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穿着黑色的制服,打着红色的领带,一溜儿排十几个人,都是一样的穿着,站
成整齐的队列,或是正步走,或是站着抬臂动手,一招一式,练得认认真真,一丝
不苟。
侯立魁一个人站在队列之外,穿着和站成队列的人~模一样,队列中的人,集
体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依照侯立魁的指令做出来的。他是他们的头儿呢。
这是时髦女子给侯立魁安排的。
时髦女子的父亲是个房地产商,在陈仓城建了多个住宅小区,每个小区都有物
业管理公司。物业公司的头等大事,就是确保业主的财产和生命安全了。侯立魁有
那么一次表现,足以为时髦女子父亲所赏识,没费多少口舌,就把侯立魁招到他的
旗下,安排在一处富人居住的较集中的王府花园小区,做了保安小队的头儿。
对于这个安排,侯立魁是满意的,他在部队上当过班长,一班战士十来个人,
他在保安小队当头儿,刚好又是十来个人,这让他管起来得心应手,心情自然好了
许多。而且侯立魁能够按时按点领到工资,虽然这个工资不多,近乎可怜,他也干
得兴趣盎然,很负责任。譬如教保安正步走,跑步走,踢脚打拳,擒拿格斗……一
项一项,决不偷工减料,凡是要求其他保安做到的,他都首先带头做到。前不久,
全市保安大比武,侯立魁率领的王府花园队,一路过关斩将,轻松获取竞赛第一名。
皮秋果到了陈仓城,一路打听着,来到满园花茂的王府花园住宅小区的大门口,
见到的侯立魁,就是那样的威风凛凛,意气风发,把个皮秋果几乎给看呆了。
这就是我的男人啊!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皮秋果忍不住叫出声来:立魁!侯立
魁!
侯立魁听见了。扭头来看,惊得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皮秋果就还叫着:是我,我来看你了。
正在接受训练的其他保安,猜也猜得出来,肩上背着一卷玉米编织物的皮秋果
是谁了。他们停了正在操练的动作,冲着脸上微微泛红的侯立魁,你一个鬼脸,他
一个鬼脸,然后都冲上来,推着痴痴愣愣的侯立魁,一直推到皮秋果的身边,问他,
是嫂子吧?来看你了,就好好地陪嫂子去,别在这里折腾兄弟们了。
列队的保安们四散而去,大家住的都是集体宿舍,侯立魁要陪皮秋果,是不好
去他们的集体宿舍的。
小区的路对面,有几家小饭馆,侯立魁问皮秋果,肚子饿了吧,就带着她去了
对面的一家小饭馆。这是个专卖西府小吃的小饭馆,平常日子,侯立魁带的保安兄
弟,喝个啤酒啥的,就都到这里来,彼此还算熟悉。侯立魁和皮秋果一进小饭店,
白白净净的老板娘便迎了上来,问候立魁要些啥。侯立魁点了凉皮、搅团、刮刮几
样冷食,外加两碗热面。到冷食端上桌子时,老板娘开了一瓶啤酒,给了侯立魁,
说是送的,来了女朋友,能不请人家喝杯酒吗?侯立魁是爱红脸的人,老板娘的话
把他说得当下满脸飞彩。
皮秋果最是喜欢侯立魁的红脸的,她抿嘴一笑,说:混得不错呀,有人送酒喝
了。
侯立魁这才知道他脸红得不是时候,沉了声说:饭把嘴还捂不住了。咱吃咱的。
皮秋果就捉了筷子,在凉皮碟子里挑了一口吃了,又在搅团和刮刮的碟子里各
挑一口吃了,感觉小饭馆的味道真是不错。而且打早从坡头村起身,一路颠簸到陈
仓城,她的肚子还真是饿了。因此她就没有客气,凉皮碟子一筷子,搅团、刮刮碟
子一筷子,吃得很是过瘾。一边吃,还催促侯立魁也动筷子……三样冷食,差不多
都见底了的时候,皮秋果打了一个嗝,就又情绪很好地给侯立魁说她来陈仓城的见
闻了。
皮秋果说,那个女人怎么那么笨,坐男人的自行车,竟然跌了坐墩儿,暾得满
尻子的土,坐在地上连哭带骂,说她男人是成心的,真不知羞……来到陈仓城,这
是皮秋果遇见的最为有趣的事情,她给侯立魁说,因为她高兴,也想让侯立魁高兴
的。这是作为女人的基本心理,家里残废了的男人,学会了编织玉米皮工艺品,皮
秋果高兴,外头打工的男人,精精神神地当了保安头儿,皮秋果高兴,她感觉女人
的全部特征,在她的身上全都复活了。侯立魁把老板娘送他的啤酒,倒在一只口杯
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皮秋果伸出手去,夺了过来,自己也喝了一口。过去,
皮秋果不是这个样子,总是很温顺、很贤淑的样子。夺酒的这个举动,把侯立魁吓
了一跳,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但也仅只有小小的一跳,很快地,皮秋果便从酒的味道上感到了好处,她给侯
立魁说话就很大胆了。她说,我要给你生一个孩娃儿的,我能生……只是,我有孩
娃儿的时候,反应很重,把肠子都能呕烂了吐出来……不过,那又有什么呢?一点
儿都不打紧。
透过小饭店的门窗,看得见大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很多都是大小伙和大姑娘,
个个穿得神神气气,漂漂亮亮,大小伙一概地嘴上叼着香烟,大姑娘一概地嘴里嗑
着瓜子,没见嘴动弹,却见瓜子皮往地上掉,那样的技术,要多熟练有多熟练,使
光光鲜鲜的陈仓城多了许多生活气息……侯立魁不年轻了,皮秋果也不年轻了,正
是因为他们不年轻了,才会在小饭馆吃着冷食直截了当地商量生孩娃儿,放在大小
伙、大姑娘身上,他们敢吗?他们能吗?
