第三章

    父亲托一个朋友找我，这个朋友是房地产公司的老总，姓董，据说有几千万的
家产。先前父亲打个电话给我，说这个案子你可接可不接。我问为什么？父亲说，
董老板是跟人家银行打，我看打不过。银行方面没有任何问题，都是董老板的错。
我不高兴了，说，那你让我给他打什么官司。父亲小心翼翼地说，董老板输赢无所
谓，他就是给你律师费呀。你现在还年轻，找你打官司的人少。董老板在房地产业
也算是个人物，找你就是给你争脸懂吗？我说不要，哪有这么赚钱的。父亲说，万
一你要打赢了呢，你不就名利双收了。我觉得父亲确实是个生意人，做什么都像是
买卖。

    董老板找我，相约在一个酒吧，他要了两杯威士忌。他上下打量着我，说你跟
你父亲真不一样。我说哪儿不一样呢？董老板说，你是个律师，举止言谈更像个文
人。我说我父亲不像文人？董老板狡黠地笑了，把文件推给我。我翻了翻，一眼明
了，是董老板欠银行的钱没按时还。董老板认真盯着我的每一个表情，说，我知道
很难，我会输。我问，谁是担保人？董老板说，这个暂时先保密，你放心打，输了
我也会感谢，律师费我照付。我率直地说，是我父亲吧？董老板听完一怔，问，你
父亲说了？我说，我父亲什么也没说。这官司肯定无法打赢，因为欠账还钱，天经
地义。银行起诉借款人及担保人往往是百战不殆，上庭就得输个精光。董老板说，
万一你要是打赢了，你在律师界就是后起之秀。我喝光了杯中酒，说，打赢了才见
鬼呢。董老板说，你看看会有漏洞的，实在看不出来我再告诉你也不迟。说完，董
老板起身买单，我冷不丁问，你贷了多少？董老板随口说，两千万。我会心地笑了，
说，我爸爸至少有五百万的投资。董老板诧异地看着我，然后愤慨地说，你父亲说
不让你知道，他为什么告诉你藏着底牌。我说，我父亲什么也没跟我说，因为我父
亲从来不求我，也不让我求他，这次那么叮嘱我就觉出必有原因。

    我回来后反复研究卷宗，终于发现突破口。担保人公司已经过了担保期，应免
除其担保责任。我还找到了合同书一段重要漏洞，那就是表述不清，语意模糊。我
发现了在合同中有这么一句话：“本合同项下的保证期间为，从借款合同生效之日
开始到借款合同债务履行届满之日起经过两年。”这句话明显有语病，我将案件争
议焦点确定为两年的保证期间是从合同生效之日开始计算，还是从还款之日开始计
算，即保证是否已过保证期间，免除保证人责任。针对这一表达不清、语意模糊的
病句，开庭前，父亲特意从加拿大打来电话，说你小子该说的一定要说，不该说的
什么也别说。我不满地说，你该告诉我的什么也不告诉，不该告诉的倒说了一大堆。
父亲火了，说，我是你父亲。我也不示弱，既然你是我父亲，就不该瞒着我。父亲
叹了一口气说，瞒着你是怕你打官司时有负担。我让父亲转告董老板，我已经找到
漏洞了，就不必麻烦他再告诉我。晚上，董老板请我吃饭，我说吃什么？他说，请
你吃新鲜的，我带你吃一家藏菜馆。

    这家藏菜馆在一群高级别墅里，没有挂牌，门脸很小。跟董老板进去后直接去
了三楼的小单间，能看到郊区的一座水库。董老板跟这里人很熟悉，但这里人都喊
他白老板。董老板悄声跟我解释，不能说真名，谁知道这里有谁呢。我没说话，拿
出来那个合同。董老板没看合同，而是跟服务生说了几道菜，然后打发走服务生才
对我说，查到漏洞了？我不高兴，说你既然知道漏洞，找哪个律师不行啊。董老板
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你父亲说找你，我就找你呗。我拿走合同书，我觉得我就不
想当木偶，我也不想表演。董老板说，即便你找到漏洞也未必能赢，我只求再拖三
个月，我和你父亲就能还钱了。我纳闷了，问，你不是雄厚的家产吗，这钱还用拖
吗？董老板拍了拍我，说，哪家房地产公司的账上都是空的。我俩正说着走进一个
厨师，手里拎着笼子，我看见有一只鸡在笼里蹦来蹿去，眼珠子红红的。董老板对
我说，这道藏菜叫风干鸡，做这种东西时，需要一定的手法速度，必须非常快。一
会儿厨师会以极快的速度拔毛、取脏、填调料入鸡腹、缝上、挂于通风处。这时鸡
必须还是活的，然后如风铃一般在风雪之中“咕咕”直叫，其景蔚为壮观。董老板
话音还未落下，厨师已经下手，我看见鸡在挣扎中疼痛，虽然没有眼泪，但眼珠子
几乎愤怒地要豁出来。我想起看古龙小说中，与西门吹雪对决的人，往往一招过后，
低头一看自己胸口一个血洞正在流血，然后才反应过来中招了。我想这鸡也差不多，
经过厨师的折腾后，那只鸡低头一看毛也没了，内脏也被厨师的手换了才会明白过
来完了，中招了，可怕的是还不死。

    开庭了，居然座无虚席。董老板说，这都是公司的人，银行那边来了几个人。
我说，这又不是看耍猴的，干什么这么兴师动众。董老板说，我要制造一个气场。
我看到银行那边的律师竟然是和我一个律师所的老王，看来他早知道是我，朝我眨
巴眨巴眼。我很奇怪，在双方律师交换材料时，对方的律师是一个女的，很漂亮，
头发很长，挡住了脸的另一部分。我在庭审中通过划分句子成分，找出该病句中两
个自相矛盾的状语，并根据法律关于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合同文本，认定对提供文本
方不利的解释的规定。老王在庭上讲起话来沉稳有力，生动而又缜密，像是老师给
学生传授写作知识。他说，这个病句不能说明什么问题，贵公司欠银行的钱很清楚。
我马上反驳，说，合同是法律解释的文本，怎么能说没问题呢，这句话不是病句，
而是问题的症结。休庭了，老王走过来说，我确信你生殖器周围一定有毛了。我瞪
着老王，觉得他太欺负人，便回答他，不管我生殖器周围有毛没毛，反正你心里发
毛了。老王问，你知道律师最忌讳的是什么，就是你这种狡辩，没理能狡出三分。
我表白，我这是雄辩。老王撇撇嘴，你告诉你辩护的那家房地产公司，赶快还钱，
让你这乳臭未干的人找病句来就是丢人。你知道律师的境界是什么？我的血在朝脑
门儿涌，我说，我借用汉朝名将张良的四句话给你概括，那就是知识渊博，巧辩灵
活，明知有理，冷言慢说。其实，张良追求的境界不是形式，而是在乎内容，这是
长期知识积累，厚积薄发而来。老王笑了，你小子打过几次官司，你懂得什么叫巧
辩。董老板走过来对我说，行啊，自信镇定，从容不迫，有点儿大家风范。老王旁
边听罢笑了，说没一个律师不是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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