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和圆圆在老宅相约了一次,老宅的东西没动,圆圆说她坚持父亲不要动的,
也不要出租。我和圆圆谈话的时候总能看见爷爷奶奶在屋子里走动,有时奶奶过来
会给我们斟杯观音茶。圆圆说我神经了,因为哪次斟水都是她。圆圆说她和丈夫离
婚了,孩子由她管,前夫给她抚养费。上个月,前夫突然把她告到法庭,说孩子不
是他的,他要求做亲子鉴定。我问圆圆,孩子是他的吗?圆圆说,当然是了。我问,
他有什么证据?圆圆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反正是他的孩子,他给不给钱不
重要,问题是他为什么六亲不认。我说,我帮你打官司,前提你必须告诉我实话。
圆圆说,离婚后我常反思自己,为什么不觉得幸福。也许我真的对生活索取太多,
没有对它报以谢了再谢的态度。
我看见阳台上摆满了鲜花,圆圆解释她养的花是她的干女儿。我纳闷,圆圆说,
我喜欢这个关系,春天我与她们相聚;夏天我欣赏她们的繁盛;秋天我与姐妹们惜
别;冬天我盼望与她们重逢。我笑着,你怎么像个诗人呀,春去春来花折磨,何况
是人?圆圆嗔怪地问,你不喜欢花?我说,喜欢呀。圆圆说她前夫就讨厌花,说花
就是喜新厌旧的玩意儿。我希望能找到爱花怜花的男人,找到我就嫁他。我说你还
想有爱情。圆圆说,我和一个男人在一个铁锅里抡过马勺,我怕爱情了。我问圆圆
究竟因为什么离婚?圆圆说,因为公公的一份遗书,说遗书上有我的一笔钱,这就
炸窝了,我前夫和他的弟弟弟媳与我斗智斗勇,搞得我狼狈不堪,我弟媳说我和公
公睡觉了才给我的钱。我问圆圆,你公公为什么会给你钱?圆圆说,谁都问这句,
我只能说,公公预感到我前夫要抛弃我,这是给我的补偿。我摇头,说不通,没道
理,因为你前夫是他的儿子他犯不着。圆圆红了眼圈,这就是所有人的理解,可现
实就是这样。
我开始接手圆圆的案子,同时,张经理也把案宗给我。我把圆圆的案子作为私
事,而张经理的案子提交给了律师所。律师所主任让老王配合我,我不同意。老王
找到我,说给我口饭吃,我已经让你整得没人找我了。我问,我要是输了怎么办?
老王笑了,你输了比赢了更好,因为你输了,我就有机会赢了。
我接受圆圆案子,法院见我就催促快做亲子鉴定。我一了解,发现法院居然是
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立的案子。于是我认定法院无证据立案,原告在没任何证
据的前提下到法院起诉他人,涉嫌侵犯了被告人的名誉权。那天晚上,我和圆圆吃
饭时告诉了她。圆圆很是兴奋,与我喝了很多酒。我心跳加速,可圆圆依旧坦然自
若,她给我讲她的母亲,她母亲有时腰疼,甚至不能弯腰,她会蹲下身子帮她拍打
腿。她说母亲接电话,偶尔会因为紧张而语无伦次,母亲会像孩子一样怯怯地问她,
是不是丢人了?她会告诉母亲没什么,以后就好了,对方不会在意的。母亲拉肚子,
给她找药的同时不忘叫她一句,大便小精灵吃药了。我发现圆圆很会说话,说的时
候容易把你带进去。酒越喝人就越放肆,我把餐桌下边的脚毫无顾忌地勾住圆圆的
脚,觉出她没有穿袜子,脚的骨感充分张扬着。圆圆缓缓地说着,带母亲去医院镶
牙时,她握着母亲的手说一会儿就会好的,最后把母亲的牙全收起来,不想让母亲
看见流泪,因为那是母亲全部的牙齿,有的牙齿还很好,很坚硬。
在黄昏中我俩走出饭馆,圆圆驾车。我在她身边就想摸她的手,我发现她的手
长得很好看。想着我就去尽情摸,摸得圆圆不能开车,只好把车停在旁边。我透过
车窗才注意到车是停在水库边上,能吮到水的味道,还有小鱼在水面跳动的呼叫。
我摇开车窗,见到水库边上的树林被月光切割得斑斑驳驳,风把树梢吹动得像是女
人在弯腰割草。圆圆说,小轮子,你没有女人吗?我幽幽地,没人喜欢我。圆圆下
车,说当初离开爷爷奶奶的时候,哭了很长时间,不是父亲带她到医院,那眼睛有
可能哭瞎。其中哭也有你的缘故,我那时候就喜欢你,以至于我见了许多男人都不
能剔除你的影子。后来我偷偷见过你,我怕你骂我,我没敢接触你。我也下车,在
水库边上看到不少情侣在散步,听到接吻的咂咂声。我还看见在昏暗中有男人把手
