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家太冷了,父母叫我别冬天回去,但我偏不,我就要现在走。我必须,必须
要找一个安全的、远离那边的地方待段时间。如果我这会儿不过去,过会儿我人就
过去了。我裹着军大衣,系着大围脖儿,罗锅着腰背,坐在卡车上。脚边上有两个
包,一个包里装着我的衣服本子笔和日常用品,另一包里是从超市里带的糖、茶叶
和几件给老人的新衣服。系在毛衣外头军大衣里头的腰包里装着钱,我是已经长辈
了,见了那些侄子外甥的都得给压岁钱。对于这一点,我非常恼火,他们从来没有
给过我红包,为什么我要给他们?但回老家这事儿是我死活争取来的,掏钱装进红
包的是父母,想来想去,横竖是我自己没道理,还是憋屈着得了。
风比刀子还狠,道路很不平,卡车很松垮,咔啦咔啦特别响。我说不清楚胃里
是什么滋味儿,喉咙辣,嘴里发酸。
土扬起半截身儿来,快够着大树尖儿了。我双手捂着鼻子,憋很久才小心地喘
一口气儿,但一吸一鼻子的灰味儿,还有灰粘在嘴里。我特想叫师傅调转车头,再
把我带回火车站。
这个村口太典型了,一看就知道是村口。有一棵又粗又壮的大树,树下有老人
和小孩儿站着看我。往右看,是一大排房子,房子前头是树,过了这一大溜儿房子,
就是田地,每家一块。绕着田地,还有好多间屋。在村口往左边儿走,是山和水库,
山上有果园,沿着水库走,就是另一个村子了。
房子早都不是土屋了,修得特别好,砖瓦房,天井很宽敞,有水井,有猪圈,
就是没厕所,老得去猪圈,我特别害怕,听说动物和小孩儿一样特别敏感,有识别
人对它的态度是好是坏的超能力,我觉得我看猪的时候,表情从来都不太亲近,所
以我很怕一旦我们单独相处,它会对我不利。村口外头有一家加油站,那儿有干净
厕所,每天上午、下午,妗子都用单车驮着我去那边上厕所。
我觉得这个村子不算村子了,和城郊的小镇差不太多,那些房子,都盖得一个
样儿,看着坚实,住着舒坦。
从前的家啊,早败了呢——姥娘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女儿,母亲按理也应该当闺
房里的小姐,但母亲现在是成天在外头奔波的钢铁女超人。
家里那一大片房子被拆的时候,母亲才几岁。几个劳力花了一天时间才拆到地
基,一个红卫兵从墙角那儿挖出来一辆小马车,是一个小玩意儿,一辆马车,刻得
很仔细,马鬃一根一根的很分明,马车上还坐着一个车夫,脸上五官清晰,表情生
动,马夫驾着马车,威风凛凛,马头冲着屋外。
姥娘拿着这个小玩意儿,大叹一口气。修房子的时候,有个木匠找姥爷加工钱,
他平日里吃住喝都是用我家的,又有些自由懒散,一旦不在旁边督工,他就不给好
好干活儿,他提出加钱,姥爷一口回绝了,旁人劝姥爷,千万别和木匠过不去,姥
爷不听,他不信邪。住进新屋一段时间之后,姥娘跟姥爷说家里的米缸老是少米,
也没有老鼠也没有谁偷,就是眼看着往下一点一点少,姥爷说姥娘多疑,姥爷是知
识人,姥娘最敬重姥爷,她不反驳。
一个夏夜,姥娘睡得很沉,蒙胧地听到门口有马的嘶鸣,姥娘醒了,一骨碌翻
身下床,推开门,门口停着一辆银色的马车。马很高大,肉块结实,毛色纯正,眼
睛又大又亮。看见姥娘的时候,抬起前蹄,仰天长鸣了一声。那马身的胸脯肉太结
实了,一块一块,硬邦邦的,像铜器。马落下前蹄的一刻接着调转马头,拉着挂在
身上的马车跑远了。银白色的马还有银白色的马车,把姥娘的眼睛晃花了,头顶上
的月亮特别亮,照亮了好几里地,地里一片银灰色,一片死静。
姥娘站在门口,看着天一层一层地灰下去,很快,屋子又潜入了黑暗,往下沉,
多大力气也拉不住,这片地要把这房子一口吃了。虫子开始窸窸窣窣地叫起来了,
黑暗里埋伏着各种势力,管刮风的老虎、拉雨闸的兔子、开关月亮的驴了老爱学小
孩儿哭的猫头鹰。
妈妈拉着姥娘,也不哭,就是站着看人家拆屋,姥娘说,别光看了,去找贵富
拿木头板子,然后找二大娘借泥,再盖一间屋。
这会儿,妈妈又站在了自家的门口,门板很松,贵富是专门偷棺材的,荒山野
岭上埋了好多已经荒废的坟,贵富把那些坟掘开,把棺材掏出来,骨头扔掉,把棺
材卸成一块一块的木头板子。姥爷在世的时候,每到过年,都会写两副大红对联给
贵富,不收钱。贵富记好儿,这次姥娘找他要木板盖屋,他立即从屋后拉出一车木
头板子,跟着姥娘去了盖屋的地方。那一车木板成了妈妈现在倚着的一排门板子。
姥爷幸好没有活到拆屋,但他却是亲眼看着书和字画被人烧了。烧书烧字画的
时候,没有任何人大声叫骂来着,家里一共是来了四个小伙儿和一个姑娘,他们都
客客气气的,说了几句请姥爷多包涵、多原谅之类的话,就进屋把书搬出来,女孩
把书一捆捆地摆好,浇上油,点上火。姥爷也自始至终一句多余话也没说,只是不
时伸手把几个孩子往回拉拉,说靠一边儿,别烫着。
院子里的火光比姥爷还高出好几个头,从中午一直烧到晚上。姥爷没有吃晚饭,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晚上,第二天姥娘推开门,姥爷吊在房梁上,背对着屋门,
正对着一排空书架。
姥娘这会儿想起来了,那个马车和那匹银色的高头大马,于是背着手对月亮说,
家败了。
那个木匠呢?他在我家屋被推倒的那天之前,在田埂上被一群人追赶,有个小
孩儿朝他扔过去一个铁铲子,铁铲子一下就把他的头切下来了,没有头的时候,他
还在跑。掉下来的头滚到了身子右边的地里,眼珠瞪得特别大。
真的,母亲站在旁边看见的,她过瘾得直哆嗦。
我晕头转向地在大姨家躺了一天,奶奶家那边不停地给我打电话,说怎么不过
去住,我姓董,应该去董家住,接了三个以后,我实在实在懒得解释了,干脆关机,
炕很热乎,我一下子就睡着了,屋外头的客厅里一直特别热闹,小孩儿们在抢我带
来的糖,大呼小叫,呜里哇啦地鬼哭狼嚎,然后就听见我大姨在吼他们,不知拽住
谁了,在那儿哼哧哼哧地上手打呢。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