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孩娃儿的啼哭,在冯元成看来是他如今可以自由掌控的一件武器。他感激他的
孩娃儿,感激他孩娃儿的啼哭。
卖×婆娘!冯元成在心里狠狠地骂着皮秋果了。
冯元成是从皮秋果在她和侯立魁的新婚之夜,到他的居屋来,把侯立魁解救到
隔墙他们居屋去的那一刻起,才把他过去疼爱都嫌不够的皮秋果骂成卖×婆娘的。
按理说,他是不该这样骂皮秋果的,从他自己摔下坡头村口的河沟,摔断了脊梁骨,
成了一个废人后,皮秋果是有条件改嫁的。快一年了,皮秋果的娘家人,来了就劝
皮秋果改嫁,皮秋果咬着牙不松口,说她肚子里怀着冯元成的骨肉,她怎么改嫁?
她改嫁给谁?后来呢,孩娃儿生下来了,皮秋果的娘家人又不断地来,劝说她改嫁
了,说是树挪死,人挪活,你还能守着个废人活一辈子。皮秋果还是咬着牙不松口
……如果不是侯立魁来,如果不是冯元成自己像他在部队上当班长时那样命令侯立
魁娶了皮秋果,冯元成想,心善面软的皮秋果是永远不会松口改嫁的。便是冯元成
命令侯立魁娶了皮秋果,皮秋果的态度也是非常坚决的。冯元成无法忘记,在他当
着皮秋果的面给侯立魁命令,要他娶了皮秋果时,皮秋果是不同意的。
皮秋果的神态是慌乱的,她反对着冯元成,说:你不要胡说。
冯元成坚定地说:我是真心话,我不胡说。
侯立魁在旁边是愣着的,皮秋果就救助似的转向他,给他说:你不要听他胡说。
你还年轻,你有黄花姑娘等着你娶哩。
皮秋果的态度,对冯元成来说,是个很大的安慰。但他主意已决,不能因为自
己,带害皮秋果一生。好心肠的四爸到家里来过了,冯元成把他的想法说给了四爸,
四爸吃了两锅旱烟,同意了他的意见。不过呢,四爸还掺杂了自己的一些意见。
四爸说:招夫养夫。好,这是个办法呢。
好心肠的四爸做皮秋果的工作,皮秋果点头同意了;再做侯立魁的工作,侯立
魁也同意了。现如今,侯立魁上门来了,白天,和皮秋果喝了结婚酒,晚上,是人
家的新婚之夜,怎么说,都是一件和和美美的好事呀,咱不能犟牛乱拽绳,搅得人
家太为难。
冯元成心是这么想的,手却不听心的话,把酣睡身边的他的孩娃儿拧了一指头,
拧得孩娃儿鬼掐了一样号哭起来。
这是一个好招儿呢。
孩娃儿一旦号哭起来,皮秋果定然慌不择路地从隔墙往过跑,跑过来了,就把
孩娃儿抱起来,哄着孩娃睡觉了。
还没断奶的孩娃儿,哄着睡觉的方法,也许只有喂着吃奶一个途径了。孩娃儿
不晓得生父冯元成的阴谋,他也不知道自己就是生父手上的武器,很无奈,很无辜
地做着生父冯元成的同谋。孩娃儿只有本能,温热的嘴巴叼在母亲皮秋果的乳头上,
不吃饱,不吃得睡着觉,就绝不松口,像他一贯的做法一样,嘴里吃着母亲皮秋果
的一个乳头,伸手还要捉住母亲皮秋果的另一个乳头。冯元成躺在炕上,两只眼睛
闪闪发光,他在心里夸着他的孩娃儿:好样的,像我的孩娃儿喀!
冯元成默默夸奖着他的孩娃儿,脸在暗夜中,情不自禁地还要露出自得的笑容
来。
终于把孩娃儿哄睡着了。皮秋果轻轻地放回到冯元成的身边,给孩娃儿掖好被
角,蹑手蹑脚地退出来,掩上门,又去了隔墙和侯立魁新婚的居屋。
侯立魁没有经历过新婚之夜,皮秋果经历过了,她知道,她是该把自己交给侯
立魁的,脱光了,一丝不挂,完完全全地把自己交给侯立魁,让他充分享受新婚的
美妙和激情。而且皮秋果自己也有这样的需要,她不是石头人,血管里流淌的血液
是热的,在冯元成废了以后,她陪在他的身边,一夜又一夜,多么希望冯元成能够
像他健康时一样,馋涎欲滴地要了她,骑在她的身上,发疯发癫……在皮秋果的意
识里,她是愿意做个激情的小母马,让强壮的冯元成驾驭着她,一起疯癫,直抵生
命的巅峰。但是,冯元成废了,再也不能了,她就只有隐忍,咬紧了牙隐忍,她不
能让冯元成感知她的需要。
隐忍是困难的,也是残忍的,隐忍到她又有了侯立魁,她的新婚男人侯立魁,
她是不用隐忍了。
从隔嫱那边过来,在隔墙的这边,侯立魁精神饱满地等着她。这样的等待合情
合理,皮秋果爬上大红绸缎被褥铺就的炕上,伸手在侯立魁的头发上轻轻地抚了一
下,顺势滑下来,又抚在了侯立魁的脸蛋上。
皮秋果这么做,是对侯立魁的一种鼓励呢。
侯立魁不傻,他感受得到皮秋果的鼓励,就也伸出自己的手,在皮秋果的头发
