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已经待几天了啊?我在算计。所有我想看到的东西都没看到,倒是钱只剩下两
三张了,东送送西送送,小孩儿们把糖纸四处乱扔,不和我说话,整天如堕雾里,
早知道还不如转程去蓬莱了。
从前做过一个梦——那天晚上,我睡得不算太早,但是和平时一样,没有刻意
早睡早起或者要熬夜干什么,合上书,关了灯,我往左边侧着身,心脏往右手臂的
方向垂了一点儿,一动一动的,我觉得挺好玩儿,过会儿转身平躺下的时候,已经
开始磨牙了。
我在一个很黑的地方,好像有点儿模糊的月光落下来,因为我看见进门的地方
栽了竹子,竹子在摇晃,影子在墙壁上也摇晃。
舅姥爷和姥娘过来了,两人还是老模样儿,脸上都带着笑,见了我,姥娘赶紧
上来挽住我,叫我进进进,我觉得脚特别凉,往地上一看,地上也是一片光亮,水
汪汪的。
我问姥娘,姥娘,怎么这里这么潮湿啊?
姥娘说,是啊,特别潮。
接着进了屋,这屋是一套大平房,窗棂、家具都是木头的,屋里也是一片黑,
有点儿亮,但是我连他们的脸都看不大清。
我说,姥娘,这里头也太黑了吧?
这回舅姥爷回答的我,他说,嗯,特别黑。
我醒了,那套房子又黑又潮湿,姥娘和舅姥爷满面笑容。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叫母亲过来。她已经做好了早饭,正打算叫我起床,看见我已经做起来了,吓了一
跳,哎呀!今天哪位神仙附身起这么早?我说,嗯,舅姥爷和姥娘。
母亲一个冷战,什么?!你刚说谁?
我说,舅姥爷和姥娘昨晚上托梦给我了,我去了他们住的地方,门口种了好多
竹子。
母亲说,对,你舅姥爷最喜欢竹子。
我说,是吗?我先前不知道。
母亲说,然后呢?住的地方怎么样?我说,又黑又潮。
母亲的眉头皱在一起,啊,他们身体怎么样?
我想了想他们的脸,嗯,还行,看上去都挺高兴的,应该挺好的。
下午放学回来,刚一进门就听见妈妈说,我今天打电话给老家了,姥娘的坟被
耗子刨了坑,灌进去了雨水,今年家里农活儿太忙,谁都没顾上给扎个明镜烧了。
我边扶着墙脱鞋边说,嗯,那就对了。母亲盘腿坐在沙发上,耷拉着头,我就
奇怪了,你姥娘和你舅姥爷怎么找你呢?我撅撅嘴,耸耸肩,整套的无辜样子,心
里说,因为我能睡着,比较好找。
舅姥爷过世后,埋在黄土岭上的一个干部陵园里,旁边的墓友还是他的山东老
乡。
舅姥爷是姥娘关系最好的弟弟,所以舅姥爷病逝的时候,谁也没有把这事告诉
在老家的姥娘,姥娘一直都不知道,每个月寄回老家的信都是我妈写的,姥娘不认
字,谁写都一样,舅姥爷每次写信说的都是那些事儿,谁说都一样。
姥娘临死那天,她把头梳得光溜溜的,穿上浆洗的小夹袄,换上一双新的白袜
子,端正地坐在炕上,母亲进了屋,看见姥娘竟然自己收拾好了,非常高兴。
娘,您舒服点儿了?
母亲端上一碗小米粥。
姥娘不答话,也不伸手接粥。
她扭头笑吟吟地朝屋门口招了招手,然后屁股往炕里挪了挪,右手把炕头摸了
摸,还低头吹了吹,舒了口气之后,才拍着炕说:“来,二弟,过来坐,你爱干净,
这边儿干净。”说完,姥娘慢慢躺下去,不是睡着了,是死了。
原来舅姥爷的坟是空的,他早就去找姥娘了,老乡也留不住他,那我烧纸钱上
祭品的时候,是谁过来接的呢?我每次和母亲上坟的时候,陵园里都很安静,也没
有风,母亲在门口放一挂鞭子,然后我就开始点蜡烛、上香、烧纸钱,给舅姥爷敬
酒、夹菜,说几句话,然后磕三个头。
烧成黑色的纸钱镶着殷红的火边儿,丝丝缕缕,非常机灵。
头磕完之后,母亲照旧会哽咽着说,舅,我们走了,每到这个时候,就会过来
一阵旋风,非常轻,卷起纸钱,黑色的纸钱变成灰色的粉末,高高的一沓纸钱,往
上飞,飞过已经被蜡烛熏得发黄的小青松,飞过我和母亲的脸、衣服、手和脚,往
上飞啊,一直往上飞呢。
你说,这个来接姥娘的人是谁呢?不是舅姥爷能是谁呢?是谁一样了,姥娘和
舅姥爷一辈子乐善好施,只要自己不饿着冻着,他们谁都愿意帮。
舅姥爷已经过世10年了,他明明可以活到现在的。
那天下午,舅姥娘从股市大厅里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女人迎上来,她哭
丧着脸,一下就抓住了舅姥娘的肩膀,抓得特别紧。
阿姨,您行行好,我丈夫来打工,结果从楼上掉下来摔死了,我没钱回老家,
您行行好,给我点儿车票钱吧。
舅姥娘感到眼前升起了一阵白色的大雾,有点儿困,啊,摇摇头,特别晕。
你要多少钱?