皮秋果说:计划生育要罚款,罚叫他罚去,咱要生孩娃儿,还怕他罚款了。
侯立魁不是一根木头桩,他被皮秋果感染了,觉得这个女人真是不错,他上了
她的门,绝对没有上错,她是全心全意地要和他过日子的。
热面上来了,侯立魁一碗,皮秋果一碗,不过呢,皮秋果说她冷食吃多了,挑
出她热面碗里的一大半,分到侯立魁的碗里,让他吃,吃饱了,一个人在外打工,
她真是怕他欠了自己的嘴。侯立魁也不推辞,呼噜呼噜,把皮秋果挑到他碗里的面
和他已有的面,三下五除二,全都落进了喉咙里。
接下来该干什么呢?而且皮秋果说了,她下午还得搭车赶回去,家里的情况,
没有她在是不成的。这一点侯立魁知道,他默默地带头往前走,不知不觉地走进了
一家小旅馆,直到小旅馆的服务员喊叫他们,住店还是开钟点房,侯立魁才有所醒
悟,他的下意识里是想和皮秋果亲热亲热的呢。
终究也算新婚的,没有多少天,侯立魁就出门打工,他还真是想着皮秋果的热
身子呢。
掏出钱来,侯立魁在服务台上开了两个小时的钟点房。
干柴烈火,刚一进入他们开的钟点房,侯立魁就把皮秋果的衣服扒了个精光,
他自己也脱得一丝不挂,胯裆间的灵物高高翘着,像是一挺就要喷射火焰的机关枪,
俩人还都站着,高翘的机关枪便钻进了皮秋果的身体里,使皮秋果不甚惊慌地叫喊
了一声。侯立魁的动作太大了,不像在家里的那一次,俩人都顾及着隔墙的冯元成,
虽然都很用功,却不及在小旅馆的钟点房里,俩人不用担心刺激了冯元成,就都毫
无约束。甚至是很淫荡地做着了,大呼小叫,皮秋果龇牙咬住了侯立魁的肩头肉,
侯立魁张手揪住了皮秋果的双乳头,正在俩人要死要活,双双即将爆炸血肉横飞的
时候,钟点房关了的门锁从外面被打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穿警服的人,一个年长,一个年轻。年轻的骂侯立魁和皮秋果不
要脸,嫖娼嫖到大白天了。年长的语言比较温和,只说他们赶快穿上衣服,跟着他
们走一趟。
皮秋果没见过这样的阵势,吓得衣服穿得很不利索,扣子和扣眼差了一个档口。
还是侯立魁冷静,当了一段时间的保安,他经历了一些事,很仔细地穿好他的衣服,
给那个年轻的警察说:你说谁嫖娼?
