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二天白天醒来我们哪儿也没去,在床上躺了一天,干累了就抱在一起聊天,
歇够了就一掀被子接着于。耗到下午3 点多,俩人实在饿得不成了穿衣服出去吃饭,
走在9 月下午3 点的骄阳里,行人如织汽车按喇叭,我穿着睡衣走在街上只觉天旋
地转,我说:“不成了,我今天搞累了。”
孙静说:“我也是,比你多一个字。” 那会儿我走到哪儿去都必须戴帽子,
这就是头被打破之后最不好的地方,你还得跟好多朋友解释你这是怎么回事儿。一
听说是被打破了头,80%的人会说:“我操,这个不能忍,那人住哪儿你摸清了吗,
办他的时候想着叫我!”
遇上这样的猛男朋友,我就半开玩笑地说好好好,谢谢支持等等。
这个圈子本来就不大,出了这么个事儿,已经可以算是近来最大八卦了,大家
都很感兴趣,还有一些不太熟的朋友也打电话来问寒问暖,报名说要去办那个缺手
指的人等等,都被我谢绝了。
因为,失踪女早跟我提过要求了,不许找那个缺手指的去报复,对此我完全可
以理解。而且,我前面说过了,我这个血流得很值得,没什么可报复的。
头破血流事件后没几天,我们在小谢那儿录歌加排练,小谢给李琳和老猫讲了
事件经过,李琳听了大乐,要求排练完了把孙静叫来一起吃饭。老猫当即就埋怨我,
说当天晚上就应该给他打电话,连夜杀过去还能逮着那个小明,现在再找万一找不
着了怎么办!我只好再给老猫晓之以义一遍,说明不想找小明报复的种种原因。老
猫气哼哼地说那是你的妞儿你随便吧。
当天晚上回家我问孙静,愿不愿意最近找个时候跟我乐队的兄弟们吃个饭,孙
静当即说好啊。第二天我们约在簋街一带,请老猫、李琳还有小谢吃火锅。老猫一
开始还有点儿不想来,我骂了他两句他就老实了。李琳对孙静特别感兴趣,吃饭的
时候盘了一会儿道,发现俩人还有共同的熟人,总之聊得挺密。老猫一开始不太喜
欢孙静,后来又一起打过两次麻将,处的时间长了就没事了。
那段时间陪失踪女逛街是我一大享受。通过陪她逛街,我发现当女孩儿真不错,
那么多小衣服摊,各种路边小店,几乎每一家都藏着令你意想不到的好玩儿东西,
漂亮的衣服、裤子、小饰品、各种模样的帆布鞋,各种图案的T 恤衫,印象中特别
深的,是我给她买了一件印有“北京朋克”字样的T 恤衫,那图案仿的是燕京啤酒,
只不过把燕京啤酒改成了北京朋克,把酒精含量11度改成了99度。跟孙静逛街真的
挺好玩儿的,还特别锻炼身体,一走就走一天。
那时候我只要出去玩儿就会带上她,带她去13club,带她去朋友们家里做客,
有朋友找我说事儿或者来找我玩儿,也都会引到家里来。大家已经全都知道了,盲
流这小子戏了一个果儿,现在这个果儿已经不是果儿。而是他的女朋友了。
我知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一起,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儿,但是我信任她,这
完全是失踪女的日常魅力所至。而且我那时候从孙静身上慢慢明白了一个道理:所
有人都有自己独立的故事。有的人的故事长些,有的人的短些,不管那个人的故事
听上去有多平庸,这个世界上都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故事能用几句话讲完,每个人的
故事都是独立的,尊重一个人所经历过的故事就是尊重那个人。这道理写成文字之
