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爷爷奶奶的老宅被父亲登报后卖掉了,买的人是一家证券公司的张经理。那天
我拿着钥匙在老宅里等着,房子空空的,只留着一张小时我睡过的床。床硕大无比,
是红木的,老式家具床屉高,我常跟圆圆在床底下玩儿,里边点燃一根红蜡烛,我
说我是你丈夫,你是我媳妇。圆圆说,女大一不是妻。我看见圆圆的脸蛋儿在烛光
下很光滑,我伸手去摸,圆圆说你摸了我的就让我摸你的。我嗔怪着,我有什么好
摸的。圆圆哧哧笑着,说摸你的小鸡鸡。我恼怒,说男人的小鸡鸡不能让女人摸,
摸了就尿不出尿。圆圆小时候很羡慕邻居小姨有一双白色塑料半高跟凉鞋,喜欢在
她不在的时候偷着跑去穿,享受一下长大的快乐。那时奶奶跟圆圆说,女孩子长大
了才能穿高跟鞋。邻居小姨总把那双鞋当宝贝,看见圆圆穿就用白眼球夹她。当时,
奶奶正教我写名字。于是,我就把圆圆的名字写在小姨的鞋底上,刚写第二个字时
就被小姨发现了。因为圆珠笔写在塑料上的字是不易清除的,小姨发了火,以为是
圆圆写的就揍了她。小姨不让圆圆穿,我想到一个创意,自己用泥巴捏一个高跟安
在我的凉鞋跟上,不就是高跟鞋了吗?于是我炮制了自己的高跟鞋放在太阳底下晒
啊晒,晒于时让圆圆一穿,泥巴跟就碎了,半天的期盼换来片刻的满足。
证券公司的张经理来了,跟我父亲岁数差不多,脖子间系着一块翡翠湛青碧绿,
后面跟着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我和那女人目光撞了撞,我便问,是圆圆吧?圆圆
矜持地说,是小轮子吗?我说,你是有备而来,我是守株待兔呀。圆圆扫量着老宅,
惊异地说,怎么这么小了。我说,你去的地方很大,回来就觉得小了。圆圆坐在床
上,说,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在床底下玩儿吗?我说,你非要看我的小鸡鸡。圆圆笑
了,我好奇地问,那男人是你的先生?圆圆说,是我父亲,是我让我父亲买下的这
间老房子。我不吭声了,圆圆说,你是一直在恨我吗?我说,爷爷奶奶都死了。圆
圆说,几次想来。我问为什么?圆圆说,父亲让我彻底忘记过去,说只有这样才能
有个好未来。我把钥匙给了张经理,张经理接过来,打量着我说,知道你打赢了官
司,你很有名气,这么年轻。我说,正因为年轻才麻痹了他们。张经理说,给我打
一场官司吧,明洲有一家公司应该给我公司分成,结果给了两年后就是拖着不给。
我问欠你公司多少呢?经理说,二三百万吧。张经理递给我一张名片,我看上边头
衔不少,还是政协委员什么的。我也递给他一张名片,我说,你不该让圆圆不回来
谢恩。张经理笑了,说现在能有多少人谢恩。我最烦的就是这句话,这等于就是感
情乞丐,当初给了就给了,还谢什么呀。
张经理甩手走了,圆圆看着我,玩笑地说,知道你还是单身,等着我呢。我说,
你妈妈呢?圆圆说,我喜欢你对我的耐心,只有你能将头低到我耳边,认真地听我
说的也许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你能在嘈杂的马路上辨别出我细弱的声音,那一刻我
感到很幸福。我固执地问,你妈妈呢?圆圆说,我妈妈还活着,现在病得生活不能
自理,连翻身都得我帮忙,她起床时要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让我抱住她的腰才能慢
慢地站起来,每天都需要我和特护轮番给她按摩,有一天我按摩着她几近变形的身
体,忍不住大哭起来。以前从没有认为她对我那么重要,但现在却那么怕失去她,
怕自己对生命的来龙去脉再恍惚了。张经理在窗外不耐烦地按车喇叭,我抓住圆圆
的手,说,你被爷爷奶奶煮过。圆圆的眼睛被泪水蒙住了,她说,我没有忘!
我住进了高级别墅区,父亲说,你母亲催促我了,我再陪你待两天。我问父亲,
你跟董老板能不能保证三个月还银行的钱?父亲说,我周转的钱两个半月后就到。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满地的绿草,还有那片水池。父亲说,你案子结了,后边的事
是我和董老板的。我说你要是不把钱还了我就死给你看。父亲愕然,说你发什么疯,
这次给你和你律师所的钱不少呀。我喊着,一个案件收费是有价的,我的人格是无
价的,花多少钱也买不到我的嘴。我从来没有在法庭上说过一句自己不相信的话,
别人也不相信的话!父亲看着我,说,跟爷爷奶奶过就造成你小子这德行,你要是
跟着我不会过得这么狼狈。
晚上,我睡在下层,父亲睡在上层。很晚了,爸爸的鼾声已从上层传过来。我
实在睡不着,听外边有很多只流浪猫在叫,那叫声很像是孩子在哭,哭得那般悲伤。
傍晚,我看见很多流浪猫聚集在小区的门口,有不少人给它们喂食,喂什么的都有,
还有最好的香肠。小区保安对我说,每天这时候都来,赶上刮风下雨的没人喂它们,
它们就干饿着。我问,这流浪猫都是哪儿来的?保安指了指楼里的窗户,都是你们
这些富人,腻了或者说生气了就把猫扔出来,猫天天挠门都不肯开。流浪猫就这么
叫着,我看见爷爷和奶奶过来,站在窗前看残月,说的都是老话,说看见爷爷的父
亲,还有小云,奶奶说小云就是漂亮,眼睛都跟水泡似的。爷爷的心性有如儿童,
把世上所有的人和事都想得过于美好和单纯。在我成长过程中,爷爷从没教过我如
何防范和规避风险。奶奶又是我生命中的保险绳,但我知道,爷爷除了天真和善良,
一无长物。面对尘世的风雨我只能自己小心应对。记得刚走出中学的校门时,我认
识什么样的人家里都一清二楚,我的行踪至少三个以上的人知情。天性中我有爷爷
的懦弱和不善变化的成分,但我希望每个人都知道我长了反骨,会因别人欺人太甚
时愤怒进而发作,所以逃掉了许多不怀好意的算计。
早晨起来,我对父亲恳求,陪我去一次老家吧,我想看看那条河。父亲拗不过
我,说你看了会失望的。我说失望我也看,我要看你爷爷驾船的河,还有你亲奶奶
死的地方。父亲说,那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凛然回答,那就是我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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