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天入夜之前,我听到了来自寨子北头的吵闹声,中间夹杂着一阵阵震天动地
的敲门声,我能够听出那吵闹声是南香的母亲瞎子云云的哭声,以及她的山西丈夫
的怒吼声,在进入春天后的相当一段时间,榆林寨的人已经习惯了他们一家人的吵
闹声。我立即从屋内跑了出来,母亲拦住了我,母亲说,好好写你的作业去吧,外
面没什么好看的。
我说,吵架了,有人吵架。
吵架关你什么事情。说着她就把我推进了屋子,从外面闩上了门。我听见母亲
用不无蔑视的声音对父亲说,又是南香那贱货在吵,现在这贱货越来越不要脸了,
她偷男人一点儿都没顾忌。父亲则说,别嚼舌头根子,你们女人就是喜欢对别人评
头论足。
那天夜里下了一场雨,我睡得很沉,第二天早上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我发现槐
花在一夜之间凋零了很多,它们白花花地铺在地面上。令我意外的是,我在寨子北
边的树林边看到了南香,她缩着身子坐在林边的一块草地上,头发和粉红色的衣服
都是湿漉漉的,身上落满了昨夜被风吹落的槐花。她看见我后,慵懒地动了动,然
后站了起来,朝着树林深处走去。
后来我知道,那一天南香一夜未归,南香凄楚而委屈地对人说,她的母亲把门
从里面死死地关上了,不让她进门。她声泪俱下地对邻居们声讨道,世上为什么还
有这么心狠的母亲,让女儿在外面淋了一夜的雨。而瞎子云云却怨怒地对人说,看
我生了个什么东西呀,她一个晚上不回来,害得我整整一夜都没睡觉,我叫她爹到
外面找了她三次,还专门给她留了门,可是她忒心硬了,她一个晚上都没回来,还
要骗人说我们不让她回来。
南香母女两人的各自陈述使得寨子里的女人也迅速地分为了两派,一派倾向于
瞎子云云,一派则倾向于南香。前者说,别看南香那死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可是
她是驴粪蛋外面光。她的心阴着呢。后者则说,南香不过才十六岁,法律都规定十
六岁还是孩子呢。两派各执一词,她们在私下里不断地说服着对方,其结果是南香
在一夜之间成了那个春天的热点人物。为此,我听到了关于她的许多事情。和母亲
在一起做鞋的女人们说,南香其实就不是瞎子云云和山西丈夫的女儿,你看他们两
个长得歪瓜裂枣的,而南香却从小就如花似玉,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南香不是他们的
孩子。
好事者为此展开了多方面的打探和求证,最后,瞎子云云的一个本族媳妇在闲
谈中透露了真相,她说,南香根本就不是瞎子云云的女儿,南香是瞎子云云夫妇那
年去城里看病的时候捡到的。
这个消息不啻于一声晴天霹雳炸响在榆林寨上空,虽然它产于几个女人无聊的
闲话当中,却以超越时空的速度迅即传遍了整个榆林寨。
那段时间,我总能看到南香冷漠地坐在寨子北边的树林边,她的神情充满忧伤,
那是我第一次在榆林寨看到的真正的忧伤。我们榆林寨的女人没有忧伤,她们在不
快乐的时候对着山林大哭一场就能解决问题。由此我也开始逐渐相信女人们的传言
是真的了,南香她不是榆林寨的孩子,她是城里人的孩子。
小陈再一次见到南香的时候,他惊奇地说,你的脸怎么了?
南香说,我的脸没怎么。
小陈说,你的脸瘦了。
榆林寨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小陈的眼睛,他已经隐约地感到了南香和家庭之间
的矛盾,这个矛盾从南香的指缝之间和目光之中流淌而出。小陈看看忙碌中的老陈,
然后一把抓住南香的手,把她拉到一片树木后面,他紧张地对南香说,你母亲是不
是知道我们的事情了?南香躲过了小陈暗含恐惧的目光,说,没有,她是个瞎子,
她什么都不知道。在他们双双倒地之后,南香看着小陈用颤抖的手稔熟地解开了她
的粉红色上衣,他的手上青筋暴突,汗毛根根直立着。南香闭上眼睛说,小陈,你
要带我离开这里。小陈含含糊糊地说,会的,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的,花期一过我就
带你离开这里。
仲春时分人们要给小麦施最后一次肥,瞎子云云家依然是全寨子最后一家拉着
化肥上地的,瞎子云云的两个弟弟带着自家的牲畜帮他们施肥。小陈在路过寨子后
面槐树林的时候看到了南香,南香牵着耕牛走在最后面。小陈对着天空打了个呼哨,
一群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
瞎子云云的小弟弟咬着牙说,贼日的还打唿哨,小心被人割了舌头。
小陈则靠在槐树上嘻嘻笑,他说,谁要敢割我的舌头,看我不把他全家杀掉,
我是流水兵,难道还怕你有家有口的人?小陈看见南香回过头对他笑,南香的牙齿
在春日的明媚阳光下显得洁白而晶莹。于是小陈不无得意地对老陈说,那是榆林寨
最美丽的姑娘。老陈不看弟弟,一边干着手里的活儿一边幽幽地说,女人是祸水,
你迟早会栽倒在女人身上。
小陈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巴,他说,榆林寨没人敢把我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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