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守时守节地,侯立魁还会从陈仓城回来,但他不再把冯元成叫“哥”了,他甚
至不到隔墙那边去,以眼睛不见冯元成为安慰。他回家了,就很卖力地做着家里和
地里的活儿,麦熟了收麦,秋熟了收秋。
这太要命了,隔墙这边的侯立魁依旧冰冷着,隔墙那边的冯元成又依旧热情着
……用冯元成的话说,你怕啥呢?我能挣钱养活家庭,我还能叫你好……这话说得
不假,冯元成的玉米皮编织活儿越做越好,又有陈仓城的时髦女子相助,销路也是
越来越好,冯元成能编织多少,陈仓城的时髦女子就能销售出去多少,而且从时髦
子女那里传来的消息,冯元成的玉米皮编织还要扩大规模,实行联合生产,以满足
市场需求。因此,家庭的收入不成问题,就是不算侯立魁打工所得,皮秋果已经精
打细算,积蓄下了一大笔钱,按计划,秋后在家起新楼都不成问题了。但是呢,话
不能这么说,从哪一点论,侯立魁都是她皮秋果的男人啊,她和冯元成还那么不知
羞耻地作为,就是对侯立魁的羞辱。她不能羞辱侯立魁,她就只有拒绝冯元成,让
他不要乱来,那样不好,是要毁了她皮秋果的。冯元成不听她的话,不能得手,就
耍无赖,最吓人的手段是,不让皮秋果给他挤尿水掏粪便,把自己憋得要死不活。
皮秋果能怎么办呢?就只有妥协,只有依从他了。便是皮秋果的孕身越来越大,到
要临盆的时候,冯元成还是那么无赖,皮秋果就真的躁了。
皮秋果说:不想活了好,谁不拦谁。死吧,死了我就清静了。
冯元成的无赖这就有了收敛。
可是呢,侯立魁的冰冷却一点儿都没化解,便是皮秋果借故送编织品到陈仓城,
有意识地想和侯立魁亲热,却也无济于事。秋前的日子,皮秋果顺利地给侯立魁生
下了一个儿子,她想,这应该能够改变侯立魁的冰冷的态度呢,却依然故态不变,
冰冷得叫人寒心。
皮秋果把白白胖胖的小儿子抱给了侯立魁。说:你看,你的儿子。
侯立魁冷冷地说:噢,你儿子。
这是什么话呢?好像这个儿子只是她皮秋果的,就没他侯立魁一点儿关系。这
叫皮秋果是生气的,但她知道,她不能对侯立魁生气,隔着薄薄的一堵胡基墙,皮
秋果能给谁生气呢?在隔墙的这一边,她不敢给侯立魁生气,隔墙那边,她不敢给
冯元成生气。这可怎么是好,一个女人家,宣泄内心的苦闷和烦恼,最好的办法就
是生气了,她没有地方生气,没有对象生气,就只有生自己的气了。这是个窝心气
啊,一生起来,她就感到特别的无助,特别的无望,特别地想哭。
可是呢,哭也没有了地方,也没有了对象,她就只有掩饰了。
皮秋果唱着一首娘家妈给她教唱的儿歌:
伢伢不怕,猫没狗大;
伢伢不怕,狗没狼大;
伢伢不怕,狼没虎大;
伢伢不怕,虎没绳大;
绳上打个扣扣,
套住老虎头头。
毕竟已到秋收时节,黄熟了的玉米和高粱、黄豆和棉花、红芋和洋芋都在催人
忙,田野上一片繁忙景象,坡头村的人,不分男女老少,全都投入了紧张的秋收秋
种,农闲时的散漫踪迹一点儿也没有了。侯立魁心里别扭着,也赶着这个时节回家
来了,他下到地下收秋,皮秋果是要跟上的。好像是,秋收季节,老天总是不得安
生,要下雨打扰,而这讨厌的秋雨下起来,又总是没完没了,像把肠子都要下断了
一样。因此,早收一天便少受一天作难,多搭一把手便多一份力量,坡头村人把在
秋雨里湿滴滴掰玉米棒子,抱玉米秆的苦滋味儿尝得够够的了。
不开眼的老天似乎专门要与人做对了,今秋的雨水来得分外早,几乎和坡头村
人动手收秋一起来了。绵绵不断的雨水,把土路下成了稀泥浆,把庄稼地下成面汤
锅,一阵一阵地,似雨又似雾,把村子和田地锁在了一起,让人恍恍惚惚地,觉得
坡头村像是一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孤岛。偶尔地,有大黄牛从雨雾里飘出来,
身后跟着的是个披了塑料布的红衣女子或赤着光脚的男子,驾着架子车辕,骂骂呱
呱地蠕动着……死老天,还让人活呀不活!
