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我一直睡到大中午,一推门,又是一桌子菜,更骇人的是家庭卡拉OK也
打开了,几个小孩儿用从头到尾找不着腔调的口气唱完一曲再一曲。
“狼爱上羊啊爱的疯狂,那一夜你没有拒绝我。”我想冲上去砸了那台大彩电,
这是我老家!这是农村!怎么会有这些可怕的玩意儿呢?!
青青——大姨叫我,先吃饭啊,这都晌午了,先吃几口垫垫肚子,一会儿再吃
中午饭,吃完你也唱两首啊!嘿嘿!我就爱听这些,好听啊。好,一会儿唱。大姨
笑吟吟地端着面盆进厨房了,我蓬头垢面地坐下就吃,越吃越窝火。
“2002年的第一场雪,比平常时候来得更晚一些。”就这一句唱在调儿上了。
青青——大姨又叫我了,唱两首啊。
青青——
有人在唤你的名字——
三昌是个很老实的男孩子,不过是当母亲是女孩子的时候他是男孩子。
有一天,三昌在村里的十字路口玩儿弹珠。牛车极其极其缓慢地一耸一耸扭过
去,马车嘚嘚嘚地扬着蹄子一溜儿小跑,抬头就已经只能看见一只马屁股了,人力
三轮车嘎吱嘎吱,像一匹被浪头扔到岸上的老乌龟,人晕晕乎乎地骑在车上,嘴微
微张着,唇瓣儿上翻起了白色的皮,嘴角总是夹着白色的唾沫星。把着车把子的两
只手大得惊人,又黑又红还紫,骨节像被斧头砍剩下的小树桩。一双肿眼皮耷拉着,
唉,大爷就快睡着了。
三昌的弹珠们特别喜欢十字路口的路面,好多小巧的坑洼,弹珠一会儿换个窝,
金灿灿的太阳照在亮晶晶的弹珠身上,暖洋洋的,被猪舔了似的,湿乎乎地散着热。
三昌盯着弹珠,这些弹珠是他的宝贝,是他的亲爱的,他的头骨,他的皮肤肌肉和
筋血脏器,打仗的时候一旦被敌手崴断了就必然会输的小拇指头。
他看这些弹珠们的眼神,好像一只窝在稻草里的老母鸡,老母鸡看着在旁边小
头一伸一伸的小鸡仔儿们,身体不问歇地一阵细小的抖动,非常轻,好像身体里老
有特别轻微的电流通过。弹珠们很恋母亲,只在母亲的阴影周围活动,偶尔挪一挪,
就立即顿住了,定住不动,出神地蹲在地上。
三昌动了动三根手指头,弹珠又骨碌骨碌地往前滚,身子滚上了灰,灰是土黄
色的,很细很细,颗粒很小但是绝对不模糊,掉进了一个矮下去的坑,弹珠被小坑
捉住了,问问小坑愿不愿意放过这粒迷迷糊糊的小个子弹珠?小坑特别傻样儿,啊
啊张着嘴,声音被弹珠堵回肚子里去了,它应该聪明些,一口把弹珠吐出来,就能
说话了。
三昌
三——昌——
昌——
弹珠们不见了,像大雨扑向地面,大地汹涌地淹没了弹珠的小性子。它们刚才
不是还在往前滚吗?三昌的手指头就在刚才还动了动,刚才不见了,刚才也跟着没
有了,眼前只有特别特别干的灰土,伏在地上,也不起身,也不梳洗,看着就想拼
命灌水喝,喝水的那一个瞬间,除了咕噜咕噜的水花声,什么都没有了,太阳好大,
惨白惨白的大脸悬在一段什么都散了的空旷之上,全部的人鸡马狗牛车都瞬间缩成
了一个金色的小点,一颗比黄色更光彩一点儿的颗粒。
三昌也挤在了那颗小世界里,特别难受得慌,那个憋屈劲儿啊,浑身的骨头都
恨不能给压碎了,躺着伸不开腿,站着直不起腰,蹲着抬不起头。怎么摆弄怎么不
自在,三昌就想哎哟哎哟地痛快叫出来两声,但是喉咙也给堵上了!就像那些个坑
似的,一个弹珠一个坑,都给卡得死死的了。
他想抠嗓子呕,但是手在哪儿?手呢?只剩下两个空洞洞的胳肢窝儿了,胳膊
没了。腿呢?踹踹也行啊!怎么地就这么不讲道理呢——翻不得身,插不上嘴,上
火起急也没法子。三昌上来脾气了!
