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太乱了。这不应该是老班长冯元成和嫂子皮秋果的家,他们都是整洁麻利、细
致有序,很会操持家事的人,咋的就把家弄得这么乱呢?还算宽展的农家小院,毫
无规则地,这儿堆着玉米棒子,那儿堆着辣椒秆子,还有红芋、土豆、黄豆和别的
一些杂豆,相互杂在一起,胡乱地堆着,脚下全是从玉米棒子上剥下来的玉米皮,
因为刚刚落过一场雨,脚踩上去,就是一脚的水。
热腔烫唇的侯立魁,手提了两爪剥了皮的玉米棒,向站在梯子上的嫂子皮秋果
送上去。显然,这是嫂子皮秋果没有想到的。刚才,侯立魁叫的那声“嫂子”,声
音太小了,嫂子皮秋果没有听见,伸手接住侯立魁送上来剥了皮的玉米棒子,这才
看见了还是一身军装的侯立魁。
嫂子皮秋果的脸红了。有人从地下往上送玉米棒,就不需要嫂子皮秋果一趟一
趟地爬上梯子,把玉米棒子夹在悬垂在高架上的豆秆铁丝上,然后再从梯子上下来,
提上两爪玉米棒子,再爬到高梯上……这太辛苦了,一样的苦累,再加上一重,就
更辛苦了。可是嫂子皮秋果只接了侯立魁送上手的一爪玉米棒子,还是从搭得高耸
的梯子上下来了。
嫂子皮秋果知道院子的杂乱,也知道她身上的杂乱,红着脸在头发上捋了几把,
这就捋出了许多的玉米缨子,红红黄黄,嫂子皮秋果极为不好意思地把捋在手里的
玉米缨子丢在了地上,然后就拍打她的衣裳了。衣裳上也是,沾了许多的玉米缨子、
黄豆的叶子……三下五除二,嫂子就都很快地拍打掉了,顺手又拽了拽衣裳的袖子
和下摆,侯立魁感觉心且中曾经的嫂子皮秋果又恢复过来了。
侯立魁和嫂子皮秋果对面站着,他又热腔烫唇叫了一声:嫂子。
嫂子皮秋果应声了:是你呀!你看我这家,乱得人都睁不开眼睛,你可不要笑
话呀。
侯立魁说:我哪敢笑话,只说嫂子还记得我吧?
嫂子皮秋果说:记得的。
侯立魁不想让见面的气氛太凝重,就说:嫂子好记性啊。我复员了,嫂子还记
得答应我的一件事?
嫂子皮秋果显然有些发蒙,说:啥事你说。
侯立魁就说:给我说个媳妇么!
话说到这里,嫂子皮秋果的脸上就有了那么点儿喜色,这可是侯立魁所希望的。
但是,那抹喜色仅在嫂子皮秋果好看的脸上停留了一刹那,就被西厦屋里一声孩娃
儿的啼哭横扫而去。慌慌张张地,嫂子皮秋果转身冲西厦屋去了。
慌慌张张地,侯立魁随在嫂子皮秋果的身后,也去了西厦屋。
非常典型的关中西府民居模样,正如陕西八怪所说“……面条像腰带,房子一
边盖”,嫂子皮秋果的家,西厦屋就是这个样子,西头的山墙和屋檐下的门墙,都
是土坯垒筑的,为了护墙,只在墙角处刮了白灰砌出五层的青砖。
嫂子皮秋果进的是西厦屋最为靠前的那间房子,跟在后面的侯立魁,一进那间
房子,就使那间房子小了许多,转个身都可能碰到嫂子皮秋果的身上。侯立魁一眼
看见了啼哭的孩娃儿,也一眼看见了双手举着孩娃儿,而自己还横躺在土炕上的老
班长冯元成。胖胖壮壮的老班长,复员才一年,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人瘦得几乎
只有一把骨头,长得不能再长的头发。掩盖着他的一双眼睛,透视出来的,就都是
凄凉和悲哀。
侯立魁像他刚才叫嫂子皮秋果一样,热腔烫唇叫着冯元成:老班长!
