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可眼下我特别挂念她,想家,想回到暖和的家里,摸摸她的肚皮,把总是焐不
热的手放上去暖和着。当然,我也想你了。
亲爱的我又想你了,实际上我可曾有一刻不想你呢?以前我总会为不停想你而
觉得难为情,可现在我的难为情已经完全地沦丧为悲哀,悲哀从我的骨髓里飘出来。
见过那种悲哀吗?我像是一大块炖在砂锅里的咕嘟嘟冒泡儿的烂肉,它比酱油
的脸色还要漆黑、比醋的冷酷还要更杀气腾腾、比香叶八角茴香壳的暧昧更加黏糊、
比盐粒糖粉的坚决更加分裂,它们在一种温热的条件下缓慢地渗入我的身体,现在,
白花花的热气飞起来了,那种味道让我心酸让我掉眼泪。我想,我的悲哀就是即便
和你结婚,我也不会得到我想象的美满。
这不是你的错,来吧,亲爱的你,温柔地坐在我的身边,握住我的左手,看着
床头的光晕,耐心地听我和你说个好玩儿的事。
我出生那天,我的父母千分激动了万分不安。我的父亲特意叫来了他的几个女
同事,希望能把那种看见新生命的狂喜像喜糖一样痛快地抛撒出去。和母亲同病室
的还有一个高干子弟,她从昨天住进来就鬼哭狼嚎,她又细又尖的京腔闹得我母亲
心情极为烦躁,叫什么叫?!有那么疼吗?母亲憋着劲儿,一声不吭。
嗯!一使劲儿,我就出来了,毫不折腾地乖乖地掉到了医生们手上,他们托着
我,我首先被端到了我的父亲和他三个女同事的面前。据我父亲现在的说法是,其
中一个女孩儿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当即尖叫了起来!随即,她两个通红的鼓腮帮子上
了两道凌厉的泪痕。而我的父亲呢?他说他看见我的那刻当即满脑子一片空白,比
天安门广场还干净。
一只猴崽儿,浑身猩红,长满了棕黑色的茸毛,还一阵一阵地抽搐,牵动遍布
全身松垮的皱纹和褶子。
一个死了很多天的小老头儿!
我父亲的脚后跟有些立不住了。医生没有管这几个已经情绪难以自持的人,把
我送到了我的母亲脸前,我的母亲笑了,她觉得她没有见过比这个小东西更可爱的
事物了,我就是这世上最能讨她欢心的无价之宝。就在我母亲陶醉的时候,我的父
亲开始哑着嗓子拉扯医生:“医生医生,她是个残废啊?你看,你看看,拽一下脚,
就弹回去了。”医生白了他一眼:“在肚子里那么大点儿地儿蜷了将近一年哪!等
着慢慢儿松开呗。”
亲爱的,其实我也不觉得这个故事有多好笑:母爱是如此无条件和无私心,哪
怕我是个红毛狒狒,母亲也照样会用泪水、奶水和血水喂养它,尽管它只能长大而
不能成人。父亲就不同了,对他的记忆就像对一个法官的记忆,成绩不好时他责骂
我,我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时他便大发雷霆等等,他是秩序他是理性他是权威,似乎
只有我照他说的那样做了,我才有资格获得他的爱。
在得到的同时我是难受的。我获得父爱的过程就是一个不断“满足”又不断
“失望”的过程,我害怕我做不到他对我的要求,我畏惧失败,不是失败本身摧垮
了我,而是失败意味着我父亲对我的爱就要丧失了。为了时刻让这种爱的感受停住,
我不停地寻找肯定和赞美,仿佛是一个饥民总在翻箱倒柜地找粮票,而门口的谷穗
已经全部霉烂。
我想,也许父亲在找的是一个继承人,一个可以完成他未竟心愿的人。父亲的
爱需要争取,而我每一次的争取都是这么地极费力又要抱着不讨好的恐惧。现在,
我早已对这种“提出要求”——“满足要求”——“给予爱”的模式习以为常。
这种被动的捆绑已成为低三下四的享乐,我在这个被动句中感到舒服和惬意。
于是口号被粉碎了,我迫不及待地要从一个家庭中跳入另一个家庭,恨不得直接跳
入你的胃囊里,被消磨成一把骨灰。
亲爱的,你问我我爱你的原因,我怎么能和你说是因为你年长,你可以对我发
号施令。你是如此的坚持和果敢,你是善良的,你是货真价实的。你让我想取悦你,
我以讨得你的欢心为我最大的心愿。我愿意躲在你身后,服从你的指挥,遵从你的
意愿。
如果我们结婚了,天哪,我将每天都在猜测你的心思,希望能在你把要求提出
来之前就满足你,哪怕天天跪在地上服侍你,我会让自己也让你相信这是因为我太
过爱你所以甘愿牺牲,而最真实不过的就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要从你这里交换到
肯定和赞赏,这是一笔不由你决定的买卖,我强卖给你我的付出。
多像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富人,拎着一兜包子,突然看见街边趴着一条病恹恹的
老狗,便得意洋洋地扔给他一个包子,但这只狗非但没有用亢奋地汪汪大叫来回报
富人,而是更加冷淡了,索性眼皮也合上了,头扭到另一边。可以想象,当这个富
人看着滚在脏泥巴里的包子是如何地仇恨这条狗。
同样的,我就像那个虚脱了的富人,当你某刻亮出了绝不付账的姿态时,我将
如何地歇斯底里,撕心裂肺,我站在你的面前,像一盆水哗啦一声摔在地板砖上,
接着,骂骂咧咧地趔趄进下水道的屁眼儿里。 一个社会的早产儿提前挤进了世
界,我的体质抗不住情欲吸引的热感冒、物质诱惑的破伤风、人云亦云的狂犬病、
无法坚持己见的软骨病、不愿为正义付出代价的骨癌、丧失自我随波逐流的脑瘤。
当我哆哆嗦嗦地为一种隐秘的涉世激情而鼓动,我内心更多的并不是拿破仑面
对欧洲版图的宏愿,而只是一种落后的、怯懦的冲动——一种退回母体、回到子宫、
没人羊水里的冲动。
不管我是装孙子还是扮大爷,我都是毫无个性的瘪三。
我不愿意这样,亲爱的,我是爱你的,我不该把爱强塞给你。要想好好儿地爱
你,平等地爱你,让爱成为温柔的季节,我必须先让自己完全地诞生。
她需要一副更为强健的身子骨,你说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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