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辣椒红了,高粱红了,柿子红了……还有侯立魁一路走来的心,也红红地跳着,
老是跳个不停。他是来看老班长冯元成的,复员回来,在家待了两天,就从林由县
的侯家沟走出来,走上一马平川的关中平原,走进了西府地界的坡头村,来看他的
老班长了。在部队上,老班长冯元成对侯立魁的好,是众所周知的。练习刺杀,侯
立魁做不到位,老班长手把手地教,还做不到位,别的人下操走了,老班长把侯立
魁留下来,陪着他继续做,做到月上三竿,侯立魁做了一身的泥汗,老班长也做了
一身的泥汗。就是侯立魁的军服破了口子开了线,笨手笨脚不会弄,也是老班长从
他手里抢过去,替他缝得平平整整……总而言之,老班长冯元成是把侯立魁当做亲
兄弟来看待的。
老班长冯元成复员了,侯立魁接了他的班,当了一年的班长,现在也复员了。
心里感念着老班长冯元成的好,这就紧赶慢赶地来看老班长了。
看望老班长冯元成,侯立魁好像还揣着些私心的。这个私心不好说出口,但侯
立魁的心里明镜儿一样,顺茬儿呢,他就还能看望老班长冯元成的婆娘他心爱的嫂
子皮秋果哩。
嫂子皮秋果答应过侯立魁,给他保媒说一个像她一样美丽宜人的媳妇儿。
侯立魁心想,嫂子皮秋果不能食言,他现在复员了,他最迫切的一个问题,就
是要娶一个心爱的媳妇儿!
当然,必须是像嫂子皮秋果一样的媳妇儿呢。
这是一个标准,侯立魁在心里立下了誓言,不如嫂子皮秋果的女人,他坚决不
要。这一点是毋庸商量的。过去了一年多,嫂子皮秋果来部队探亲的情景,像是一
幕经典电影,永难磨灭地刻印在侯立魁的记阮中了。
在见嫂子皮秋果前,侯立魁受了老班长冯元成的指示,去了部队驻地的一家小
超市,在那里,侯立魁精挑细选了几样吃货,有葵花子,有花生豆,有大白兔奶糖
……最后要付账了,侯立魁想起来,还又买了几个梨儿和苹果。转到水果档上,侯
立魁在一堆一堆的梨儿和苹果里挑着,他挑的标准说严格也是严格的,说马虎也是
马虎的,不论大小,都必须带着把儿。家乡的风俗,期待生育的夫妇,吃了带把儿
的果子,生育的孩娃就会带着把儿。再者说了,老班长冯元成和嫂子皮秋果,虽则
是在家结的婚,他们战友却没人参加。嫂子皮秋果到部队上来了,这一课是要补上
的。挑了带把儿的果子,拴上红绳子,悬在空中,让老班长冯元成和嫂子皮秋果咬,
该是一项再好不过的游戏呢。侯立魁这就耽误了些时间,到他圆满完成采买任务回
到班里,美丽宜人的嫂子皮秋果已经鲜艳地到了好一会儿了。
侯立魁的嘴张着,不大不小地张着……这不是他嘴馋,想要吃他抱回班里来的
吃货,尽管那葵花子、花生豆、大白兔奶糖、梨儿和苹果都是那么好吃,那么吊他
的胃口,他都是能忍的。他所以张着嘴,所以眼馋,都是因为嫂子皮秋果,就那么
端端正正地围在一群绿色迷彩服中间,浅浅地笑着,迎着大家的嚎吵和喧闹。侯立
魁觉得他的心“咯噔”一下,像是一颗爆炸了的手榴弹,到处都是飞溅的弹片,每
一块弹片上,都沾染着红亮的血色。太漂亮了、太迷人了,一身粉红色的裙装,映
着嫂子皮秋果的脸蛋儿,使她浅笑着的脸色亦透着粉红色的亮光。
班长冯元成接过了侯立魁抱在怀里的吃货,把葵花子和花生豆豪气地倾倒在几
张拼接在一起的小桌子上。军营不比星级宾馆,没有那么多排场,有的都是简便实
用的东西,譬如这些油漆成绿色的小桌子,和油漆成绿色的小凳子,装点着作为老
班长冯元成和嫂子皮秋果婚房的一间营房,让人看来,倒也有种心存感激的踏实。
嗑着葵花子,吃着花生豆,消化着大白兔奶糖……嫂子皮秋果才腾出身子,给
一伙嘻嘻哈哈的兵崽递烟点火,点到侯立魁跟前了,嫂子皮秋果却不给他递烟,自
然也不给他点火。
嫂子皮秋果说:抽烟不好,别把你的白脸熏黑了,没人给你做媳妇。
侯立魁那天的脸皮特别厚,跟着嫂子皮秋果说:我这人听话,但是嫂子,你得
答应我,给我说个媳妇儿。
嫂子皮秋果很干脆地应了下来,说:好么,嫂子给你保个媳妇儿。
侯立魁就有些得意忘形,蹬着鼻子上脸了,说:保个像嫂子一样的媳妇儿。
哄笑声骤然大起。侯立魁的脖子上挨了重重的一巴掌,是老班长冯元成抡上去
的,嘴里还骂着侯立魁,说你狗日的贼心不小啊,想揭班长的锅盖,以后有你娃穿
小鞋抹眼泪的时候。
佯装恼怒的老班长,压不住心里发狂的侯立魁,他说班长冯元成不能太自私,
嫂子皮秋果是他的媳妇儿,也是大家的嫂子。俗话说得好,嫂子的尻蛋子,兄弟的
一半子。班长自私了,大家说,是不是啊!闹闹哄哄的,就有战友挑来一条红绳子,
拴了侯立魁买回来的一只红苹果,悬在老班长冯元成和嫂子皮秋果的面前,要他们
啃苹果了……自然,让老班长冯元成和嫂子皮秋果坦白他们的恋爱经历,也是一项
重要内容。问题一提出来,老班长冯元成眼看着嫂子皮秋果笑了,嫂子皮秋果呢,
眼看着老班长笑了……农村青年的恋爱生活,能有什么稀奇的?大约都是,你看着
我顺眼,我看着你顺眼,眼对上了眼儿,你对我笑了,我对你笑了,这就结下了恋
情。这样的恋情,没有山盟海誓,但却绝对天长地久……老班长冯元成和嫂子皮秋
果的恋情,想来也应该是这个样子了。他们在战友的哄闹声里,相互看着笑着,终
了没什么好说的,嫂子皮秋果便脸儿红红地滑进老班长的怀里,让冯元成在她火烫
的脸上亲了一口,哎呀,这太惹人笑了,要笑死人哩,笑死人哩。
这么回忆着,侯立魁已经站在坡头村老班长刷了红漆的大铁门前。
侯立魁的手高举起来,就要敲在大铁门上时,他却自觉收起了手。他要给老班
长冯元成和嫂子皮秋果一个惊喜,还未太多参加农业劳动的手,白皙地贴在红油漆
的大铁门上,稍一用劲,大铁门便豁然大开。侯立魁没有看见老班长冯元成,他只
看见了嫂子皮秋果。只是瞬间的一眼,就把侯立魁吓住了。侯立魁心想,他推错门
了吗?然而直觉告诉他,没有错,站在木梯上挂玉米的女人就是嫂子皮秋果。当然,
如果要是有错,错的只能是侯立魁的印象,他心里的嫂子,永远是在部队上探亲时
的嫂子皮秋果,靓丽、鲜艳,而不是他眼前的嫂子皮秋果,憔悴、暗淡。
侯立魁的喉结颤抖着,他热腔烫唇地叫了一声: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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