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拒绝了父亲和董老板给我摆的宴席,据董老板手下人说是安排在昂贵的鲍鱼
楼。我恳求,我就想吃一碗炸酱面,再要几头蒜,那蒜必须剥得跟白笋一样。父亲
对我说,你小子狡猾了。我对父亲说,那也是我继承了你的遗传。董老板说,我不
给你钱了,你以后就是名律师了,有的是赚钱机会。我离开时被父亲拽住,父亲说,
你见我太冷静了,咱们已经六七年没见面了。说着父亲的眼圈红润了,他的手也很
热乎。我突然也哽咽了,酸酸的,我很少能这样。我想起犹太人的一句谚语,父亲
帮助儿子时两个人都笑了,儿子帮助父亲时两个人都哭了。我对父亲说,你想过你
父亲吗?父亲说想过,我说你想过哪点?父亲感触地说,人世间有太多的风雨和陷
阱,你爷爷想让我趋利避害的同时,还能拥有纤尘不染的灵魂,这似乎难度很大。
我问父亲,你给爷爷奶奶担过多少次水吃?父亲说,有半年吧。我说,我给爷爷奶
奶担了六年。
我在小学六年级就可以给爷爷奶奶挑水了,在此前是父亲负责给爷爷奶奶挑水,
从那一年我就正式接班了。看着他们渐渐老去,郁郁寡欢的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
父亲说要接两位老人到他家养老。爷爷死也不肯,奶奶也不愿意离开那片属于自己
的房子。爷爷为了证明他能自食其力,又一次骑上他的铁驴去贩虾蟹了。那时父亲
已经在商界有了影响,他准备带着母亲去加拿大温哥华,后来我听母亲说,是父亲
欠了别人的钱而逃逸。欠了谁的,欠了多少钱,母亲死活不说。爷爷倒很率直,说
不定坑了多少人家倾家荡产,你父亲的孽债一定会让我偿还的。没想到这句话显灵
了,爷爷死在给奶奶买银手镯的路上,那天他贩的螃蟹撒了一地,也是他太累了,
永远倒在了回家的路上。和爷爷一起被运回来的海蟹分给了帮忙办丧事的邻居们,
奶奶还特别留了一只给我。看见爷爷被撞得七零八落的遗容,我已是万箭穿心泪落
如雨,哪里还有心思碰那只螃蟹啊?
爷爷下葬后,我以高分考上中国人大的法律系。奶奶自己在家住着很孤单,突
然一天早晨走失了。我从北京赶回来,四处寻找,嘴唇起了一层层的燎泡。我焦急
地问远在温哥华的父亲,奶奶有可能去哪儿?父亲说不知道。我大发雷霆,说你母
亲能去哪儿都不知道,你配做她儿子吗。后来,我登报寻人,高额悬赏。那是我手
里所有的钱,是父亲几年间给我汇来的存款。登报转天,有人告诉我,你奶奶在郊
区一家首饰厂给人家洗衣服。我带着钱赶去了,果然见奶奶在院子里洗着衣服,挂
着的衣服随风而舞,因为颜色不同,像是纽约联合国总部的前脸。我接回奶奶,问
奶奶为什么要去首饰厂给人家洗衣服。奶奶呜咽着,额头的青筋一努一努的,说我
打听了,你爷爷给我买的手镯就是在这生产的。我问,这能说明什么?奶奶说了一
句话让我怔住了,说,你爷爷说实在买不起就跑这儿偷一个。我对奶奶喊,不可能,
我爷爷不是那种人。奶奶大哭,说,他为我什么都能做!