他刚要把脸扬起来,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把他扇得耳朵里飞出
来一兜子蜜蜂黄蜂大马蜂,轰地一下,三昌晕了方向。血都鼓进眼泡子里去了,眼
泪像辣椒水儿一样烧得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到底是什么东西?这句话快把三昌的肚子胀破了,但就是蹦不到嗓子眼儿上。
你服不服?!
怎么就能这么蛮不讲理呢?!凭什么?!这叫怎么回事儿啊?!
又是扎扎实实的一脚贴上了三昌的肚子,三昌立即像一撮刨花儿一般卷起身子。
咣,又是两道爽朗的巴掌抡下来,啪啦啪啦地跟放鞭子似的往下砸硬拳头。
三昌没服,但他的脑子确实煳了,一片焦黑。这势力太泼辣了,催得三昌杀人
的劲头拼命往外顶,快把他给顶吐了。他打心眼儿里地恨这不由分说地一趟揍,那
边儿的意思很明白了,那就是他活该挨这几下,全怪他这会儿在这儿,谁叫别人都
不在,就看见了你三昌?
不为别的,该着你了,你就必须给我老实。
少废话!
这会儿的三昌,觉着自己好似被抽好筋去完皮了,好像就算自己去费大力把筋
捡回来了,好心的人家帮着把皮都叠好搁那儿了,这些东西也只能眼瞅着而算不得
是他的东西了。
唉?那至少也得让看见这些身体上卸下来的玩意儿啊。
他娘像一条围裙,整条搭在三昌的棺材沿儿上,头就紧贴着三昌的脸,他妈不
让他爸埋。三昌面容平静,胳膊是胳膊腿是腿地的躺在棺材里,任由他娘的鼻涕眼
泪流了他一脸一脖子一领子。
他爹说,你这个疯婆子!你自己不得好死你还害你儿子!
他娘说,不能埋啊,三昌没有死,他还留着口气儿,不定哪天就过来了,三昌
啊,三昌——他爹在田埂上一蹲蹲半天,吧唧吧唧抽烟,低下头,间或掸掸鞋上的
灰。他都不稀罕看三昌他娘了。看着就烦,村里多少人都站在一边儿看笑话呢。他
对着他婆娘盖的那间草棚子骂了两声。
死老婆娘,三天两头地闹妖,亲儿子都不放过,还在这儿搞些歪门邪道。
三昌的棺材放在地里,正中间,棺材外头是一个草棚子,是他妈盖的,三昌没
有死,他还能喘气儿,他妈说等等,再等等,等有味儿了再埋。他妈就坐在棚子里,
就地坐,拿着烟不时拜拜,拜天拜地拜祖宗还拜鬼神。
十六天,天天都是这样,晚上,他妈也睡在棚子里,在地上铺了层棉被的被罩,
翻来翻去,叹两口气,睡会儿,又是第二天了。他妈快不行了,走不成直线的路了,
身子骨特薄,地里只有三昌和他爹活着,他妈和作物们都在认真地去死。
他爹说,他娘,快别疯了,快让孩子去吧!
他娘不做声,眼睛肿得像对儿酒盅子,唉,叹。口气,哭上一段儿。
孩子到现在都没变味儿,肯定就是没死,你看他的小脸儿还红扑扑的,除了不
喘气儿,他就是个活人!
