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晚上,我给女友打了个电话,我想她了,可她还是哭,我不知道女孩儿哪儿分
泌出那么多眼泪,那神经怎么就那么敏感复杂,轻轻碰一下就一发不可收拾,她反
复说:“你快回来吧。”这让我觉得很不安,我不知道这种依赖的未来发展趋向,
或许我这么说很不负责任,但我肯定受不了她这样,我认为这处在崩溃的边缘,要
不她崩,要不我溃,再这样我们都没好下场。最后她非要我说“我爱你”她才肯睡
觉。这直接导致我想在她过生日的时候送她一个录音机,我只要对着录音机说一次
就可以了,不过我后来想这绝对行不通!因为要是哪天我突然有了兴致,含情脉脉
地对她说一句“我爱你”,我不知道她还能有什么反应。或许就如同听见“北京时
间八点整”一样平常,真想象不到我激荡着泛着波澜的情感怎么去面对她的心如止
水。
十一点多的时候哥们儿开始砸我房门,一直砸到十一点五分我才起来。
“走走走!带你出去玩儿!”
“这么晚还出去折腾啊!”
“走吧走吧!”
我风风火火地穿上衣服跟他下楼,他似乎特别兴奋地跟我说:“咱喝酒去!”
“又喝?”
“这次还有别人!”
一路上我设想了多种见到一些特殊人物的紧急预案,我很怀疑哥们儿那种比北
方人还豪气爽快的品性会接触到一些什么样的人,是否是我未曾遇见过的。车开到
一家夜总会的门口。首先,我本人从心里排斥这种地方。因为这种地方一般乌烟瘴
气,非常吵闹,待时间长了我会脑袋疼。其次,也有一些人为因素。我妈第一个不
让我去,虽然现在我也老大不小了,但她始终把我当小孩儿看待,认为我凡事没有
自制力,容易犯错误。我跟我妈提过一次,但由于我妈的强硬态度,我始终没有勇
气提第二次。当时情况是这样的,因为我去男同事家吃饭,结果喝多了,就住下了。
恰巧我妈当晚往家里打电话,家里没人,往我手机打电话,又不接。她老人家就开
始心急火燎,后来据我爸说就差报警了。第二天上午她跑到单位找我,劈头盖脸地
给我一顿,也不顾我在单位的面子,我找到我妈喘气的空当儿插了一句:“妈!我
都这么大了……”还没说完,她就用更高分贝的声音顶了回来,“这么大怎么了!
在你没找个好老婆嫁出去之前,你还是我儿子!”当时我就无地自容了!我堂堂一
个七尺男儿竟然要把我嫁出去!而且要是我结婚了您老还不要我了是怎么着!所以
至今我还是被掌控在我妈的职权范围之内。还有不愿意去夜总会就是怕我女朋友瞎
联想,我十分相信她的实力!不过现在天高皇帝远,我也破例一次。
“你发什么愣啊!进来啊!”哥们儿已经在小拱门里叫我了。我跟着他进去,
里面和我想象的差不多,每个沙发前都有几个小圆桌,每个桌子上都点着泛着红光
的蜡烛,圆桌前坐的人和我脑海里想的也差不多,一般男女比例都是1 :1.我心想
大概夜总会都一样,而我今天要晚节不保了。我被领到一个卡台,出乎我的意料,
桌前只坐着一个男人,有点儿谢了顶的老男人。不过他的装束很讲究,都是会见外
国友人的那一套,在昏暗的夜总会里,唯一能让我看清的就是那闪闪发亮的金丝边
眼镜。哥们儿给我们介绍,他姓郭,东北人,是现在公司的副总。
“我陪你这段时间公司的事儿都交给老郭了,这几天可把他忙得够戗!”
