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汤端出来了,桌子上方一片热气腾腾,好像一个仙境,我钻进去就绕不出来了,
还是一大屋子人,不过我还是没认清楚谁是我的谁。罢了,和谁都把酒喝到了就行。
青青,来,多吃点儿菜。
行,大姨,您也自己吃,我自己夹就行。
你这小孩儿,好不容易来了一趟,也不多出去走走玩玩儿,就是自己憋在屋里
炕上,下蛋是不是?
嘿嘿嘿嘿,外头太冷了,我头一直疼。
反正你不出去乱跑我是最高兴,要是你磕了碰了,我可对你妈负责不起。
窗户上冻上冰了,风在院子里发疯,一声一声,叫得特别凄厉,我坐在炕上,
接着头疼,哪儿也不想去,一动不爱动。
我原本想来看看,核实一下我对村子的记忆,倒也不是记忆,而是听到的说法,
母亲和我说过好多村子里的事情,我想看看这片地方如何出神入化,可惜它已经不
是个村子了。那些地方,我确实是打算好要看一看的,但现在我全无了热情,我觉
得它们还是在我的脑子里更保险,一旦放出去了,估计最先找不着家门儿的是它们。
死人找不着家门,就成了野鬼,野鬼是最让人看着心生怜悯的。
那我该来写点儿什么?我没法魔幻了,我也不打算现实,总不能记一本子流水
账回去。
写什么写,别写了,写些没用的废话,还不如躺着做梦,或者去唱两首歌,可
是如果连写都不写了,我就彻底报废了,写作是我的谋生工具啊,不能忘本。给你
写信好了,反正,总算是写了。
写作现在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的妈呀,我竟然矫情地问出了这么呆滞的问
题。不过不时拿这个问题给脑子去去死皮倒是挺好使的。现在,我拿起笔来,所干
的事情就和哪家报纸上的“小强填字”差不多。我只不过是在回收和处理过剩的信
息和文字,这些死而不僵的东西们总是悄悄围聚到一起窃窃私语。
我拿着笔,像握着一把大扫帚,费劲儿地把它们扫到一起,归拢到白净的纸张
上。拿起笔写作只是为了证明我每天获得的各种信息不全都是对我的人生毫无意义
的废品,连变卖成饮料钱的可能性也没有。
美国又四处撒野了、中国又有各项事故了、路边冻死骨朱门酒肉臭千金散尽还
复来,我都要写上两笔祭文。穿插在各种滋阴补阳广告中间的新闻让我烦躁得要死,
是啊是啊,我又救不了他们,看着他们死,这不是折磨我吗?你让一个一个的活人
变着法儿——烧死、吊死、摔死、炸死、捅死、打死、憋死、勒死、溺死、踩死、
饿死、病死、毒死在我面前。
虽然电视节目是人做给人看的,但我觉得这根本就已经不把我当人看了。
某某国家的人是钢铁长城这句话自家里吼吼也就罢了,人就是一团肉,哭了不
会化笑了不会裂的肉团子,你叫我作何反应是好呢?谁我也帮不了,只能端着饭碗
边吃边看着,被满镜头的炸弹横飞吓出了焦虑,被满屏幕的血肉模糊吓出了神经衰
弱。结论下来了,我就是鲁迅最痛恨的看客,看着乐得屁颠儿屁颠儿的,诊断报告
——只有眼睛能转的残废一具。
不过说归说,我究竟还是不肯死心地只做一个看台上的观众,看完了看够了,
我把各种各样的事件往脑子里扑通一倒,挑挑拣拣,然后拿起某样事儿开始唠唠叨
叨地说这说那。
这场景很可笑,可是亲爱的,这便是我还能感到自己是个活物的荣誉证书,这
种相互证实的关系就像英语四级证书之于大学毕业证一般硬朗和不容置疑。我尽了
自己最大的努力不去忘记“感受”,撇下“知觉”。可是再多的牢骚也是牢骚。
看看“牢骚”这俩字,天生一副不讨巧的脸,往你跟前儿一站就像一张张麻麻
点点坨坨坑坑洼洼的脸。怎么看怎么难受,就想把这两个字抠出去喂狗!没用的破
烂儿!