后看上去挺普通的,但其实在现实生活中把握起来很难,我们总是没有耐心去尊重
和揣摩别人的故事,总会产生自己的故事更有趣的错觉。
“别人的故事是谈资,自己的故事才是故事”——生活中基于无知带来的伤害
基本都是这么来的。
我和孙静晚上分开睡,因为我睡觉打呼噜,而且作为独生子,我从小就习惯了
一个人睡,旁边有人睡觉的话,稍微碰我一下我就会醒。
当然,在一起的时间长了,难免也会因为一点儿小事——比如:“你丫前戏怎
么这么短啊,你丫知不知道尊重女性啊?”或者——“你嫌我扫地不干净你怎么不
扫啊,自己懒得干家务活儿就少管我!”这类问题小吵一下架,不过这都没什么,
无关痛痒,至少我是这么觉得。两个人几乎24小时待在一起难免磕磕绊绊,很正常。
不要脸的说一句,那会儿我们乐队越来越成功了。第一批专辑很快卖光了,公
司方面还打算第二版重新设计封套,印一套全新的纪念版什么的,跟我们即将缩混
完的新印一起出。我们平时在北京的演出也不错,几个大的摇滚乐酒吧隔一段时间
就会让我们去演一次,只要是办专场就会爆满,虽然我们乐队的出场费比一般的乐
队高一些,但是酒吧办我们的演出基本上都没赔过。
甚至于,迷笛音乐节前后的一段时间,还有好多主流媒体的人来采访我们,虽
然问的问题都挺不着调儿的吧(“李琳,你作为乐队唯一的女性,有没有和乐队中
的帅哥们产生过感情?”),可那毕竟是好事儿啊,以前那些媒体都只采访孙燕姿、
周杰伦什么的。
那年的迷笛音乐节是十一的时候办的,我们在第二天晚上压轴。
那真是个好玩儿的音乐节,每年都有大批乐迷从全国各地潮水般涌来。早年间
的迷笛音乐节带有某种梦幻色彩,像是一场梦的乌托邦,那时候摇滚乐在中国还没
那么普及,平时爱好这一口儿的青少年在身边找不到志同道合的朋友,走到哪儿都
被当异类,但每年来了迷笛音乐节就能看到成千上万和自己一样的怪胎,感觉很迷
幻。现在情况没当年那么悲壮了,连办公楼里的小白领们都在下巴上扎唇钉了——
现在的迷笛音乐节更像个大集市,一年一度的摇滚乐游园会,各个阶层的人都有,
大家各取所需玩儿自己喜欢玩儿的。
我和孙静在门口领了演员证,然后跟着人潮往场地里面走,在音乐节的地摊区
买了好多小玩意儿,水烟壶、袖标、徽章、T 恤、头巾、一些玩儿乐队的朋友的自
制小样,还有好几本平时不容易买到的书。这堆东西塞了整整一书包,才花了300
多块钱,买东西期间还碰上了好多朋友,有知道头破血流事件的就和孙静也聊两句,
大家都特别高兴。把音乐节的地摊区整个捋了两遍之后去后台找我爸,他作为舞台
器材方面的负责人,音乐节期间得一直在现场盯着。我爸见到孙静有点儿吃惊,孙
静说叔叔好,我爸笑着跟她说:“回来啦?”然后又看见我戴着帽子,问我怎么回
事,我说前两天跟人打架缝了两针。我爸问我因为什么打的架,我说没什么大不了
的事儿,就是喝多了闹酒来着。我爸又问我打我的人怎么样了,当听说我没揍成对
方之后,对着我轻蔑地笑了一下,我也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
后来我爸带着我在后台转了一会儿,给他工作上的几个合作伙伴介绍了一遍,
见人就说:“这是我儿子,今天晚上压轴演出!”
在后台还碰上了我们经纪人小孟,他一见着我和孙静就说:“为了媳妇,这一
瓶子挨得爽吧?!”
我爸当时也在旁边,听了这话没说什么,孙静表情挺尴尬的。我赶紧把他拉一
边儿来让丫闭嘴,小孟赶紧说抱歉抱歉,我不知道那是你爸,然后还问我:“哎,
你媳妇叫什么来着我忘了。”
“孙静!”