伸进女人胸前使劲揉搓着,女人在呻吟着,我莫名其妙地感觉血液在冲击我的下部,
我知道这是圆圆有预谋地把车开到这里。
我和法院开始接触,法院的一个庭长说,你是律师,你要配合我们的工作,让
当事人来做亲子鉴定。当然,你不配合,我们也能做。我反驳道,律师有依法维护
当事人权益的义务,也有配合法院工作的义务。我不是法院的附属品,没有我的配
合你能做亲子鉴定,你还找我干什么呢!庭长见我年纪轻轻就这么大脾气,很不舒
服,拿出一张存折,生硬地对我说,听说你反对做亲子鉴定,我已经要求原告对做
亲子鉴定提供了担保。我一听就火了,说难道交了款就能收买法律吗?就能侵犯人
权吗?说完,我扬长而去。圆圆的父亲,也就是证券公司的张经理闻讯赶来,对我
说,太拿我闺女不当人了,这是明摆着败坏我吗。你说痛快的,花多少钱吧?我见
他的脖子上又换了一个和田玉的佛像,我说,这不是花钱的事。我跑到市人大的一
个领导那儿反映情况,银行案子就是这位领导暗中使了劲儿,当时他对我明确表态
说,不是什么案子银行都能赢的,要提醒他们注意法律的存在。我对市人大的领导
说,如果这个案子可以随便立,亲子鉴定就成了人身攻击的武器。谁随便到法院起
诉他人做亲子鉴定,不就成儿戏了,后果不堪设想。我的一席话说动了领导,他对
我说,我会干预的,干什么都可以含糊,在法律面前是不能有半点儿不在乎。
两天后,我和圆圆一起到母校去怀旧。圆圆最近总跟我回忆往事,说她第一次
来例假时奶奶怎么照顾她,给她讲用什么纸。那时候没人用卫生巾,而奶奶总给她
用最软最好的纸垫着。奶奶对圆圆说,女人对什么都可凑合,但不能忽视例假,那
是老天给女人放的假。我和圆圆坐在空旷的教室里,母校要被废除了,因为学生越
来越少。我说,我上高一时以为班主任会是一位严厉的女老师,后来站在我们班门
口的却是一位一脸稚气却又严肃无比的小男孩。我自然心里不太服气,但他却对这
群学生十分严苛。当时我领书的时候用一只手接过,他马上提要求:接别人递送的
东西要用双手,这是起码的礼貌,而且要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否则毕业以后别说是
他的学生。圆圆说,我的老师也是男的,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孝顺。他母亲常年有
病,他曾对我们说,他有多大母亲的病就有多长,母亲的病是怀他时得下的。后来
他母亲过世,他每次下班都不敢从门前的广场上穿过,怕看见夕阳下锻炼的老年秧
歌队会想起母亲。我俩离开教室,圆圆发现按下课铃的开关还在,按起来依然脆响。
圆圆按了很久,她看着我说,我能记得你小时在学校走廊里跑的景象,你像一个小
女孩,头发长长的,嘴唇也很红,记得我给你梳小辫,爷爷知道后打了我,说不能
把你弄得男不男女不女的。
在市人大领导的监督下,法院放弃了强制做亲子鉴定的打算,组成合议庭审理。
在法庭上,我问对方律师,你能拿出什么证据?对方律师拿出两张照片,说,你自
己看看,我当事人和他闺女长得哪点相似。我接过来后看,果然两个人不太相同,
脸型完全不对。我对法官说,长得不太像能说明什么问题?这能作为依据吗?再有,
对方掌握什么我当事人行为不轨的证据。对方律师看着圆圆的前夫,半天没有态度。
我说,仅靠长得不太像就诉讼我当事人道德不当,说孩子不是他的,这是不是对我
当事人的诽谤。现在我当事人还是单身,以后怎么再建立家庭,在社会上会有什么
恶劣影响。案子审理两天,我拒绝庭外调解,后来对方败诉。完后,圆圆的前夫扑
过来,对我恶狠狠地说,你小子等着,我早晚一天废了你。我不示弱,说,我等着
你,你不废我不是男人。他拽住我的脖领子说,这闺女肯定不是我的,你助纣为虐,
不得好死!我挣脱着,但他的手力量很大。他继续发泄着,说,当闺女出生的时候
我一听到她清脆的哭声,我就哭了,我捧着宝宝看个没完,看看她和我哪里相似,
那种感觉奇妙极了。等闺女大了有模样,我越看越不一样,懂吗,我抱着孩子不是
我的,是别人的那是什么感觉,那是被人强奸的感觉。圆圆在旁边大声喊着救人呀,
这时,他的手终于松开了,我平静地找到围观人的空隙走了。