你魔怔了!你给我起来,走,回家去,走,我一会儿叫人把棚子拆了。
你要是敢动我就杀了你!你这个狗娘养的!
他娘突然从地上跳起来,异常凶狠地乱吼一气。她的眼睛比兔子还红,头发上
打了一堆燥结,沾着土啊草的,脖子上的皮松了几圈,她的样子好像要吃人,谁敢
再多说一句劝她埋了三昌的话,她就会立即扑上去把那个人的头咬下来,立即吃了。
他爹又没话了,蹲在那儿,算计家里的粮食还够吃上几天,在想是不是还能再
跟他娘生一胎,他娘肚子上的肉老早就松了,一圈摞着一圈,又肥又腻。
再说了,要还生一个的话,万一是个女孩儿咋办?闺女是最要不得的了,娇着
生惯着养,在农村这种地方,生女孩儿就是给自己减寿,不能下地干活儿,白吃家
里的,到了岁数,说不准还得帮着外人把家里东西往外搬弄,不行,到最后连小孙
子都落不下一个。白吃白喝也就算了,只要能一直陪着自己终老,主要闺女早晚得
嫁人,这点受不了,嫁闺女,这可不是件省心的事儿。
他爹他娘全村的人都知道嫁女儿是件谨慎事儿,每个人都听过鞠家闺女的那事
儿——那天男方家里抬来轿子迎亲,鞠秀花端端正正地上了轿子,身上的衣裳是她
自己做的,买这块衣裳料儿的时候,卖布的给她搭上了一块很小的四四方方的绸子
布,算是祝贺她。秀花特别喜欢这块布,缝上了个边儿,攥在手里,轿子里不大透
气,偶尔擦擦汗使。挨着脸的时候,绸面儿凉乎乎的,好像另一张脸在磨蹭她。
她在座儿上颠啊颠的,汗珠子透亮。
该到地儿了吧?秀花有点儿坐不住了,轿子里太热,喘不开气儿,她把绸子手
帕搁在大腿上,两手拉拉衣领子,又再合上整理整理,哎哟,她不时嘟哝两句。也
就这个时候,轿子的门帘儿开了。秀花看见了外头的天,日头很毒,到处都是白花
花的,晃得她眼泪刷地下来了。一阵风赶过来,秀花低下头,绸子手帕自己飘起来,
不等她下手抓就出了轿子,落到地上了!
停一下!
我手帕跑了,秀花跳下了轿子,回头冲轿夫苦着脸点了点头,小跑过去捡。差
一点,秀花的指甲尖儿都挨着手帕了,一阵风又迎上来,把手帕领走了,秀花噔噔
噔噔地跟着跑下堤坝的台阶。
眼看着手帕幸好还是掉下来了,落在伸到水库上头的一截儿石板台上,秀花扭
着小细腿儿跑过去,边跑边笑得咯咯咯的。打水库里冒上来的凉气儿哄得秀花好不
欢喜!手帕就在那儿呢,等着她过去,把它摁住,打它两下,骂两句淘气。
秀花快步过去了,弯腰的时候,水面上铺着银闪闪的亮面儿,像块大手帕儿,
这得多贵气的姑奶奶才能用得起这么块手帕?秀花伸出手,手帕儿呢?石板台上没
有手帕,它跳到水库里去了,就在台子旁边转悠呢!秀花,秀花!快过去捡!