伶牙俐齿的年轻警察就伸出了手指头,指着侯立魁说:说的就是你。
侯立魁说:小伙子甭激动,一会儿有你道歉的时候。
在这里斗嘴没有一点儿用处。受了侯立魁的影响,渐渐冷静下来的皮秋果也敢
说话了,她给两个穿警服的说:误会了,误会了,我是他女人,他是我男人。
年轻警察出言是很伤人的:嫖客无情,婊子无义,你们倒好,这嫖了一会儿就
情深意长成了夫妻了。
侯立魁气得不轻,扑上去欲和年轻警察拼命,被皮秋果拦腰抱住了,劝说侯立
魁:他爱嘴里喷粪他喷去,咱是夫妻咱怕啥。
这只是个很日常的动作,年轻警察没有察觉,年长警察就不能没有察觉了。长
期的生活和工作经验,非常明晰地告诉他,线报告发的这起嫖娼案肯定是一个错误
了。但是弓已张开,要想收回也不容易,必须转个弯子,才好收场。
年长警察就把扑在前头的年轻警察往身后拽了一下,自己显身在侯立魁和皮秋
果的面前,看着他们笑了一下,说:我能相信你们是夫妻,但你们也得拿出证明呀。
侯立魁还愤怒着。皮秋果便答了话:你是要结婚证吗?
年长警察说:你带在身边吗?不过呢,现在的假证特别多,就是你随身带着也
难让人相信的。
没脾气了。侯立魁在陈仓城混了这么几个月,知道警察的德行,逮着谁都只一
个目的:罚款。别说他们夫妻不是嫖娼,就是嫖客婊子真的嫖在一起,交了罚款,
就会高高兴兴地放人走的,也不给你声张,不会让你名誉扫地。在这一点上,警察
的职业道德还是讲的。
想到这里,侯立魁不再愤怒了,他择下皮秋果抱着他腰的手,给俩警察说:要
罚款吗?
年长的警察态度很好地说:你是明白人。
侯立魁就说了一个人,那是他施救过的时髦女子的父亲,陈仓城数一数二的房
地产商大富翁。他说:你们找他要去。
此言一出,俩警察愣了一下,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缓和,说:你是他什
么人?
侯立魁说:恩人!
说话时,侯立魁从裤子口袋掏出手机,给他施救过的时髦女子打了个电话。这
个女子的动作倒是快,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小旅馆,嘴里咋咋呼呼的,问她立魁
哥哥在哪里?谁不想混饭了,惹她立魁哥哥生气,看她不撕了谁的脸……到了侯立
魁开的钟点房门口,先看到的是两个警察,年轻的警察她不认识,年长的警察她一
眼就认出来了。
时髦女子快嘴快舌,说:好我的大所长呢,前两天你说所里紧,我不是给你们
刚赞助了几个吗?怎么又出来找钱了?
被称为大所长的年长警察,脸上当下春风催花开,乐得小眼儿成了一条缝儿,
说:不是我找钱,是有人举报的。
时髦女子说:好了好了,啥话都不说了,都是我不对,没给你大所长介绍,我
的这位立魁哥哥,那次可是救了我了,见义勇为呀!你没见他逮抢匪的英勇样儿,
真个是要感动人呢。
俩警察知道那起事件,公安内部还发了文件,要他们警察向侯立魁学习的。在
这样的场合,他们和侯立魁见了面,脸上自然有些讪讪地了,回头握了侯立魁的手,
说:失敬了,失敬了。
时髦子女却还在一旁说:我的立魁哥哥现在是公司的保安头儿,以后有啥事,
还要你大所长关照呢。
年长警察和年轻警察就都满口应承:尽管说,尽管说。
一场尴尬就这么消除了。
俩警察一走,时髦女子却来了兴趣,把她一口一声的立魁哥哥拿眼盯了好一阵,
自己不能忍耐地扑哧笑出来,说她没看出来,她的立魁哥哥还有这样的喜好,让人
真的是要刮目相看了。
侯立魁从时髦女子的话里听得明白,她是怀疑他的,怀疑他真的嫖了娼。这把
侯立魁急得不轻,额头上哗哗直冒汗,说话就有些结巴:好我……我……我的你哩,
你……你要相信我,她……她真是你我女人你……你嫂子。
时髦女子啥时都是一身好打扮,听侯立魁结结巴巴地说话,就觉更为好笑,偏
过头去,像她刚才拿眼盯着看侯立魁一样,盯着看皮秋果了。这样一看,把侯立魁
的结巴传染给了皮秋果,就也结巴着说:我……我真是立魁的女人呢。我……我刚
才还说,要……要给立魁生个孩娃儿哩。
时髦女子不笑了,也不那么怪怪地盯视侯立魁和皮秋果了。原因是,她看见了
皮秋果身后的那个玉米皮编织的挂垫。她从侯立魁和皮秋果身边走过去,把那个卷
着的挂垫展开来,这就看见了挂垫美轮美奂的云龙镶边,以及云龙镶边包围着的两
只大熊猫,一只在翻滚嬉戏,一只在折食竹子……活灵活现,栩栩如生,时髦女子
当下就喜欢上了。
皮秋果的话倒是快:喜欢吗?
时髦女子说:喜欢。
皮秋果说:喜欢了就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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