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然后过了有一个星期吧,7 月中旬的时候,来路不明的赵总打来电话,说她现
在人在北京呢,公事都办完了,有几天闲暇。我说那正好,我一个人在家也怪闷的,
你不如来找我玩儿。她就来了。
我们先在外面吃了个午饭,她挑的地方,是工体旁边一个茶餐厅性质的咖啡馆。
坐下来点了菜,等菜之间她跟我说虽然她的工作很忙,但是她很喜欢音乐,每个月
都要来北京买原版唱片,她还偶尔在网络上写乐评,主要是写北欧的清新小民谣和
法国的轻电子,“我不是很喜欢国内的音乐,当然,你们乐队除外。”她说。
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唯一一个吃pizza 用刀叉的人,喝咖啡的时候先搅动咖啡
再往里加奶,黑白色调之间形成了优雅的螺旋状花纹。
席间她问我们乐队为什么要换鼓手,我告诉她说我们老大家里有事回老家了。
“换了好,”小白领点上一根烟,很认真地跟我说,“说实话,你们老大长得
太难看了,还是现在这个女孩儿敲鼓好些。”
我怔怔地瞅了她一会儿,想确定她是不是在开玩笑。端详了一会儿没搞明白,
只好闷头喝饭后咖啡。
“而且我觉得你们老大不是很有才华的那种人,他以前当贝司手的那个乐队,
叫什么来着,挺闹的那个?”
“谢天笑与冷血动物?”
“对对,就是那个一好几年前了吧,我有一次来北京出差的时候看过他们演出,
怎么说啊,他们那东西特不地道你不觉得吗?”
“怎么讲?”
“你不觉得他们有点儿怪吗?音乐明明有点儿重金属那边儿的吧,打扮啊、台
风啊又跟朋克似的。”
“不是,他那不是Gmnge 吗,Grunge不都那样儿吗。”
“什么Grunge?你别给我拽名词行吗,显得你特懂似的,音乐得是能打动人才
行,说那么多名词管什么用啊。”
“Grunge!就是以前Nirvana 的那个,你不会不知道啊,以前卖得多火啊。”
“你看你看,说着说着又拽出一个名词来。我跟你说你这么下去可不行,会走
入误区的,什么Grunge啊、Nirvana 啊,不能打动人就是不能,我作为普通听众我
最明白这个了。谢天笑他们那乐队学得再像管什么用啊,那不就是照抄吗,不能让
我听了感动的音乐就不是好音乐。”
我立刻被她搞蒙了,除了我邻居大妈和我父母,我还没见过不知道Gmnge 是什
么东西的人。后来我一想,我无非是想找这个小白领干一炮,没必要在这种问题上
惹她不高兴,就赔着笑脸说:“是是是,听音乐本来也是,好听就听,不好听就算
了……”
后来她给我们乐队的未来发展提了一些意见,应该如何包装宣传炒作等等,都
是真知灼见,我关上耳朵盯着她使劲看,不停地暗示自己——你看她长得多好啊,
她其实什么都没说,她长得多好看啊,你其实什么都没听见。
饭后坐上赵总的银白色奔驰小跑,一溜风似的来到我家。
我很殷勤地帮她拎着小旅行包,引她上楼。她临进门的时候还问我家里有没有
避孕套,我嘿嘿笑着说有。进屋以后她先去洗了个澡,我给她找了一件2003年迷笛
音乐节发的纪念T 恤当睡衣穿——我这儿有不少这样的T 恤,来朋友住的话不管男
女,都发这个当睡衣。
赵总洗澡期间我收拾了大屋的被褥,然后躺在床上自己美,哎呀真好,这个赵
总长得实在不错。正意淫呢,那边儿水声停了,我赶紧抄起本杂志假装学习。
她穿着印有迷笛音乐节字样的大号T 恤,下面光着两条腿走过来,一边儿梳头
一边儿说:“你这儿房子还真不错,多少钱一个月啊,肯定特贵吧?”
我告诉她房子是父母留给我的,然后她又问我平时生活费什么的怎么挣,说真
的,我非常不愿意聊这内容,这人压根儿就跟我的生活没关系,还非要拣我最不想
说的问,然后还指手画脚地出主意,就好像照她说的做就会特别成功似的。从今天
中午吃饭开始到现在,所有恶心我都忍下来了,我真佩服自己。
我说:“哎你别站着了,也躺床上吧,刚洗完澡风一吹再着凉了。”
赵总讳莫如深地笑了笑,爬到床上,刚钻进被子手机就响了。我把她的包递给
她,她从包里翻出手机,讲了会儿电话,然后告诉我:“有个工作上的事儿,我得
赶紧上中关村那边儿去一趟,你下午不出门吧?”