啼哭的孩娃儿在侯立魁的叫声里撒尿了,清清亮亮的一股尿液,十分精准地撒
在冯元成的脸上,冯元成则张着嘴,努力地接着尿液,一口一翻喝进了肚子。
嫂子没有阻挡冯元成喝他孩娃儿的尿水,而且是,很有耐心地等着,直到他们
的孩娃儿撒尽了最后一滴尿水,冯元成也喝尽了最后一滴尿水,这才把啼哭的孩娃
儿从冯元成的手里接过来,揭起她的衣襟,给孩娃儿喂奶了。
老班长喝孩娃儿的尿水,嫂子给孩娃儿喂奶也不躲他,这使侯立魁甚为不解和
迷惘。他扭头看一眼老班长,再看一眼嫂子皮秋果,看见脸阴得像石头的老班长也
在看他的妻子皮秋果。噢,嫂子的奶子啊,又白又大,她的孩娃儿嘴里叼了一只,
手里还捉了一只……暂时地,侯立魁把老班长忘了,只在心里想这个孩娃儿太贪心
了,有福也不能这么享啊。
侯立魁这么想着,觉出了自己的好笑,莫非他要孩娃儿留下一只大白奶子给了
他,让他来享受。
嫂子皮秋果说话了。她是见到侯立魁叫了声老班长后,她的丈夫冯元成一直紧
咬着牙没有回答侯立魁,这才开口说的话。
嫂子皮秋果说:听人说,孩娃儿的尿水是一味药哩,能治跌打损伤。
跟着嫂子皮秋果的话音,老班长冯元成终于张口说话了。他说话的声像是雷吼
:我娃的尿水哩,喝起来又香又甜,就是不治跌打损伤,我也要喝,我也爱喝。
气氛成了这个样子,打死侯立魁,他也是想不到的。在来探望老班长之前,侯
立魁想象过战友重逢的情景,一切都是电影、电视上表演的那样,而且他也相信,
也应该是那个样子,久别的战友,会用他们练武的拳头,在各自钢铁般的胸膛上捶
一下,然后分开一步,大声豪气地笑一笑,又猛地跨前一步,紧紧拥抱起来,跳腾
着呼叫着。可是,侯立魁和老班长冯元成见面了,没有他所想象的情景出现,相反
的是,老班长冯元成表现得非常漠然,甚至还有一种恶狠狠的意味在其中。
候立魁糊涂了。
但是很快地,侯立魁想到,他的老班长冯元成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测?要不然,
他不会躺在土炕上,只是一口一声,乐天欢地喝他孩娃儿的尿。而且嫂子皮秋果已
经明说了,孩娃儿尿可以治疗跌打损伤,这么一想,侯立魁有些明白过来了,他的
尊敬的老班长冯元成是遭遇不测了。因此,老班长冯元成对他的到来所表现的漠然,
抑或是怨恨,他都能理解了。
一个健康的人,怎么能和一个遭遇不测的人计较呢。
侯立魁把他带来的礼物,一股脑儿堆在老班长的炕头上,只从其中取出一个纸
包来,交给老班长冯元成,让他拆开看。冷脸不对上门客,老班长冯元成是不能再
对侯立魁漠然与怨恨。而且他没有理由对侯立魁漠然与怨恨。在他遭遇不测以后,
先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后来躺回自家的土炕上,他想得很多,把他的前生后世差
不多都透透地想了一遍,很自然地,他也想起了自己的军营生活,想起了他的战友。
他想着,有一个战友能来看他,他该是多么幸福啊。
从侯立魁手里接过那个纸包来,冯元成在手里还掂了掂,然后小心地撕开来,
还没有用手掏,哗啦啦掉出一堆相片,全都拥进了冯元成的怀里。他流泪了,一张
相片一张相片拿起来看,看到的都是他熟悉的战友,他把战友的相片正面看了,又
翻过来看背面,发现背面都写了一段话的。那些热烈的话呀,谁能怀疑不是发自战
友的内心。
有人说了:老班长,我想你,愿你幸福安康。
有人说了:千里的山隔不断,万里的水隔不断,隔不断我们思念老班长的心,
我们祝福老班长美满富足。
泪在冯元成的脸上流着,先是一颗两颗地流,随着他翻看战友相片的时间在延
续,脸上的泪水也在增多,哗啦啦几乎如大河决堤,一下子模糊了他的脸,他把战
友的相片都堆在胸膛上,伸出两条臂膀,眼望着站在土炕根角,与他仅有咫尺距离
的侯立魁,满嘴泪声地说:来,抱抱我吧。
不用再说什么了,侯立魁扑下身子,拥在老班长冯元成的怀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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