“真不好意思,给你们添这么多麻烦。”我客套了一句。然后无非就是喝啤酒,
说点儿公司的事儿,给我感觉像汇报工作一样,而我其实就是一个作陪的。后半夜
我们喝得差不多了,哥们儿突然说了句话让我精神了起来。
“老郭歌唱得不错,让他唱首歌,就来那个什么沙漠就行。”
老郭说:“《热情的沙漠》。”
“对!服务员……”
老郭离开去夜总会前的小舞台了,我拍了哥们儿一下,“我说你喝多了吧!老
郭少说也40岁了,你这有点儿欺负人啊!”哥们儿不屑地挥了挥手,说:“你就看
吧!”
老郭稳重地走上了台,拿着麦克风清了清嗓子,说:“这首歌,送给我从哈尔
滨远道而来的兄弟!也送给在场的每一位朋友!《热情的沙漠》,谢谢!”台下一
片掌声,我也机械地鼓了鼓掌。我还是想象不到老郭如何去唱这首歌,火暴的音乐
响起,他竟开始疯狂地摇摆身体,摇摆着已经发福的躯体,我揉了揉眼睛。他用沙
哑的嗓音满富激情地吼着,双脚轮番地跺着地,腿也跟着颤抖,而且时不时地把麦
克风从左手扔到右手,再扔回来,有几次差点儿没接住。间奏期间,他把自己已经
掉到鼻梁子上的眼镜重新戴好,然后气喘吁吁地喊道:“下面的朋友们请跟我跳起
来!!”我的第一反应就是他是不是应该休息一会儿,再这样继续下去,他非吐沫
子不可!结果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他唱完后,台下的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我
想,南方人真有礼貌。临走时他拂了拂已凌乱不堪的头发,礼貌地跟我握了握手,
说:“很高兴认识你。”我假笑了一下,说:“我也是。”
车上,哥们儿问我:“怎么样?热情吧?挺好的一个人。”
“啊……”我不知道怎么说。哥们儿突然来了一句,“纯他妈压抑的!”
我缓过神儿来,说:“这也算发泄了。”我当时就想,得多么繁重的工作能把
一个人压抑成这样!
哥们儿说:“他就算我深圳最好的朋友了!”听完这句话,我心里不太是滋味,
我说:“其实你应该接受新环境,融入南方这个圈子里,抛开你的思乡情节,其实
凭你应该早就成为这个圈子的中心了。”哥们儿没说话。到了宾馆,他说:“我跟
别人不一样。”然后进自己房间了。尽管这是废话,但我仍旧琢磨了一宿,没合眼。
至今为止我始终不知道哥们儿心里想的是什么,我觉得他想得很多,很复杂,
但他本身却是简单的。可能归根到底是因为在异乡没有朋友,所以思念故乡。然而
回到故乡仍旧没有故乡所该有的东西,只剩下那种似曾相识的味道了,这促使他又
不得不逃避,逃离故乡,我想他一直处于某种矛盾中无法自拔。这真挺可J 怕的。
早上他来找我的时候我看到他多了两道深深的黑眼圈,我体会得如此真切,我
知道那不仅仅是黑眼圈的问题。他开心地跟我说:“今天咱们去广州逛逛,你不没
去过吗?”
“太远了吧?”
“没事儿,这的高速公路都特别好。”
绕出错综复杂的立交桥,上了广深高速,哥们儿好像精神了,我说:“昨晚你
睡好了吗?”
“还行。但是一上高速我他妈就特兴奋!”我注意到他的眼睛开始放光,心里
有点儿害怕了。心想再怎么压抑他该不会把油门当成发泄对象吧?!我想起了老郭,
突然觉得唱唱歌发泄还是挺好的一种方式。
“要不?……我开?”
“没事儿!你还信不过我啊!”我将信将疑地系上安全带,心想还真就是信不
过你!结果他还是辜负了我对他仅有的一点点信任。他使劲踩着油门,就好像我妈
踩蟑螂那样。我多余的话不敢说,双手拽住车门,血压跟着迈速表往上升。当时我
心中只剩下一个疑问:这车他妈的到底能有几个气囊!!!
下了高速,我捏了把汗,哥们儿大叫了声:“爽!”然后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这是什么意思,于是问:“怎么了?”他说:“回去又得交罚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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