我说不出门。
“那你给我写个你家的地址,我上那边儿送点儿东西,送完了就回来。”
于是乎,我下午只好一个人躺在家里打游戏了。一边儿打游戏,我一边儿在心
里安慰着我小弟弟说:“没事儿没事儿,别哭啊,等会儿她就回来了。”
求实中学的《Don ‘t break my heart》唱了好几遍了,有人敲门,我穿着内
裤跑过去,一开门就被一道白光晃了眼,是相机的闪光灯,孙静的脑袋从照相机后
头露出来,她说:“我操,你平时都是穿这身行头给人开门的?”
孙静皮肤黑了一点儿,变得跟青藏少数民族似的。可能是因为肤色深了,显得
比以前瘦了一点儿,头发一缕一缕的,一副长时间旅行之后的蓬头垢面范儿。
我说:“没有没有,我以为是别人呢,累了吧,赶紧进来吧。”
孙静的行李箱没有了,身上只背了一个长途旅行用的那种大登山包。据她自己
说,她这是从青海旅游回来了,原先随身的那些东西,一部分在北京卖了,还有一
部分送给当地人了。
“我坐了好几天的硬座,腿和后背都快僵死过去了,哎你这儿是不是等姑娘呢,
方便我洗个澡躺一会儿吗?”
“方便,东西给我,你赶紧去洗吧,水都是热的。”
我心里甜丝丝的,看着她把背包里的东西扔进大衣柜,自己从旁边的柜子翻出
她以前穿的T 恤。孙静抱着浴巾和T 恤往厕所走,经过我的时候冲我做了个鬼脸。
厕所里地还是湿的,水也还是热的。我把登山包放在门厅地上,站在厕所门口陪她
说话。
我隔着门问她:“你一直在青海啊?”
“算是吧,在那边儿转了好几个地方,本来没想回来的,不过实在没钱了,”
水声响了起来,孙静提高了点儿音量说,“再说那边儿不能再待了,再过一阵子到
了秋天就太冷了,还不如北京舒服呢。”
“哎,我前两天听阿长说她在酒吧看见一人特像你,是你吗?”
“不是吧,我这不是刚回来吗”
“哦……那你还打算住我这儿吗?”
“怎么了?这么快就轰我走啊?别着急,你让我洗完澡我躺会儿就走。”
“哪儿是轰你啊,刚才在家的这姑娘我其实都不怎么认识,一个天津的小白领
好像是。我说你要是没地方去想在我这儿住就接着住,别动我东西就成。”
“哦,那太好了,”孙静打开厕所门,光着身子亲了我一下,然后又关上门接
着洗去了。她出来这一下把我闪着了,孙静带着雾气的裸体闪闪发亮,她跟着一股
热腾腾的水汽出来吻我,把我的嘴唇和鼻头都弄湿了。
孙静在门里说:“我上回拿了你几百块钱,还有点儿小东西,等我找个工作挣
点儿钱再还你,啊。”
“嗨,不用了,没多少东西,其实你走的时候要是跟我说一声,我就直接给你
了。”
孙静说:“管人要东西要钱?那不是我的风格。与其张口要,我还不如直接拿
呢。”
我被她逗乐了,在门口自己咧着嘴笑了一会儿。我说:“那天津的小白领也没
跟我说她什么时候走,你要是不介意就先在工作室那儿住几天,正好白天出去找找
工作。”
“哎,好嘞,盲流你人真不错嘿。”
“嘿嘿,那是那是……”
失踪女看来是真的累了,洗完澡躺在工作室的床上,本来还和我说着话呢,一
闭眼就睡着了。
我给她带上门,自己去大屋床上接着看杂志。
赵总回来的时候求实中学的学生们已经放学了,她一进门就说:“呦,怎么多
一登山包啊,来人了?”
我告诉她是我一朋友的,刚从外面回来,在我这儿住几天,现在此人正在工作
室那儿睡觉呢。
“男的女的?”
“女的,我一好朋友。”
“肯定是你旧情儿吧,又回来找你了?”
