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二踢脚的炮仗,轻轻捏在手上,吹一口香烟的火头,在药捻子上点一下,扑扑
地就有火星吐出,先在地上,小小地炸开,借着火势直蹿云天,就有一次大大地炸
裂……鞭炮是长长的串儿,挑在竹竿尖上,从根子上响着,爆豆子一样,没完没了
……年的味道,就在这绵延不尽的炮仗声里,一天天逼近了。
三十的上午,皮秋果在家里蒸着年馍,煮着年肉,不时地还要到门外去瞭一眼,
她是在瞭望侯立魁的,想他忙透了天,到今日也是该回来的。
还真让皮秋果瞭望到了回家来的侯立魁,不过呢,不只他一人,还有把他叫立
魁哥哥的时髦女子。他们是坐着时髦女子的宝马汽车一起回家来的。
在和皮秋果有了那一面之交后,时髦女子奇怪世间还有那么独特的婚姻。她问
候立魁,皮秋果是你嫂子?侯立魁老实地回答,是我嫂子。时髦女子说,皮秋果真
会享福,家里一个男人,外头一个男人,到哪儿都有人疼。侯立魁不同意时髦女子
的说法,他说:她现在只有一个男人,就是我。时髦女子笑了,只你一个男人?那
你出门在外,她和谁在家里?侯立魁说,和她的前夫。时髦女子笑得就更欢了,说
前夫也是夫哩。侯立魁没话说了,他想,自己所以上了皮秋果的门,说白了,就是
招夫养夫。
要人命的“招夫养夫”啊,原先,侯立魁并不反感这个词,经时髦女子那么一
解读,侯立魁的心里当下挽了一个大疙瘩。
倒是时髦女子有口无心,说了就说了,还对皮秋果生出了很大的兴趣,在侯立
魁向她请假回家过年时,她不假思索,开了自己的宝马车,执意要到坡头村来,看
一看皮秋果,看一看皮秋果的前夫冯元成。
时髦女子觉得皮秋果的前夫很神秘,一个下肢瘫痪的人,用极为普通的玉米皮,
却能编织出熊猫挂垫那么高档的艺术品。因此,她在来的时候,做了一些准备,打
算和皮秋果的前夫冯元成好好谈一谈,把他的编织品做些必要的包装,以便打人城
市的时尚消费市场,也算是她对这个特殊家庭的一个帮助了。
性格上有点儿见面熟的时髦女子,把她豪华的宝马汽车停在皮秋果跟前,看见
她正站在家门口瞭望的样子,就先摇下车窗玻璃,把皮秋果叫上了。
时髦女子叫着:你好,嫂子。
皮秋果没想到那么漂亮的汽车里,会坐着她的男人侯立魁,还有那个时髦女子,
听她那一声甜甜的呼叫,慌得转身就往家里跑。都跑进家门了,又觉自己的行为荒
唐,复又转回身来迎到门口,心却依然慌得跳个不停。倒是从街道上转来的四爸,
看见从车上下来的侯立魁和时髦女子,脸上立即堆满了笑容,夸起侯立魁了。
四爸说:啊呀呀!不得了咧,立魁回家过年有小车送了。
侯立魁不知道说啥好,冲着四爸一笑,把他买给四爸的一瓶西凤酒和一条好猫
烟,从打开的汽车后备厢里取出来,顺手给了四爸,慌得四爸连说不成、不成。侯
立魁才说,有啥不成,过年了,应该的。
就在侯立魁在大门口应酬的时候,时髦女子已大踏步地走进了皮秋果的家门,
皮秋果搓着手,跟在时髦女子的身后,一直走到冯元成挂着门帘的居屋,掀起门帘
就往进走了。虽然早有思想准备,时髦女子刚一跨进冯元成的居屋,还是被撞进眼
睛里的景致惊得兴奋不已。用时髦女子后来的话说,她仿佛进入了一个玉米皮编织
博物馆,形形色色的编织品,几乎塞满了整个居屋,既有时髦女子见识过的挂垫等,
更有时髦女子没有见识的实用品和艺术品,冯元成就坐拥在满居屋的编织品中问,
极其专注地做着他的编织工作。时髦女子发现,冯元成的神情是淡定的,有种超然
物外的逸趣,她举起挂在脖子上的照相机,给冯元成拍了一张照。