和脸蛋上轻轻抚摸着了。
相互的抚摸,让侯立魁和皮秋果都非常地受安慰。他们相视一笑,就又都伸着
手,去解对方衣服的扣子。
不偏不倚,就在这个时候,隔墙睡着的孩娃又一次大声地号哭起来了。
慌慌张张的皮秋果,就又从大红被褥的炕上退下来,把侯立魁一个人撇在隔墙
的这边,拐进隔墙的那边,来哄哭闹的孩娃儿了。
侯立魁和皮秋果的初夜,就这样在皮秋果一会儿跑到隔墙那边去,哄一阵孩娃
儿,然后又到隔墙的这边来,和侯立魁相互抚摸对视一阵中度过了。
新婚的夜上,侯立魁和皮秋果,连上衣的纽扣都没有全解开。
接下来的日子,三天,五天,七天……在阳光普照的大白天,困乏难耐的冯元
成瘫在隔墙这边自己的土炕上昏天黑地地沉睡着,侯立魁和皮秋果困乏难耐地也在
隔墙那边他们的土炕上沉睡着……这个特殊的家庭,把黑白颠倒了,也过着一段特
殊的日子。
他们都在白天沉睡,一到晚上,又都精神饱满地做着那个不是游戏的游戏。
墙隔墙,可怜的皮秋果就如两个男人玩耍的小母猴,一会儿去了那边,一会儿
又回了这边……再这么下去,皮秋果觉得她非疯了不可。
去了隔墙那边,皮秋果哄着孩娃儿时,她也会关心冯元成的,她对暗夜里双眼
圆睁的冯元成,心存着太多的愧疚,她怜惜冯元成的不幸……回到隔墙的这边来,
面对着暗夜里同样两眼圆睁着的侯立魁,皮秋果的心里,所能泛起的,同样是太多
的愧疚,已经做了她的丈夫的他,却没法在她身上成为她的真正的男人!
问题在那个下着小雪的早晨暴露出来了。
这是立冬以来的头一场雪呢。皮秋果托人写了几页纸的号帖,到村外的大道上
找树去贴。听人说,夜哭的孩子,是要告示行人的,让大家都来为夜哭的孩子操心,
孩娃儿就能消除夜哭的毛病。
红纸的号帖,是好心肠的四爸亲手写的。四爸有一笔好字,字色浓黑,很有劲
道,他写的话是:天荒荒,地荒荒。我家有个夜哭郎,行人君子看一眼,一觉睡到
大天亮。
雪在悄无声息地下着,很快地,雪片儿染白了近处的房屋和柴垛,染白了远处
的山峦和田野……冯元成像他平常日子一样,在这个落雪的日子,躺在隔墙那边他
的暖烘烘的热炕上睡大觉,而侯立魁也是,落雪天没有事干,也就躺在隔墙这边他
的暖烘烘的热炕上睡大觉,只有皮秋果睡不着,她在贴完号帖回家后一直这么想,
这日子可怎么过呀?
皮秋果苦苦地想着这个问题时,吃奶的孩娃就抱在她的怀里,很自然地,皮秋
果用手拍打着孩娃的屁股。过去,皮秋果拍打孩娃儿的屁股,总能听到孩娃几十分
受用的轻吟。可在此时,皮秋果每一拍打孩娃儿的屁股,不仅听不到孩娃儿受用的
轻吟,还会感受到孩娃儿受惊了的暗泣。
这个体会把皮秋果吓了一跳。
没有迟疑,皮秋果翻看孩娃的屁股了。她惊讶万分地发现,孩娃的屁股上竟然
无端地出现了几个青紫色的肿块!心存疑惑的皮秋果,把死睡在隔墙这边的侯立魁
看了一眼,知道这绝不是他的所为。抱着孩娃儿,皮秋果转到隔墙的那边,只看了
一眼死睡的冯元成,认定了,孩娃儿屁股上的肿块,就是他这个亲生父亲干出来的。
下雪是不响雷的,皮秋果的喊声却比雷声还大。皮秋果喊了:冯元成,你干的
好事!
死睡的冯元成一个激灵,他的眼睛迷惑不解地睁开了。
皮秋果把孩娃的屁股对着冯元成的眼睛,因为愤怒,喊出的声音像是刀割,你
说你是人吗?一个晚上,又一个晚上,你不让孩娃儿睡觉,就拿你的手指头掐娃儿
屁股,你看你把娃儿屁股掐成啥了?
侯立魁也在皮秋果锋利的吼喊声中醒来了。但他没有从被窝里钻出来,而是仔
细地听着皮秋果对冯元成的责问,他听得明白,一直以来,到了晚上,他没法和皮
秋果亲热,表面看,因为是孩娃儿的啼哭,搅扰的。这个好理解,吃奶的孩娃儿,
晚上睡觉哭两场是应该的,但一再地哭,侯立魁是有怀疑的,他甚至以为孩娃儿有
啥病,还建议皮秋果到医院看医生。哪里想得到,问题是在冯元成的身上,是他掐
得孩娃儿睡不好觉不断地哭闹。
这么想着,侯立魁拉起被子,抱了他的头,把他埋在了被窝里。侯立魁听见,
隔墙那边的冯元成,有了一声阴谋败露后无地自容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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