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咝!九个未接电话,都是胡镜明主任打来的。
邢春草咝的样子很别致,眯着大眼,咧着小嘴,笑呵呵短促一吸,气流通过唇
齿间发出轻微的响声。那个咝也颇具多义性,有时单独相当于啊、嗬、嘿、嗯等字,
有时混合着这些字的意思。她咝、咝的时候,轻轻摇摇头,胡主任怕是打错了电话。
刚才,十一点四十分,邢春草离开办公室,还看见胡主任坐在靠背椅里,悠闲
地晃悠晃悠。胡主任知她提前离岗,也没有吱声,都习以为常了。
邢春草从办公室走回家,顶多二十分钟。她前脚刚进门抹下围脖,后脚就听得
手机铃响。待她拉开拉链,从包里胡乱翻出手机,铃声已经断了。她将手机丢在沙
发上,解围脖、脱外衣,准备做饭。如果胡主任果真有事,他会再……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家里座机铃响,短促而急迫。邢春草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胡主任真的有急事?她拿起话筒,离耳朵还差十万八千里,就听见胡主任吼斥,
火苗呼呼往上蹿:“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一次、一次都听不见?”
邢春草咝、咝吸气,急忙解释道:“真的没听见。我要是听见了,还敢……”
“行了!马上到班上来!有急事!”胡镜明一句话一发炮弹,咚咚咚放了三炮,
电话啪地扣了。真是的,好人不恼,恼了不得了。
邢春草把话筒举在面前,像是脸瞅着胡主任,傻呵呵愣怔着,还寻思自己的冤
枉:“真是的,人家就是没听见嘛。风把耳朵堵严了。”
还等什么?话筒恍惚震颤了一下,或许胡镜明把鼻子气歪了。她慌忙撂下电话,
夹上衣服,拎起包,锁门下楼。电话好像没放好,刺刺响。到了一楼,猛然想起没
带手机,又气喘吁吁折上六楼。这回把手机攥在手里,免得再听不见。
早春的二月,山里还在寒冬。天终日阴得很厚,不透一丝儿光亮。远处群山僵
卧沉绕,山头斑白片片残雪。尘土借风张狂,有如洪水满街奔涌,漫过两旁楼房。
邢春草裹紧乳白色羽绒大衣,顶风出楼门,头上系的红围脖霎时变做一片红叶,缓
缓漂移在浑黄的洪流里。
正是下班的时候,公司办公大楼上的人都往家走。邢春草却逆向而行,独自朝
办公大楼走去,不时碰到人问干什么,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回答。
手机又响了,胡主任厉声问她,怎么还没有到?她说快了,快了。脚下有风旋
起来。
邢春草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以往即便救火,也轮不到她,前面有科长
呢!她法学本科一毕业,就到周山矿务集团有限公司工作,在企业管理部合同管理
科管合同,混了十多年,原地踏步,白板一个。
上了办公楼四楼,静悄悄的,平时也很寂寞。一楼管钱的,有财务部;二楼掌
权的,有公,司领导;三楼四楼聊闲的,剩工会纪委。企业管理部不聊闲,但是,
中听不中用,骡子一个。他不找人,没人找他。同僚们见胡主任,都喊他“马”主
任。马——马谡也。他那个部所谓的企业战略研究、班组建设、质量管理、标准化
管理、合同管理等等,多是纸上谈兵,空有形式而已。胡镜明心里明镜似的,姓胡
不糊涂。
合同管理科也强不了多少,听着权限很大,对全公司所有合同的订立、修订、
实施实行全过程管理,一落到实际没人答理,送份合同备案,已属高看几分。然而,
好事没人找,烂事跑不了。合同出现纠纷,领导找他们擦屁股。有时候,擦屁股也
得“看面子”,小孙孙不让你擦,想擦还擦不上哩!
胡镜明站在办公桌旁,厚重的黑发齐刘海儿式的盖住额头,几乎和两道浓重的
眉毛连在一起,小嘴微微嘟抿,舌尖伸缩不停,娃娃脸上架着一副细细的黑边眼镜,
方有几分处长模样。他见邢春草进来,一边摁灭烟头,一边对她说:“曲中市法院
来人查封集团公司账号……”
邢春草走得急,额头有细密的汗。围脖搭在脖颈上,用毛线穗穗轻轻扇着头上
的热气。听得查封账号,重重咝的一下,身子向后微仰,手中舞动的围脖穗穗骤然
凝固成一把张牙舞爪的钢丝头。
“是的。封账号!”
“那……”邢春草一脸惊慌。查封账号意味冻结资金,账上的钱只能进不能出,
公司整个经营将陷入瘫痪。这是法院执行经济案件最便捷、最有效的杀手锏。过去
有家企业欠集团公司账款,长达三年赖着不还,后来她和胡镜明动用法院,查封了
对方账号,结果当天就把款打过来。
胡镜明拿起烟盒,掏出烟点了一支,说:“现在暂且没封。刚才,银行的人借
口要下班,把他们支走了,让下午上班再去。”
邢春草长出一口气,毛线穗穗又忽儿忽儿柔软起来。
胡镜明又说:“他们现在可能登记旅馆休息。你挨个旅馆去找。一定尽快找见
他们,把他们请上来,先稳住。千万不能让他们封了账号。这是老板下的死命令。
你们科长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大事小事全指望你了。小车在楼下等着,你带车去。”
他刚柔并济,命令之中略带些许请求。
邢春草没有接受光荣任务的激动,依然懵瞪两眼,站着没动。她觉得胡镜明还
没有把事情交代明白。
“你先去找人。”胡镜明说,“现在,事情原委谁也说不清楚。连哪方和尚都
不知道。”说完他摇摇头,一脸无奈。
“唐山大地震事先都有预兆,咱这叫啥事儿呢?”
“都啥时候了,还说这些?”
“那咱俩去吧,我一个小兵,恐怕请不来。”邢春草依然站着没动。
胡镜明气得勾脖子红脸如斗鸡,从后牙根进出一个字:你……
邢春草连忙摇头晃脑,笑呵呵解释:“咝、咝,你别生气,你别生气。我不是
这个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这就去,有事给你打电话。”说着转身往外走。
看她这个样子,胡镜明又好气又好笑,终于把刚才噎住的话说出来:“你当我
闲着是吗?我的事多着呢!等一会儿,工会主席就来了。”
邢春草走到门口,扭过脸,又问一句:“是曲中市中级法院吗?”
胡镜明哼了一声:“马大哈!”
邢春草咝、咝两声,又犟一句:“我是小马,你是大马。”当然马和马不一样,
她是“马大哈”的马,他是“马谡”的马。她一边掩嘴笑,一边噔噔噔下楼去了。
那时,她自然不会想到,“马谡”这次可不是纸上谈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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