我的抱怨像一张掉进吃剩下的馄饨汤里的卫生纸,恶心!
抱怨有什么用,该死的不该死的继续死,该活的不该活的继续展望未来,我说
要世界大同,一颗炮弹就开花了,我说要团结友爱,一个国家就把另一个国家踹翻
了,我说要各取所需,这家孩子上不起学那家癌症艾滋病瘫痪,我说要阿弥陀佛,
满大马路的和尚在饭馆里算命测风水喝酒吃肉。
妈妈您好!没错,她每次都非常准时,一到这个女儿要使性子的关键时刻,我
可爱的妈妈就来了。这个非常好的女人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微笑着说:“孩子,别
老是这么多抱怨,这可是最好的时代了,这些破烂事儿,旧社会更多!那时候成天
死人!你要好好学习,这年头饿不死有本事的人!”妈妈端着腰身款款下厨房了。
转眼间我闻到饭菜的香味儿,幸福得想跪在妈妈脚边上大哭,只有那一刻,我
觉得随波逐流是美好的,斗鸡的姿态是不合时宜而且可笑得令自己难堪的,是啊,
天下还是好人多,所有的问题都在被解决,没有哪个近在眼前的敌人需要斗争,也
没有什么邪恶能引起足够的热烈反响。没有集权了,不用先锋了,没有压迫了,不
用实验了。现代派在学术上正统化了,斗士们的战术是磨钝了的刀片子,拢一块儿
给芙蓉姐姐梳梳头发还挺舒服。
再见吧。我撒欢儿的小马驹!你从此要三阳开泰,四平八稳,九九归一。
可是一等到饭吃完了,觉睡足了,零食摊了一地,电视开始大放异彩了,我就
还是想在垃圾中乱翻出些碎布头、机械零件、破烂的小玩意儿。这件事情帮助我消
耗多余热量和脂肪,有助于介绍精神高血压灵魂高血脂的病症。
可现在我真的不知道到底想表达什么,拿起笔想写的真正是什么,我的立场是
什么,我的姿态太过于扭捏、表情太过模糊的暧昧。我没有浸没到生活的浴缸里去,
浑身因缺乏生活经验而干燥得脱皮皲裂;我也没有爆开想象的酒瓶,梦的酒精不能
使我双脚离地飞向二四元空间。
前者,我总是想着某种精神身份的划分来安慰自己——现在是大众时代了啊,
哼哼,群众策划秩序,而群众都是高贵的刽子手,他们把精神一把摁进被窝儿里,
捂死一个算一个,我读过柏拉图尼采黑格尔福科萨义德郭敬明,我看过库布里克黑
泽明米洛福斯曼大卫林奇无极黄金甲,我听过莫扎特卡拉斯邓丽君各种indie 老鼠
爱大米,由此可见,我是一般人吗?我能是一般人吗?
我是个上等人!我怎么能屈尊说些白话段子就为了一博菜市场人称鸡老板的王
大娘的嫣然一笑?屈从重力是最大的罪恶。这帮人啊,目光最短浅,最没有耐心等
待事物的成熟,什么事情他们都要当下见好处,他们哪是想看那种能形成严肃思考
的语言啊,那种简洁与精练是他们最不屑的,他们?他们要的是那种迅速提供他们
想知道,看过又能迅速忘掉的生活箴言感悟之道人生大智慧。
如是安慰了一通,作为自己无力深入世界的借口,可对于后者的发难呢?难道
我的悲哀的肥胖身材会有所消瘦吗?当然不会!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都是他们教给
我的,我惭愧于我无法运作自我的思想机器,它看上去就像一家90年代国营工厂里
的巨型报废机械,外国制造的出身,在祖国的空气里起霉生锈。我只是炮制了一些
貌似很崇高的主题在自恋地折腾,什么死亡、灵魂、痛苦、变态、扭曲,是啊,我
把这些正经八百的词语当成了身份证,证明我是个骄傲的城市户口——还是买来的
呢!