律师所主任生气地踢开我办公室的门,恼怒地问,你怎么能到市人大去告法院,
知道不知道咱们律师跟法院什么关系?我回答,既不是天敌,也不是夫妻,咱们和
法官交往要保持距离,当法官代表法律和正义时咱们和他们是朋友,他们不代表就
得针锋相对了。主任说,你这是砸咱律师所的牌子,以后法院跟咱找一个茬口就够
咱喝一壶的,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跟我装糊涂?我解释,律师与法官正确的关系应
为既不是仇家,也不是亲家,而是本家,我们的目标都是在追求公正的判决。主任
气急败坏地说,我不要理论,现在我正接一个有关工伤纠纷的案子,法院要是稍微
刁难咱一下,咱就前功尽弃了。主任气呼呼地走了,老王乐呵呵地跟进来,说整理
明洲案子有眉目了,什么时候动身?我还沉浸在主任训斥里拔不出来,老王提醒我,
主任接的案子利润得四十多万,你给他砸了他能高兴吗。
董老板找我,问,你父亲走时跟你说什么了?我说,两个月后找你要卖老宅的
钱。董老板说,那点钱不给你了,你父亲不讲信用。我说,他讲不讲信用跟我无关。
董老板说,买你老宅的钱我一分不会给,就这样你父亲还欠我四着呢。我愕然,没
想到父亲还欠这么多钱。董老板缓和了口气,问,能不能跟法院说,我再晚半年多
还银行的钱。我说,绝对不可能。董老板说,你要忠诚于自己的客户,把客户利益
放在第一位。我掷地有声,违法的事我不干,已经在法庭上说好的,三个月必须还,
现在突然又晚这么多,我怎么解释?董老板阴森着脸说,你不想再出名。我摇头,
我说压根就不想出名。董老板黑着脸,说,我整治不过你,我就整治你父亲,反正
你们爷俩得有一个去死的。我怒火三丈,我说,我这人就不怕吓唬,你有本事现在
就杀死我!晚上,我给父亲打了电话,父亲在那边一直叹气,说怨我,我砸锅卖铁
也要还上钱。我问,你砸锅卖铁了我母亲怎么办?父亲哑口无言。
我临到明洲前与圆圆到星巴克一起喝咖啡,我们都喜欢星巴克纯种的咖啡味道。
我让她把闺女带来。圆圆奇怪地问我,带她干什么?我说想见见你的闺女。圆圆没
再拒绝,而是如约把闺女带来,闺女也就两岁,样子很可爱,留个齐眉穗。我和圆
圆喝咖啡,闺女在一旁翻看画报。我问圆圆,你问过你母亲怎么把你扔在澡堂子里?
圆圆说,问过,母亲说能去洗澡的人都是有钱人,能养活我。我心一酸,圆圆开始
讲她母亲,讲她父亲怎么抛弃母亲。她动情地说,母亲婚前,姥姥一家还以下放户
的身份在村里租房居住,母亲实在不忍看着年迈的姥姥颠沛流离,于是申请建房,
那年母亲刚二十出头,正是现在许多人抱着洋娃娃装小孩的年纪。母亲申请到的地
方是一个丈深的水塘,必须把水抽干再填上土才能盖房。母亲为了让姥姥一家居有
定所,将来让舅舅能顺利地娶妻生子,母亲不辞劳苦拼命地干活,最后为家里盖了
四间土坯房。她说,她父亲喜欢上《经济日报》的一个漂亮记者,死活要和人家结
婚。结婚后,这个继母总对我微笑,但我总觉得她在咬牙切齿。说人生本来很短暂,
但跟有些人在一起就显得太漫长。我终于明白厌恶一个人可以厌恶到骨子里,因为
她是我继母不好过分指责。如今,我这个继母拿着父亲给她的一大笔钱出国走了,
走时与我父亲哭得死去活来,那时我就对父亲说,你准备和我母亲复婚吧,我继母
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了。父亲头一次打了我嘴巴子,说,你继母是给咱们出国打前
站的。我笑了,对父亲说,人家完成了朝你拿钱陪你睡觉的过程,现在胜利大逃亡
了。我不再问圆圆下文,我对圆圆小声地说,你一定跟我说实话,你说实话我还能
认你。圆圆说,什么实话?我拧起眉头,这孩子究竟是谁的?圆圆茫然地看着我,
问你什么意思?我说,这孩子是不是你与前夫生的?圆圆说,法律已经判了。我毅
然说,法律是道德的最低底线,人应该比法律高。
圆圆低下头,我的眼泪在眶里打转转。
我站起来走了,我企盼圆圆在后面喊住我,可身后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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