“哦对对,孙静。”
然后小孟跟我爸和孙静都聊了一会儿,以经纪人的身份吹嘘我们乐队很成功,
您儿子真是一个有才华的人等等。我爸一听这个就高兴了,也恭维了小孟一会儿,
说还是得归功于你们工作得力。
从后台出来小孟带我们去找大部队,老猫他们把帐篷扎在了一个离主舞台很远
的角落里。我们穿过人群走过去,地上的青草被人们踩得又软又暖,老猫向我们招
手,李琳远远跑过来和孙静拥抱,然后把孙静推给阿美和其他姑娘们,小谢带着那
个中央美院拍塔楼的姑娘也在,我趁着孙静和姑娘们聊天的机会,和老猫、老周、
小孟一起奚落了一会儿小谢,说你小子平时装蔫(尸从),感情生活有进展了也不
跟我们汇报。小谢红着脸说没有的事儿,我们没什么进展呢还,我和老猫都去捏小
谢的胖脸,说装什么蒜啊你!
听音乐还在其次,大家聚在一起喝酒聊天才是正经事,李琳还拉着孙静她们跑
帐篷里去打扑克牌。在我们旁边扎帐篷的一帮外地小青年一起喊我们乐队的名字,
我们几个都有点儿不好意思,老猫走过去和他们聊了一会儿,然后带着他们回来和
我们拍照留影。
我们晚上8 点30上台,7 点去后台备台。闲着没事儿干之间,我和老猫蹲在后
台的草地上抽叶子,随便闲聊天。我正高兴着,老猫拍拍我说:“哎,那俩警察怎
么老看着咱们啊?”
我回头看了一眼,还真是,两个警察远远地看着我们,还指指点点地交流点儿
什么。我也有些犯嘀咕,他们丫看什么呢这是。
然后老猫说:“走过来了,赶紧掐了!”
我迅速把叶子捻灭,然后打开来,把里面剩的叶子远远地撒出去,飞得越远越
好,越分散越好,然后再把烟纸撕碎……装叶子的瓶子在我兜里,老猫应该问题不
大。
两个警察走过来问:“你是盲流?你是老猫?”
我们站起来看着他们,有点儿怕怕地说是啊,有事儿吗?
两个警察一人掏出一个小本本说:“能给我们签个名儿吗?”
后来签完了名我们还很高兴地聊了一会儿,原来他们俩还都买了我们的唱片,
听说来迷笛值勤很高兴云云。总之,我们乐队走势不错,后来把这事儿讲给朋友们
听,大家都觉得特别逗。
迷笛音乐节结束之后一个星期,孙静陪着我去医院拆线。线头从脑袋上拔走之
后,我的脑袋又成了一个完好无损的脑袋,就好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似的。头发
秃了一块儿,索性就全部剪掉了,从那之后除了盲流之外,也有朋友会管我叫盲秃
子。我爸公司扩展业务,新招了点儿人,我送了我爸一瓶洋酒,让孙静去我爸公司
当了前台小姐。孙静的工作很简单,周一至周五早九点至晚5 点,接电话、收快件,
有访客来了把人家领到会议室并奉上茶水。我们乐队筹备了新的巡演,这次是小规
模的巡演,只有6 站,但是包括了济南,这样我们可以见到老大和他的老婆孩子了。
日子很平静。
大概是我脑袋拆线之后半个月左右,有一天晚上9 点多,我和孙静正躺在大屋
床上看电视,有一个不认识的手机号码打来,我接了,对方说他是小明。
我愣了一下,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小明是谁,然后冷言冷语地问他有什么事。
小明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刚才被人开了瓢,现在在医院呢,那几个人
还找我要2400块钱……你实话告诉我,这几个人是不是你找的?”
小明。医院。被人开了瓢。2400元。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幅生动的画面:在
惨白的灯光下,小明拿纱布捂着脑袋,神情黯淡又无可奈何地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
上给我打电话。
“不是,”我非常幸灾乐祸地告诉他,“打你的人其实已经找好了,就是还没
摸清你的行踪,所以迟迟没有动手。”
当然,实际上我没找人,因为我已经答应孙静不报复小明了。
“真不是你干的?”小明问我。
“这么跟你说吧,我要想开你的瓢,酒瓶下去那一下子肯定是我亲自来,你看
我像躲这种事儿的人吗?”我有点儿亢奋,男孩儿遇上这样的事儿可能都有点儿亢
奋,我说,“说真的,我听说你被开了瓢特高兴,有人替我办了我还真挺爽的!你
啊,你好好儿想想你最近还惹了什么人吧!”