我在上大四的时候,惊闻奶奶去世的噩耗。我奔丧,想见奶奶最后一面。可是
大人们说天气太热,死人身上有菌死活不让我靠近,当时他们告诉我奶奶死于重感
冒。我不相信,打电话问母亲,感冒怎么会死人呢?母亲说奶奶年纪大了,没有抵
抗力了,死于感冒也不蹊跷。后来有人告诉我,说你奶奶跟人家打牌赢了,高兴而
死。这次父亲回来,我才知道奶奶死于自杀,她不堪思念爷爷的苦日子,就想随爷
爷而去。我问父亲,远在温哥华怎么会知道的,父亲说,奶奶在临死前曾经打电话
告诉了他,叮嘱不要告诉我。我憎恨父亲,说死的应该是你,而不是我奶奶。父亲
委屈地说,你为什么这么咒我?我说,你父母去世,你和母亲为什么不回来?父亲
低下头说,不是不想,是怕回来就被欠人家钱的打死。我在奶奶坟前大哭,不肯站
起来。我怨她为什么因为思念爷爷而走,而不知道留下我这个孙子多寂寞。她走时
那一刻不知她是否想起了我,被她真心疼爱过的我。
父亲帮助我料理爷爷奶奶的老宅,他让我搬到原来他和母亲住的房子,说现在
你可以住进去了,因为我欠钱的对头已经死了。我纠正他,不是你的对头,是你害
死了人家。父亲说不是这样,有我对不起他的地方,也有他对不起我的地方。做生
意的没有朋友,就是互相利用和压榨。我没拒绝,父母原来住的房子是高档别墅区,
我为什么不去享受。在爷爷奶奶的老宅里,我和父亲对面而坐。这房子就是里外间,
中间有个过厅,很狭窄,搁的都是爷爷和奶奶的遗物,我一件都没动过,也不知道
是什么。我不动,是觉得里边都聚齐了爷爷奶奶的念想儿。父亲浏览着,随手在柜
子里边抽出一个相册,给我讲里边都是什么人。我看见了爷爷的父亲,也就是我,
觉得真像我。我对父亲说,你看我像你爷爷吗。父亲说,你瞎说。这时我脑袋特别
热,都是乱七八糟的图像。我对父亲说,我就是你爷爷,我在河上泛船,来来往往
的都是大姑娘小媳妇。那次船到中心起了风,别的船都翻了,就我驾船稳当,一个
姑娘趔趄扑在我怀里就是你亲奶奶,那姑娘撞了我的心,到了对岸我就把姑娘拖进
了庄稼地。那姑娘叫小云,后来小云生了你父亲。我告诉你奶奶说这孩子在船上捡
的,你奶奶不信,说谁都知道这是你骨肉。小云终生未嫁,就住在河边的船上靠我
养活,你奶奶不去河边,小云也不进村里。两个人唯一见了一次面是在集市上,你
奶奶给我扯了一块蓝布,小云给我扯了一块黑布。你奶奶给我做了件袍子,小云给
我做了件上衣,我不知道,那天穿着蓝袍子到河边见小云,小云扑哧笑了,说,这
是嫂子给你做的吧。我穿黑上衣,你奶奶说,这就是你那相好儿的给你缝的吧。小
云三十多岁那年,河水泛滥,船被大风吹断了缆绳,漂走了。船在河中心翻了,小
云就这么死了,连个尸首都没有。后来,我听村上人说小云起风后没有出来,她对
别人说,死了算了,大姑娘家家的连个名分都没有,还不如到河里喂鱼吃。父亲就
听我这么胡说八道,我说累了,说得精疲力竭,父亲说,这都听你爷爷说的吧?我
说,这都是我说给爷爷的。
半夜,我冷不丁听见父亲在里屋哭,哭得天昏地暗。朦胧中,我看见爷爷奶奶
在屋子里边安静地坐着,爷爷对奶奶说,儿子能哭就还算是人,鬼哭不了。我泪如
泉涌,声嘶力竭地喊着他们,我说爷爷奶奶我爱你们。爷爷奶奶听不见,我见奶奶
把一件绣龙的衣服盖在我身上,那脸色很红润,手摸在我脸上如划过一阵清风丝雨。
有人说人生的过程是人变成鬼的过程,但我爷爷奶奶始终是人世间最善良的两个天
使。世间有太多尔虞我诈,玄机暗藏,落井下石,使我更加怀念与那对老天使相处
的日子。当我疲惫时,真想变成一片雪花,飘落在爷爷奶奶温暖的手心里,让他们
的爱再次将我融化,而这只是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我看见爷爷奶奶手拉手亲密
地走了,我终于能起来喊过来父亲,说,刚才爷爷奶奶来了。父亲不信,我蓦地发
现了盖在我身上的绣龙的上衣,那是件黑色贡缎的。父亲拿起来看,说我在柜子里
边曾经见过呀,是不是你拿出来的。我生气地辩解,这明明是奶奶刚才给我盖的,
我从来没开过柜子。父亲叹口气说,羡慕你还能梦见你爷爷奶奶,我梦见的都是有
人追我,要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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