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父亲让董老板手下的人开车,去了安保县的牛具村。下了高速公路,我们顺着
颠簸的堤坝开。这时,父亲指着一条几乎干涸的河床对我说,这就是你渴望看到的
那条河,叫滹沱河。我让车停下,走到河床上跪下来,中间汪着的水黑糊糊的臭不
可闻。我走到河旁,见抽水机马达轰鸣,污水翻卷着白沫流进了麦田。我跑下堤坝,
见成片成片的青苗变得焦黄稀落,但不远处仍有农民在用污水浇地灌田。我用手扒
开一片白地,依稀可见成行的麦苗。我不解地问一个农民,这样的水能浇地吗?农
民痛惜地说,只浇了一遍水,近两亩麦子就全烧死了。我问老乡,这水浇了麦子还
能吃吗?不怕有毒?农民说,能吃才怪,指不定谁吃了倒霉呢?我再问,那你自家
吃什么?农民说,到市场上买呗。父亲跟上来问,要是市场上的麦子也用污水浇了
有毒呢?这位老乡听后直起身来,笑着回答,眼不见为净吧!
车顺着堤坝到了牛具村头,我看到一些农民在河道里搭起了蔬菜大棚,用污水
浇地种起了菜。村民是很少吃这种菜的。我不理解地问,为什么不用干净地下水浇
地?农民看着我说,你是记者吗?我说不是。农民说,那跟你说顶屁用呀。我递过
去一百块,农民推开我的钱,说,如今地下水越来越深,多数地方都到了一两百米
以下,浇一亩田费用少则几十元,多则上百元,根本浇不起。附近的浅层水已经全
部被污染,打浅井浇地跟用污水浇地效果一样,政府部门也不管,我们也没有选择。
我和父亲走回堤坝,父亲说,我小时跟你爷爷来过这里,那时还一片旺水,水流很
大。我在感触什么,不知不觉我看见我在行云流水般地驾船,船在河水里穿梭,那
一船的美女,其中最出众的当是小云,乌黑的头发,明亮般的眸子。小云嫣然一笑
使得我七窍生烟,河水在小云的手里千变万化,小云从水里不断地捞出小鱼,然后
又去放生。小鱼在歌唱,小鱼探出了水面,看到了人间透明般的天堂。我那时没有
心灵的疮痍和顽疾,而是有阳光的透明的童稚。我对父亲说,我永远想做一个你爷
爷那样的男人,在滹沱河上戏耍清澈的河水,邂逅着一拨儿一拨儿的美丽女人。父
亲沉重地说,滹沱河看来是没救了,你看不到我当初看到的景致,渴了我能捧上来
喝。父亲蹲在堤坝上喃喃着,怎么会这样呢,十几年怎么都污染了呢!
在回来路上,父亲对我说,别的村不管,牛具村我一定得管,要打口井给乡亲
们喝上清净的水。司机说,您管得了吗,这又没您什么亲人了,再说也犯不着花那
冤钱。我觉得身心都很疲惫,好像有人给我心脏割了一个口子在流血。在高速公路
的服务区,我和父亲还有司机打尖。周围坐着几个警察议论刚发生的一起案子。说
在前边盘山路上,上午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司机,开着一辆满载乘客的长途客车,有
三名持枪歹徒盯上了她,强迫长途客车停下,要带女司机下去玩玩儿。女司机情急
呼救,全车乘客噤若寒蝉。只有一个形销骨立、中年瘦弱的男人应声而起,却被歹
徒几拳打倒在地。男子奋起大呼制止暴行,但无人响应。女司机被拖至山林草地,
十分钟后,三名歹徒和衣衫不整的女司机归来。车前行,女司机要被打得流血的瘦
弱男子下车,说我的车不拉你这种人。中年男人急了,说我救你还有错吗?女司机
质问,你救我什么了?中年男子脸涨得通红,他坚持不下。女司机面无表情地说你
不下车,我就不开!想不到的是满车刚才还对暴行熟视无睹的乘客们齐心协力动员
男子下车,有位膀大身宽的乘客甚至走上前,强拖住中年男子下车。一场无谓的争
吵,直到那位中年男子的行李从车窗扔出,他被推挤而下。车快到山顶,转弯回去
就要下山了,客车右侧就是万丈悬崖。长途客车悄悄加速,女司机脸上异样平静。
车速越来越快。歹徒冲上去抢夺方向盘,汽车却像离弦的箭朝悬崖下冲去。一个年
岁大的警察感慨地说,说刚才询问那男人时他一直在抹眼泪儿,所有的叙述都是哭
着说的。父亲问,车上的人都死了?一个年轻警察说,没一个能幸存的。司机听完
不满地说,这女司机也太王八犊子了,你死就死吧,拉一车人给你垫背算个什么东
西。几个警察愤然地看看司机,又看我和父亲。我站起来佯装不认识司机走了,父
亲也低头走了。
车走出服务区,我对司机客气地说,你歇会儿我替你开。司机很高兴,我趁着
司机刚刚下车,我迅速坐在他位置上踩动油门,我看着司机跟着车跑,朝我拼命挥
着手。父亲使劲儿嚷着,说你小子干什么!我说,我治治他的嘴。父亲说,他是董
老板的司机,甩在这儿回去怎么交代。我没说话,就觉得热血像开了锅的水在沸。
父亲不满地说,我回来发现,你小子怎么变得这么狠毒呀!说完,他拉动了车的手
刹,拉开车门自己走回去接那司机。我趴在方向盘上,一次次舔着心脏的伤口,这
种舔甚至变成了咀嚼,痛痛的。
父亲回加拿大了,走时想跟我深谈,但看出我没兴趣。在首都机场,父亲说,
你母亲说你也不给她打电话,好像你不是我们的儿子。我不想扫父亲的兴,就敷衍
着说我会打的。父亲就要过关了,拍着我肩膀说,以后找你打官司的人多了,钱不
是重要的,名声比什么都要在意。我哼了哼,父亲说,我和你母亲在加拿大已经这
么多年,说主人不是,人家根本没把你当主人看。说客人不是,说白了就是佣人。
我忍不住,说,那就回来呀。父亲说,你还小不懂,有许多事不是能停就停的。眼
看父亲快入安检口了,父亲对我说,两个月后你找董老板,我把卖老宅的钱给了他,
他会给你。我说,你是不是拿卖老宅的钱补偿了董老板?父亲没说话,人已经进了
安检口。我从后面喊着,你为什么这么做!那是爷爷奶奶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