是照相机的闪光灯提醒了冯元成,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时髦女子,没有惊讶,
也没有热情,仅只浅浅地笑了一下,就又埋头他的玉米皮编织活儿了。
皮秋果把她在陈仓城遇见时髦女子的事早给冯元成说了。冯元成猜得出来,眼
前的时髦女子就该是那一位了,是喜欢他玉米编织品的那一位。
冯元成的手里,正在编织的是一个花瓶,他把玉米皮着了色,红、黄、白、黑
……很简单的几种颜色,巧妙地搭配着,使他快要编织好的花瓶,看起来朴索大方,
又艳丽亮眼,让时髦女子看得几乎是心花怒放。她也不管编织着的冯元成和跟进来
的皮秋果,把冯元成居屋里的编织品,一件一件的,挨着个儿拍了照。
时髦女子把冯元成也叫哥了。她夸赞元成哥的手真巧,能够化腐朽为神奇,多
么普通的玉米皮子,让他的手弄来弄去,就能编织出那么艺术的东西来。时髦女子
还嚷嚷着要看冯元成的手,冯元成伸出来让她看了,她呢,像拍冯元成的那些编织
品一样,给冯元成的手拍了一个特写。一边拍,还一边嘴上说,巧夺天工!巧夺天
工!
皮秋果扯了一把侯立魁,给他说,缸里的水不多了。侯立魁没有说啥,把提在
手里的年货往皮秋果的手上一塞,就挑着水桶打水去了。
坡头村共用一个水井,就在村子的中央。侯立魁挑着水桶来到这里。看着还有
几个人等着打水,他就静静地候在一边。这口井太深了,那根缠在辘轳上的井绳,
一圈一圈缠上几重,才能把一桶水绞上来。终于等到侯立魁打水了,两桶水,他摇
着辘轳,摇得都有点儿头昏脑涨,才把水打满,挑在肩上往回走了。他走着想,皮
秋果在他不在家的日子,可是怎么把水打回家的?不敢想啊,她一个女人家,是太
不容易了。
玉米芯子塞进了锅眼,风箱呱嗒呱嗒响着,就有红红的火焰,有力地舔着锅底。
从收拾好的配料来看,皮秋果是要给大家做西府的哨子面了。还别说,在外打工的
侯立魁是想着这一口的。
挑水回来,侯立魁揭开水缸,把水往缸里倒的时候,在灶火烧锅的皮秋果突然
地呕吐起来,哇哇的两声,侯立魁扭头去看,只见皮秋果脸红红的,努力地呕着,
却吐不出什么。
侯立魁关切地问了: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皮秋果止住了呕吐,说:你是装傻吗?
侯立魁是不解的:我装傻?
皮秋果说:你就是装傻。不记得我给你说的,我的身子有了会反应的,很厉害
的反应呢。
侯立魁倒水的手抖了一下,把一些水倒出了缸外……他的脑子有一时的空白,
扭头看定了皮秋果,有几分喜在心头涌动着。
皮秋果继续着她的说话,我估摸会是个儿子哩!老辈人说,辣儿酸女,我这些
日子就爱嚼个干辣椒。皮秋果说着,就把放在锅台上的一个干辣椒塞进了嘴里,而
且干辣椒像是止呕的灵药,皮秋果一嚼到嘴里,原来所有的呕吐状态一下子就都没
了,说起话来,也干脆了几分。她是说,老辈人的经验,怀身子的那一会儿,受了
大惊也是会生儿子的。
咱在陈仓那一回,吃惊可是不小。
听皮秋果讲故事一样说着,侯立魁的身上就都是力气了。如果家里仅只有他和
皮秋果两个人,他会扑上去,把皮秋果揽进怀里,很好地疼她一回的,但他知道,
家里还有别的眼睛,别的耳朵,他不能由着他心思做。
没有办法,侯立魁就又挑着水桶到井口上打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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