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睡着了,特别沉,头一直在疼。
一直睡到屋里全是肉香儿了我才起来,炕好烫,我出了一身汗,推开屋门一看,
客厅里挤满了人,桌上全是菜,还放着好几瓶白酒,我吓坏了,头好一阵晕。大家
都在看着我笑,我也迅速地笑了出来,伯伯好、大姨、奶奶、爷爷……好多人啊,
桌子上就有一个空位儿了,我径直坐下,端起面前的酒一仰头了下去。谢谢,我不
太会敬酒,请各位长辈多包涵!
哎呀!小姑娘耳大面方,一看就有福气啊。来,叔叔敬你一杯!祝贺你爸妈!
哈哈,又会读书,有出息!来!舅舅敬你爸妈一杯!我又一仰脖子,啊,耳大
面方,银盆大脸,哼哼。
桌上的菜都是一个味儿,都一个色儿,倒是酒,越喝越有意思,越喝越觉得甜,
我忘了我怎么回了屋,但大家还在外头碰杯吃菜,这我都知道,我听得很清楚。
我驼着背坐在炕沿儿上,腿上放着两个枕头,枕头上放着本子,摊开了,没写
字。我又想你了,怎么会这样?你还是跟过来了。
酒好冲,烧着我的头,快把我烫熟了。我不能自持,眼泪往下掉,我只好一边
哭,一边给你写这封信,原先我一直以为情书是最苍白的争取、最欺骗的调戏,可
是现在我开始滔滔不绝地写,请原谅这些矫情的翻译文体,因为来不及清洁它们了,
它们是被我的眼泪冲出来的,冲到嘴边的时候它们还四处乱抓。
亲爱的你生活在幸福的时代,你的甜把太阳都暖成了香喷喷的榴莲糖,把海水
都温作了梦露盖着睡觉的蜜吻。
……你难道没有看见你的眼神是多么的温存,你的面庞是多么的清澈,你的嘴
唇是多么的善解人意,你的脖子是多么的机警而防范,你的肩膀是多么的平衡而严
肃。
…一你说你的眼前不止大路还有汪洋,你说你要打着自由女神的火把找乐子,
你说你要用排除法做没做的事情,那么,这些甜滋滋的念想,你都愿意付给机关楼
或者实验室,酒精灯一点,试管里的梦的一团斑斓嗖地全都漆黑一片的焦煳。
我盘腿坐在奶奶旁边,我们俩满意地晒着太阳,也不说话,奶奶偶尔叹两口气,
我突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村子,土墙、土狗、土坡、土树,我看着看
着就会笑起来。是我老了,还是你还年轻?
自从杜拉斯说起她在17岁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老了,很多人都开始抱定从青春期
就开始沧桑的姿态。我一直以为我能免俗,可现在我要诚实地告诉你——亲爱的,
我他妈也老了,我不稀罕争取荣誉、我不想念高楼大厦、我不贪图黄金珠宝、我不
忌妒青春年少。它们赠送给我虚空的粉红色代金券,我伸手提上我空欢喜的貂皮大
衣。
然而老家太阳很好,泥土很热,我不再需要裹上高级动物的皮毛,我是啃萝卜
头的红眼兔子,我是满山乱跑的野狗,我是四处乱窜的衰鸟,我是招惹苍蝇的瞎眼
牛,我是尥蹶子的倔驴。
就算我是虚妄的逃避吧,并不是我不努力,而是我真的已经体力不支。
那些人们,渴求新奇的人们,只有新的事物能取悦的人们,他们在我前头越跑
越快,越来越小,成了一片黑压压的事故现场。
他们愉快地生活在一个正处于形成过程中的新时代中,生活在一个历史不再被
考虑的世界里。大街上、百货商场、家里、厕所、澡堂、教室、宿舍、办公室、轿
车里、广播、电视,所有人都在不断地和我说“新事物”,好像新事物就因为其新
而必定是有效的。
他谈论“新思想”,她告诉我“新的生活观念”,你讲“新体育”,老师说
“新的客观性”,老板聊“新经济学”,等等。任何东西,难道只要是“新的”,
就必定具有肯定的价值吗?如果不是新的,就是微不足道的吗?
亲爱的,我不明白。新事物严重地挫伤了我,我今天刚刚买的新衣服,一个月
之后就过时了,我今年买的包,明年背出去就被笑话了。我把自己打扮得像个60年
代管理下乡知青的村干部,来吧!我就不信哪个时代还能淘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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