“嘿嘿……也不算吧,就是一朋友。”
赵总没说什么,拿上T 恤衫去洗澡。我躺在床上看杂志。看了一会儿,听闻厕
所那边儿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跟唱歌似的。我正在奇怪是怎么回事,孙静蹑手蹑
脚地走进屋来,转身轻轻关上大屋的门,吐着舌头对我说:“完了完了,闯祸了。”
她一边儿小声嘀咕着“完蛋了完蛋了”一边儿打开大衣柜,往外拿外衣外套,
一副要赶紧撤退的架势。
我说:“哎哎,那位同志,您犯什么毛病呢。”
孙静愁眉苦脸地说:“我刚才还以为厕所里是你呢!撞车了,我看我还是先出
去躲一会儿吧……”
据孙静交代,刚才尖叫发生的原因是这样的:孙静同学觉睡醒了,爬起来去门
厅找水喝,听见厕所里有人一边儿放音乐一边儿洗澡,还以为是我呢,而后又进一
步发现厕所的门没有关,于是就非常鲁莽地进去吓唬人。结果在一片雾气腾腾中,
看见了如婴儿般赤裸的出水芙蓉赵总——而且还把人家惊着了。
话还没说完,赵总就擦着头发进来了,这时候我才发现,两个人穿的衣服都是
一样的,全是我平时当睡衣用的2003年迷笛音乐节纪念Tee ,甚至连穿法都一样,
全是上面一件T 恤下面光着两条腿。赵总想必也注意到了,场面很尴尬。
孙静挤了点儿笑容出来,她说:“不好意思啊,我刚才不知道厕所里是你。”
赵总瞥了她一眼,坐在电视前的沙发上,从自己的小坤包里拿了根女士烟点上,
她说:“啊没事儿,你叫什么啊?”
我赶紧说:“哦,对,我介绍一下,这是……”
赵总冷言冷语地说:“我没问你,我问她呢。”
孙静赔着笑脸说她叫孙静,是盲流一朋友,她说:“那什么你们先聊,我上王
府井买点儿东西。”
赵总:“没事儿没事儿,你待着,我抽完烟干干头发就走。他这儿地方也不大,
仨人住还是有点儿挤。”
我说:“怎么挤了?!”
孙静:“哎盲流,人家说得也有道理,我差不多也睡够了,我再找地方吧。”
说着就要去拿她的登山包。
我拉住她说:“不成,你不是没地方去吗,你不许走!”
赵总撵灭了烟,骂了句骚货,站起来,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到处找她的书包要
走。
我看着她在屋里东奔西窜地找书包,心中一股无名火熊熊燃烧——你以为你是
谁啊,真拿自己当金枝玉叶啊?!
我说:“骂谁呢你!骂得着吗你!”
赵总横刀立马说了句“啊哟喂……”准备跟我开战。
孙静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推出屋去,她说:“你上那屋打游戏去吧,我跟这
姐姐单独聊会儿。”
我一边儿被孙静推着往外走,一边儿扭头对她说:“你们俩可别砸我东西啊,
好多都是刚买的。”
孙静关门说知道了。
我躺到工作室的小床上打《实况足球》,听不清她们说话,只能听见赵总提高
音量时的只言片语。大概10分钟左右,赵总的咆哮渐渐听不见了,如此安静了又有
一会儿,大屋门开了,孙静和赵总穿戴整齐了,手挽手地走出来。
俩人身高差不多,跟两姐妹似的站在门厅,孙静说:“我们俩出去玩儿会儿啊,
晚饭你自己吃吧。”
啊?什么状况?!
我愣愣地看着她们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赵总和孙静嘻嘻笑着说:“瞧他那傻样
儿……”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俩人便像两朵愉快的小云彩似的,特别高兴地消失了。
她们俩好像是逛街去了,这天我煮了点儿饺子当晚饭吃,一边儿吃,一边儿疑
惑,孙静怎么就忽然把赵总搞定了?她们俩干吗呢这是?当天晚上九点多了,两位
愉快的小云朵才拎着大包小包逛街归来。,孙静和赵总回来了也不怎么理我,跟我
打了个招呼就各自洗澡,晚上俩人嘻嘻哈哈地在大屋床上说笑,说了什么我也听不
清,也不好意思过去插嘴。
晚上游戏打累了,准备关灯睡觉之际,我看着我那硬挺挺的小弟弟,觉得很对
不起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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