100 块钱,你给我100 块钱,我就报答你,告诉你阿姨,只要我手里有100 块
钱,我就能变出10张来,都是真的,我绝对不骗您。
她的脸红通通的,眼睛贼亮贼亮,嘴唇儿是紫色的,上身的紫色呢子西装特别
小,露出了里头大红色的毛衣。
这身打扮太标准了。
舅姥娘带她去了家里,她在门栋外头等,舅姥娘进了屋,没和舅姥爷打招呼,
什么话也没说,径直进了卧室,把首饰盒抱起就走。然后又进了厨房,把一个腌咸
菜的坛子打开,掏出一大包钱放进背包里。
炳淑,你干什么?
有点儿事。
舅姥爷在按摩椅上躺着,闭着眼,听着广播,不大能听舅姥娘在四下里扒拉、
翻腾。
炳淑,你的股票涨了吗?没涨,跌了,你都不要太着急,就是图一个好玩儿,
别急出毛病来。
嗯,我再出去一会儿。
舅姥爷关了广播,他觉得今天她有点儿不对,舅姥爷穿上鞋,后脚跟出了门。
往外一看,舅姥娘已经走了不见了。舅姥爷觉得很不对,加快步子往前赶,舅
姥娘已经走到大院外头了,和一个女的,两人走得特别快,舅姥娘把背包和首饰盒
都给了那个女的,到了马路边儿上,那个女的又拍了拍舅姥娘的肩膀,上了一辆出
租车走了。舅姥娘站在那儿,目送着车开走。
舅姥爷跑过去,心口疼起来了。
炳淑!炳淑!
舅姥娘面无表情,眼睛睁着,半天眨一下。
炳淑!
舅姥爷把住舅姥娘使劲儿晃了几晃。,舅姥娘醒过来了。
哎?景祥?你在这儿干什么?怎么了?
炳淑,你把家里的钱都拿给那个女的干什么?你没事儿吧?出什么事儿了?
舅姥爷捂着胸口,晕倒了。
晚上,舅姥爷在医院的一间高干病房里醒了,舅姥娘在旁边哭得不成了样子。
景祥啊,我对不起你啊,我糊涂了,那个女的在股市门口拦住我,说她男的死
了,问我借钱,她一直抓着我的肩膀,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根本不知道我
回家把钱拿走了。
舅姥爷笑笑,没事儿,人没事儿就行,估计你是叫那个女的拍了迷晕药了。
护士说三天后就可以出院了,没什么大事。
凌晨四点的时候,舅姥爷被叫醒了,医院的高干病房住满了,这会儿临时来了
一位在职的省级领导,他也是突发心脏病,需要舅姥爷把病房腾出来。
舅姥爷大怒,为什么他住进来就要赶我走?他就不能住普通病房去吗?你们就
不能叫别人腾地方吗?
副院长赔笑脸,哎,对不起,我们也是压力很大,希望您能体谅我们,我们更
不容易,这要是耽误了,我们这儿谁也负责不起。
普通病房里,和舅姥爷邻床的是一个正在做化疗的男人,不是嗷嗷吐就是干呕,
舅姥爷整天整晚睡不着,叹气,翻来覆去。
一个星期后,舅姥爷突然病重,去世了。
母亲自那以后,再也没有给过叫花子钱,她特别憎恨那些叫花子,她说他们都
是骗子,最坏的人了。
我最讨厌那个谁也没见过的省级领导,最龌龊的就是他,也不知道他这会儿到
底死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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