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帕萨特缓缓穿行在矿区大街上,如同觅食的老虎,步态虽然平和沉缓,但是,
鼻子、眼睛、耳朵以及全身所有神经都处于高度警觉状态,比雷达灵敏十倍、百倍。
邢春草把公司宾馆、市宾馆、黄龙大酒店、银河洗浴中心、财贸大厦……凡是知道
的旅馆,挨个查了一遍,都说没有曲中市法院的人登记。她打电话报告胡镜明,胡
镜明说可能在饭馆吃饭,让她再到饭馆去找。不管怎样,一定要尽快找到,银行眼
看要上班了。
咝,我的妈呀,满大街都是饭馆酒店,这可上哪里去找?邢春草扇扇毛线穗穗,
忽然计上心头。先找车,找见车就找见人了。一般人在饭店吃饭,车在饭馆外面停
着,怎么连这点儿常识都忘了?真是急晕了头!曲中地区车牌号是“九z ”打头,
目标就瞄准它了。
矿区地盘挺大的,相当于半个周山城。矿区和县城一河之隔,河东是县城,河
西是矿区。周山矿务局一九五几年就有了,是个老国有联合企业。前年改制更名,
变成周山矿务集团有限公司,但股东还是老国一个。去年为上市,把优良资产剥离
出来,组建周山鸿腾实业股份有限公司,习惯简称鸿腾股份。眼下集团公司正在招
商引资,跟外国一家公司洽谈,将鸿腾实业增资扩股,改制为中外合资企业。外商
投资十个多亿。
邢春草肚子咕咕叫,耳朵听了也白搭。河东、河西转遍了,不见九z.看看表,
一点零八分,银行一点半上班,时间马上就到。额上的细汗增加了密度。咝,打电
话找狗屁,这小子或许能帮上忙。
狗屁大名姚有信,还有一个路行知,三人大学同班。在班里年龄最小,属狗的,
戏称三条狗。路行知身高一米七六,体形略微偏胖,白白净净,文文气气,眼帘常
遮住大半个眼珠,好像两扇没有开全的窗户。他正月生日,是狗头;姚有信比路行
知稍矮一些,生就排骨架子,一张滑稽的脸相好比动感地带,喜怒哀乐都要在脸上
弄出点儿动静来。他正月生日,是狗屁股,诨称狗屁;邢春草腊月生日,是狗尾巴,
雅称狗小。男人没出息,要不爱当保护伞,要不嘴上抹了蜜。不信试试看,如果姚
有信是狗尾巴,不叫他狗鞭才怪呢?公狗有两条尾巴,一条尾巴朝前,一条尾巴朝
后。
大学一毕业,狗散东西跑。路行知他爸托门子,找关系,让他进公检法。他狗
头有那狗脑子,说啥也不去,自己找了两个合伙人,在省城开办九曲金源律师事务
所,当了狗司令,自任主任。不到三五年,资产超过百万,狗脑子变成了金资源。
前几年,邢春草考取律师资格证,手续挂靠他所,他给办理年审,一年白贴两千多
元。邢春草给钱,他不要。他说邢春草,你不让张飞吃豆芽啊!邢春草咝、咝笑,
笑得很不自然,好像自己是豆芽。
姚有信是曲中市人,姐夫在司法局当个小头目。他毕业回去进了司法局,后来
也开了律师事务所,自己做主任。这几年业务圈子越做越大,在省城也混得人模狗
样,对路行知渐渐有了威胁。往后不知会怎样,卖石灰能见得卖面的吗?