漫长的阅读过程使得我的大脑已经成了一派繁华的殖民地。各国的国旗在风中
趾高气扬地挺胸撅屁股。我呢?佝偻着背点头哈腰:“对!对!您说的是!小的服
气!您的思想就是高贵!您就是更幢人性!您就是更深邃!”
于是,我躲开了《史记》中没有“人”这个概念的战争描述,对那种成千上万
人聚拢在一起的崇高壮丽的快感,总是被政治波普的怪诞所抑制。“健全的理性”
告诉我:那是野蛮的、那是退化的、那是反人性的。
我本来是根黄澄澄的油条,什么时候油脂分泌锐减变成了一根丰满的香蕉?我
不想披着一身黄皮而纹一身披头士的惨白肉!各种势力勾兑之后的葡萄酒味儿的普
洱茶。你看过中央6 台播出的外国电影吗?我已俨然成为那种配音的腔调,除了是
一碗各种主义的羊杂汤,大菜小菜正餐的点菜单都上不了。
说到这儿,还要更坦白的就是我不但没有生活经验,而且恐惧生活经验,拒绝
观察现实,也拒绝和人群打交道,“生活”成了遍布人口却不见安全出口的地洞群,
而祥林嫂成了我的好七大姑,玛德林成了我嫡亲亲的外甥女,我只在书里读过人对
“人”的描述和阐释,等我见到真正的人我已经不认识了。
书让我自视甚高,书让我接不上地气,我无法套上所谓上等社会的近乎,他们
把持着巨大的财富,却在家里的地板上随地吐痰能在公共场合大放厥词。我也不能
和那些孩子成为朋友,他们每天算计着物价想着怎么能多占点儿便宜而心安理得想
着《蓝色生死恋》惦着《加油金三顺》。
但大家都是自恋狂。
我是卡在他们之间的中级自恋狂会员,每月生活费1800——买了衣服就买不上
裤子,狠心连鞋子买齐才发现没包背,够我买书装文化人就不够我上剧场装艺术青
年,够我去酒馆里学习女人一生至少应该掌握的一种风骚技巧就不够我买两张打口
CD. 太不上不下了,太上不着村下不着地了。我是如此的脸形不配头形头形不配身
形身形不配腿形腿形不配全身造型。可还是扬扬得意地把守着自己的所谓生活方式,
就是打死不肯承认自己既逛不起百货公司也不愿意真维斯邦威,纯粹地为了给活下
去攒下点儿崇高的信念。
捉襟见肘,忒难堪。
我的防御值上千分,我的攻击力是负三滴血。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从今天起,做一名幸福的阿Q ,
自欺欺人,骗天骗地骗鬼神,
从今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的价格,
我有一所北三环上的房子,53平方米,值80万元。
从今天起,和每一个亲朋好友拉关系
告诉他们我可能某天会有事登上三宝殿
那社会告诉我的成功门道
我将脚踏实地地照做
给每一个我看不顺眼的人起一个恶毒的绰号
陌生人,我连你也可怜
可怜你像我一样没长相没心眼儿没性格光有脾气了
可怜你同我一样害怕物价飞涨上学看病回家碰上农民工返城高峰期你姐们儿又
买路易威登了
可怜你只能和你夫君相亲相爱因为生不起孩子
最后愿你在尘世最终获得心凉自然静的平和心境
我还好
我有一所北三环上的房子,53平方米,值80万元。
啊。
今晚的我真想驾着月亮去找你,礼貌地敲开窗户,让月光的嘶鸣逗你开心。你
真好,有房有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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