秀花弯腰去够,手帕往后躲,她跪在台子上,半个身子探出了台子,唉,还是
够不着啊,再伸伸,秀花,你肯定能够着,再伸伸呀。水面儿上的手帕喜得不行,
转着圈儿地乐,浪得浑身打颤颤。满满的一大汪的水啊,白花花的,银闪闪的,清
凉凉的。石板台上没有秀花了。轿子还在堤坝上头的大路边儿上停着等呢。
第二天,有人在水库的闸口那儿看见了秀花。发现她的那地儿离石板台有好几
里路。秀花一头乌黑的长发铺散开,像朵大花。她给自己做的衣裳没了,水太急了,
秀花就顶在轰隆轰隆流水的闸口上,左右晃荡,身子很白很白,干净得像秀花的汗
珠一样透亮。秀花的背特别漂亮,反着洁白的光,像条去完了鳞的鱼。
那会儿,秀花瞧见有人朝她笑了。
她克制不住自己,无法不去注意那甜丝丝的笑模样儿,脸蛋儿那么细,腻得她
眼睛发酸。她忽然觉得很委屈,它勾引她,而她竟然也不顾廉耻了,不但跟上去了
还不愿撒手。她只求它能转身多看她两眼,眼泪掉在了水里,开出了一朵旋涡,旋
涡里是她酸溜溜的小脸儿,薄薄的一层,像摊开的一包鸡蛋清。她好伤心,全世界
没有一个人懂得她,所有人都辜负了她,她是真的、认认真真地生起气来了。
她下了决心,这回可真是谁都不理睬了。平日里,她总是照着人家的意思去办
事,去操心。她娘说她该嫁了,她就嫁了,她爹说她不应该上学,她就不上了,忒
没点儿自己的主意了。
呸!秀花啐了一口,哼,这回我偏不按你们的意思走。秀花啊,该打好自己的
小九九了。决定好的事儿,就秀花自己心里顶清楚顶明白,哦,还有它,旁人谁也
不知道,谁都只能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崭新崭新的秀花干着急瞎跺脚。秀花抿着嘴,
侧着头,自个儿咯咯咯地笑得可热闹了。
秀花做她自己去了,被谁领走的呢?这可难说,都见着是秀花自己跟上前去的。
他爹渗出一后脊梁的凉汗。
那天大中午,三昌听见有人唤他的名儿,他起身答应。接着被人套走了,他结
结实实地反抗过来着,但是好像被打了,打的手劲儿还不轻,现在他还隐约地浑身
疼。这会儿,他噌地想起了他的弹珠,亮晶晶的,就在他的眼前,他笑了,这些玩
意儿太淘了,蜇他的眼,晃得他眼疼,就索性睁开了。
三昌坐起来的时候,大家都在睡晌午觉。三昌的娘从地上飞起来,腿还没站直
就当即晕过去了。倒是他爹特别镇定,走过去,看见三昌之后,把烟灭了,说,你
把你娘怎么了?
啊?三昌急了,你们这是咋呢?!我死了? 三昌说他刚从三叔家里回来,
胡说八道!三叔都死了好几年了!
你都看见啥了啊?你去了谁家?见着跟你说啥了?
大家都围在三昌旁边,三昌慢条斯理地一户一户地说,说到谁家,谁家人就给
三昌拜三拜,鞠躬的也有,但大部分都是头插地地拜。
三昌说,他去了阴曹地府,有人在那儿等着他,领他去了村里的地儿,三叔的
房子快塌了,当年烧给他的房子没糊好,日头晒晒,小风一吹,大雨一浇,三叔生
怕又得死一回了。
四姨缺钱使,还穿着下葬的衣服,破破烂烂。四姨觉着特别羞,又是跺脚又是
红脸地大骂上头的人!指名道姓地嗷嗷抡圈儿骂!操你二大爷的一群没良心的破烂
货!
说了整一个下午,大家站得直直的,没有谁家不服的,三昌说的,都太对了,
不服不行。
原来三昌是被挑中叫去捎话了啊,这要是埋了,这,这,这事怎么完?大家都
特别后怕,都在心里狠狠地朝自己腮上掴大耳光子。
要你笑三昌他娘,要你笑话人家,要你抄着手撇着腿地看着热闹,唉!可要使
上大劲儿地打,要是没有三昌他娘,就肯定都要遭报应了。嘿呀,打死你这没记性
的挨千刀的!
三昌他娘呢?在给他儿子做饭,三下两下杀了一只老母鸡,炖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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