邢春草摁键翻电话簿,忍不住就想笑。那次,路行知当着全班同学讲故事,说
从前有弟兄两个,老大叫狗屁,老二叫狗屎。一天,狗屁打架,老师罚他站,不让
回家吃饭。他爹不知原因,左等右等不见回来,就打发狗屎到学校去唤狗屁。狗屎
见了老师说,我爹都等急了,你就把狗屁放了吧。老师一听气怒了,两眼瞪得像要
吃人。狗屎不仅不害怕,反而跟老师吵起来:怎么了,怎么了,你不放狗屁,还想
吃狗屎呀!众人指着姚有信,哈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整座楼房颤动。姚有信气得腮
帮子突突搐动,破口大骂路行知,你他妈的臭狗头,臭军师,一肚子坏水,天生放
狗屁吃狗屎的玩意儿。同学们听得姚有信自己骂自己,笑得更加厉害。邢春草敛了
笑容,狠狠剜了路行知一眼。路行知那份得意顿时烟消云散。
前几天,姚有信给邢春草打电话,说他打算把律师事务所搬到省城去,聘请邢
春草到所里工作,做合伙人也行,资金不用她管。邢春草说这事得和老公商量商量,
商量好了答复他。以前,路行知也让她去他所。但是,她念及孩子小,没有去。
姚有信有个亲戚在周山集团工作,刚退休回家。这是那天打电话才知道的。姚
有信说,他家亲戚的养老金发得太少,每月只有四五百元,好像算得不对。邢春草
答应帮他查查。姚有信想亲自来一趟,顺便看看她狗小。邢春草咝咝笑,热烈欢迎
狗屁来。自从她钻进深山沟,没有一位同学来看过她。她叮嘱姚有信,盘山路弯绕
弯,开车慢点儿。再数数进山有多少道弯,数对了有奖。她侧歪头,话里满含得意。
数弯似乎是周山人的代表作,其中藏着几多玄机。姚有信嘿嘿坏笑,问她奖励什么?
邢春草嗔怪道,真坏!小心见面收拾你。
狗屁的手机接通了,嘟——嘟——响了两下断了。再打,关机。
邢春草纳闷,这个狗屁,是没电了,还是出了服务区?想着一会儿会打过来的。
他小子鬼心眼儿再多,也得分个人吧!
寒风不停歇地刮着,马路边临时搭建的塑料棚忽闪闪掀动,羊汤锅子、小笼包
子、各式各样的沙锅,香喷喷冒着热气。邢春草一口口咽着涎水。这个狗屁怎么还
不回电话?
手机响,邢春草没看是谁,对着耳朵就喊狗屁。对方厉声喝问,什么?邢春草
咝地吓了一跳,是胡镜明的电话。胡镜明让她到周山市中国人民银行门前守候。
邢春草清楚,法院一般先通过当地中国人民银行查找企业账号,然后再到开户
行去查封。现在一个企业同时在多个银行开户,分散管理资金,即便有一个账号被
查封,其他账号可以照常运行。当地银行业护着当地企业,一有风吹草动,立马给
企业通风报信。胡镜明安排去中国人民银行,估计法院多半没查着账号,上午碰了
一鼻子灰。
时间:一点二十一分。中国人民银行门前停着一辆奥迪,是不是法院的?邢春
草立时睁大眼睛,直起腰身,几乎前倾到车窗上。走近看清车牌,还是本地的。车
窗玻璃徐徐下摇,胡镜明探头向她招招手。
邢春草上了胡镜明的车,胡镜明递给她一袋包子。她掏出一个就塞嘴里,没一
点儿好吃相。吃完问道:“弄清了吗,怎么回事?”
胡镜明舔舔嘴唇,说曲东市兴达化工有限公司,在众合银行曲都市分行贷款5000
万元,由咱们周山集团担保。还款期限已过,兴达化工没有能力还款,银行要追究
咱们连带责任。
邢春草咝的一声吸气,包子馅卡在嗓子眼儿里,连着一阵咳嗽,用手背擦了一
下眼角问:“这案子判了没有,我们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银行把案子委托给律师事务所了,律师事务所怎么运作,银行不清楚。”
“贷款何时到期的?”
“好像就这几天。”
“兴达化工是民营企业,资产几十亿,效益比我们好。法院执行他们,5000万
算个啥,何须追究我们连带责任?”
“你问我,我问谁?走一步说一步,先顾眼前吧!”胡镜明双唇嘟抿舌尖,微
微一动一动,沉静之中隐藏着机敏。面对即将到来的智力较量,他似乎已有几分胜
算。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了,眼看快两点了,怎么还不见法院人露面?邢春草的心
又怦怦地跳,但是,跟前面跳得不一样。此前好像在布地雷阵,一遍一遍地想,见
了法院怎么打招呼,先说什么,后说什么,怎么把他们请上去。现在好像手里握着
导火索,预计的时间到了,就是不见目标进入伏击区。这种心跳和小时候看战斗片
一模一样。不能再这样等下去,心脏会迸裂的。她下了车,站在路边,东张张,西
望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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