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在外头瞎逛逛,风鼓着肚皮,气脉沉稳,吐纳自在。地有点儿返潮,土一块
儿干一块儿湿,一块儿硬一块儿软,走得我晃晃悠悠。我走到田地旁边,站住了,
看着这片秃了的土。
我抹了把鼻子,在城里,我从来不敢拿袖子擦鼻涕。
周围没有人,不知道大家都在哪儿忙着呢,树也都秃了,鸟蹲在树上,看得一
清二楚。但都是灰色的,一点儿鲜亮的颜色都看不到。我看了一眼远处,想看到很
远很远,但是风太大了,冰凉冰凉的,我的眼睛只能睁开一道缝儿,如果全部睁开,
飞出去的就不是眼神而是眼泪了。
我现在是自己一个人在离母亲十万八千里的地方,以前,她很喜欢带我出去玩
儿。
再也看不见听不着回不去了——周五晚上,妈妈带我去二姨住的暮云镇。那里
离城市很远,从家里出发,要坐40分钟的公交车,那里路边的树长得很高很高,树
叶很茂密,叶子很绿,马路修得高高低低,车子一会儿爬上去,一会儿顺下来,很
刺激。道路两边是绿色的稻田,一块一块,规整又漂亮,还有一条一条的塑料大棚,
有点儿透明得发白。上面圈着一棱一棱的黄色木条,风一吹,塑料薄膜就胀气,整
个大棚看上去像一根婴儿的手臂,白乎乎的肉一圈一圈的长,真喜人。
二姨的家在一个国营塑料厂里,五楼,楼道非常脏。厂子倒闭了,谁心情都很
不好,谁都喜欢乱扔东西,谁都蓬头垢面懒得收拾。
晚上,我在客厅里看电视,肚子疼,就穿过卧室去上厕所,从厕所一出来,我
肚子就不疼了,我蹦蹦跳跳地跑过卧室,一高兴,就一屁股坐到了床上,然后就出
事儿了,我觉得我坐到了一团火上,非常疼,我起身一看,一只黑色的蜜蜂,是黄
蜂?马蜂?不知道。大摇大摆地从床单上飞起来了,我看着它,它四处乱撞,然后
才又掉回床上不动了。
我这才开始扯开喉咙大叫,二姨和我妈赶紧冲出来了,我一见着她们我就开始
哭,指着那只死了的蜜蜂说它咬我。母亲帮我把蜜蜂的刺针拔出来,二姨帮我抹上
了酒精,我感觉舒服多了,但是继续看电视的心情一点儿也没有了。我提着裤子,
走到阳台上,二姨家楼下的围墙外头是一个很大的池塘,深绿色,周围都是树,我
觉得那个池塘很可怕,不知道水里都有些什么东西,东西还好,就怕有人,而且还
不定什么会冒出来,上岸走走。
从池塘上头往外看,大马路的那边是一座一座的山,二姨告诉我,那些都是坟
山,埋了好多人,白天的时候,能看见一个一个的小墓碑,灰色的。我盯着那些山,
想看看在晚上会有什么景,凉风刮着我,特别自在。
山被我看啊看啊,我看见中间靠后的一座山上有一间凉亭,很普通的样式,一
个五角形的顶,五个檐角往上翻翘,五根柱子插在一块平台上,没有围栏。有很热
闹的声音传过来,好多人在又唱又叫。接着,一大团蓝色的火光升起来,烧得非常
有劲儿,我都能听见火在呼哧呼哧地喘气,那些笑声说话声越来越清楚,那蓝色,
太纯粹了、太完美了,我这一生都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蓝色,整个凉亭里都是那团
火。我叫起来了!妈妈!二姨!你们快过来看!
妈妈过来了,问我,看什么,我说,你快看啊!那边的那个凉亭!特别漂亮!
好大的火!妈妈顺着我的手指的方向看了半天,没有啊,什么凉亭啊?我急了,就
是那边啊,特别大的火!蓝色的!你又发什么神经?自己玩儿啊,我看电视。别没
事叫我,被蜇了一下,别尽大惊小怪地咋呼。
我继续待在那里,他们就在我耳朵边上唱歌呢,太真切了,那团火,那种蓝色,
太纯粹了,太美丽了,那种极致的艳情在我的身体里大爆炸了,无数的粉末消融在
我的身体里,像一块巨大的丝绸融化在我的身体里。海里的冰山一挨着我的肩膀就
哗地化了,东北的冻土在我的脚丫子底下发着高烧,北京只剩下了一碗热卤煮汤。
真想飞过去,够不着时那个着急啊。我想号啕大哭,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出来,
把世界都冲走,冲得干干净净,全部都滚吧!我是最伤心的人,我和它中间隔着池
塘隔着山隔着坟隔着阴阳两界。我哭啊,啊!哭啊!眼睛好烫啊,喉咙都哑了,我
浑身的骨头都震裂了。
事后的很多天,一直到现在,我一直想这么大哭一通来着,特别特别想,但是
当时完全傻了,被惊着了。我到现在还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进行这件事。
但那时我就很明白地知道,我永远也不会再看见了,我再也看不见了。我只看
见过那个凉亭两次,额头上的眼睛一共开过两次,就是那前后的两天晚上,听见那
么高兴的声音,太热闹了,太吵嚷了,我再也听不见了。
母亲不相信我,原来再亲再亲的人,也会有彼此说不清也无法理解的事情。
我是因为这个才哭了的——眼泪扒住眼球,像一层蛋壳,终于还是咔啦一声破
了,眼泪黏糊糊地拖拖拉拉漏出来,先是比较清亮的鸡蛋清,接着就浑了,蛋黄跟
着恶心地、湿答答地赶紧涌出来几滴,还顺带着正面粉背面儿白的碎蛋壳子。
没见比这哭得更窝囊的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