孙静问我是谁我没理她,她还想来拿手机说话,被我拨开了。
我接着冲电话说:“你不会是装呢吧?你是真被打了吗?你是不是给我打个电
话来骗取同情怕我报复你啊?”
小明在电话那头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损啊……”
“实话说,也就是我们家失踪女不让我去开你的瓢,要不然我早去了,报名揍
你的人手拉手都能从我们家排到天安门了!”
孙静在旁边抢电话,说让她跟小明说两句,我满屋躲着她不给她电话。
小明大概是听到了孙静说话,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跟你说,我拿不出
2400元。”
我说:“跟你说,不是我找的人!”
然后那边儿就把电话挂了。我恶狠狠地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站在床边亢奋地喘
气,然后自己也躺倒在床上。
孙静站在床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问我:“盲流,你跟我说个实话,
到底是不是你找的人?”
我被孙静这么看着,自己都觉得有点儿心虚了,会不会是老猫或者老周干的?
或许他们只是在外面玩儿的时候偶然认识了这个小明,顺便就揍了他一顿?那2400
元又是什么意思,随口一说的,还是为了避免暴露真实身份而放出的烟幕弹?再不
然,纯粹为了让小明更难受一点儿而施加的手段?
我勉强挤出点儿笑容说:“真不是我。”
“那你把手机给我,我给他打个电话。”
“你给他打什么电话啊?!”
“我打个电话问问他不成啊?”
“不成!他是你什么人啊,你凭什么给他打电话啊?”
“我们都那么长时间了,他被人打了,就是普通朋友我也得问问啊!——你让
不让我打?”
“不让!”我把手机塞到屁股底下,忌妒烧着我的心,委屈和愤怒像两条交织
的毒蛇缠住了我,我说:“凭什么使我的手机给他打电话啊?我交的话费里没这项
支出!”
孙静看了我一会儿,她说:“成吧,我出去打。”
她披上外套就往外走,我爬起来追到门口,一把抓住孙静的胳膊说:“出去打
也不成!”
她把我甩开,开门走出去说:“你丫管得着吗!”
我冲她喊:“你丫出去就甭回来!”
她一边儿走一边儿回头冲我喊:“你浑蛋!”
然后我就一个人坐在家里生闷气,过了一会儿我想:操的,没法儿在家待了。
收拾收拾出门,骑上车,上13club玩儿去了。在13club阿长还开导我来着,说
你也真是,作为女人我完全可以理解失踪女,你要是前女友出事儿了你是不是也得
去问问啊,再说这事儿出的或许还跟你有关系。
我坐在吧台前面喝闷酒,多少有点儿后悔。
我到后半夜才回来。回家的时候,我想我也真够浑蛋的,我这又是何必呢,她
不就是要给她前男友打个电话吗?我跟谁生气也不能跟失踪女生气啊,人家给我做
饭,给我洗衣服,听我做出来的音乐还不停夸我,我干活儿的时候就躲得远远的自
己玩儿,我干完活儿累了就来逗我玩儿。我跟她生什么气呢。
进了屋,开了灯,家里又空了,还搞了一些破坏,唯独电脑和CD没动。
我在家徒四壁的房间四顾茫然了一下,拿起她留下的纸条看,上面写着:“我
去青海了,拿了你点儿东西和钱,也砸了你点儿东西,以后有钱了赔给你吧,再见!”
我环顾了一下光彩尽失的房间,发出了算你狠的呻吟,想到我的生活将再次落
人单调和枯燥,不由悲从心生。当时已经凌晨1 点多了,我坐在沙发上抽了会儿烟,
然后给我在中央美院的那个网友打电话,请她帮我查小明的住址,我那网友说她也
得问问别人,“明天中午以前给你找到”。我道了谢挂掉电话,又拨小明的手机,
已经关机了,我给他发短信,以恳求的语气说希望他开机以后能回电话,第二天白
天也没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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