所有的农业机械,拖拉机、旋耕机……在这样的秋雨天里,是没有用武之地了。
侯立魁和皮秋果在他们的责任田里,既不骂天,也不骂地,沉默着,像是两个
完全没有关系的人,都在手脚不停地掰着玉米棒子。今秋的雨水跟得紧,没有亏待
地里的庄稼,玉米秆长得像娃娃的腿,架在半腰的玉米棒子,则就像小伙儿的胳膊
肘了。侯立魁和皮秋果掰一阵子,就能掰到一架子车。于是呢,侯立魁驾辕,皮秋
果推车,俩人齐心合力,费劲八脑地把架子车拉回家,倒下玉米棒子,不怎么歇气,
就又到地里来了。
身上的负重一深,时间过得就快。侯立魁和皮秋果心想,赶天黑能把他们收的
这块玉米地弄干净的,可到天黑尽了,却还有一大片的玉米棒子没掰下来,他俩的
手脚就动得更勤快了。
同样的勤快,同样的用力,作为女人的皮秋果。还是没法跟上侯立魁的。在秋
雨萧瑟的晚上,侯立魁很快地把皮秋果落在了后边,闷着头不知闫到哪儿去了。皮
秋果想起了家里的人,冯元成和孩娃儿,两个孩娃儿,一个冯元成的,一个侯立魁
的。因此,她不想在暗夜干活了,还有明天呢,明天再来干嘛。皮秋果盘算着,就
要伸腰了可她却把腰伸不直,感觉天和地的间隙陡然压缩得很小,仿佛她的腰伸直
了,能把天戳个眼眼。
是乌鸦的啼叫吗?十分凄厉的几声长鸣,皮秋果觉出了害怕,她的心缩成了一
颗干柿子,神经拽成了一根细丝线,刷刷刷刷,漫天轰响的玉米棵儿,仿佛鬼魅摇
摆的手足,趁着暗夜,一齐向她伸了过来……恐怖使皮秋果泪流满面,她紧张地掰
着玉米棒子,图谋跟上侯立魁的节奏,依傍在他的身边,她或许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了……倏忽,有两团狰狞的绿光,仿佛飘拂的鬼火,透过密匝匝的玉米棵儿,逼到
了皮秋果的眼前,让她头,发倒竖,心碎胆裂,忍无可忍地大喊起来了。
皮秋果的喊声,在空旷的雨夜里,是那样的悚然与绝望:立魁!侯立魁!
拉开了架势,皮秋果像只受了惊吓的弱兔,撒腿就要往前跑去。但她没有跑得
了,暗夜中有双力道很大的手,把她抓住了。
是侯立魁呢,皮秋果软软地倒在了他的怀里。眼前飘拂的鬼火不见了,鬼魅漫
天舞动的手足也不见了,他们搂抱在了一起,倒在泥泞的玉米地里,用他们的肉身
滚倒了一片的玉米棵子,他们躺在上面,好像没有动手,湿溻溻裹在身上的衣服,
便都碎成了片片……事后,皮秋果想起那个过程,觉得太有问题了,侯立魁对她,
不像是合法丈夫对妻子的作为,凶悍的他,干脆就是一个强奸犯,一切都不容分说,
上来就骑到了她的精身子上,熊抓虎啮,像要把她抓烂了,啮碎了,吞进肚子里似
的。
这是做爱吗?不是,不是做爱。
这是伤害了!是的,就是伤害,一种故意的、残暴的伤害!
整个过程中,侯立魁也如虎豹一般,龇着满口的利齿,低声地呼吼着,两手一
会儿揪着皮秋果头发猛拽,一会儿掐着皮秋果的乳峰乱拧……而皮秋果则疲倦地横
躺在他的身底下,一味惊恐地承受着……皮秋果后来回忆,当时的她甚至有些神志
错乱,她含悲带冤地自言自语。
皮秋果说:你逼我吗?噢呀,你可不要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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