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气不好,要下雪。
这可糟了!如果大雪封山,狗屁就进不了山了。这小子怎么了,还不回电话?
看来等不着,还是打过去吧。她拨号出去,语音提示: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已关
机,请用其他方式联系。关键时刻,想指望却指望不上。
车发动了,喊她上车。胡镜明正在跟工会主席通电话,让他带人立即赶往工行
矿区办事处。见机行事。他挂了手机,上齿紧咬下唇,两只眼球钉在镜片上,脸色
跟生铁一样灰青。刚才,财务部主任来电话,法院人在工行矿区办事处,查封周山
集团社保中心账号。工行、建行、农行的账户怕法院查封,刚刚把资金倒腾到这个
账户上,大概三千七百多万元。明天还要给全公司离退休人员开支。这不要命吗?
奇怪,法院怎么知道这个账号?胡镜明好像在问邢春草,似乎她是律师,应当
啥都知道。邢春草坐副驾驶位置,一只手扶住前面的扶手,没有回答,没有回头,
也没有听见她咝咝的声息。
工行矿区办事处门前停着一辆白色的桑塔纳警车,车牌字头写的九z.胡主任和
邢春草下了车,车门啪地一甩,疾步走进营业大厅。
窗口中断营业,存款的、取钱的、咨询业务的,都围着法院人,零零散散站了
一片。邢春草进门听见一个声音,熟悉而陌生,里面夹杂一股狗屁味,以前从来没
有过的狗屁味:“没有我们的通知,不准解冻账号。”
邢春草同胡镜明拨开人群,挤到法院人跟前,有三个穿制服的,一个穿西服的。
穿西服的手指头指指点点,对着办事处主任继续说:“谁擅自解冻账号,追究谁的
法律责任。”
工行矿区办事处主任下意识嗯嗯着,无奈地点点头。
邢春草轻轻一声咝,穿西服的扭脸瞅见她,猛然抽搐嘴角,下意识伸出右手,
好像要跟她握手,忽然又秤锤般地垂下。他就是姚有信,依然排骨一副,头上短发,
植被稀疏,五官组合原本不错,只是由于满脸憋紫,鼓胀得像高粱面发糕。
邢春草两眼狠狠瞪他,满是鄙视、厌恶和憎恨。刚才在车上,她似乎已有预感,
极力控制自己保持冷静。但是,一见狗屁姚有信,还是不由得满脸怒色。
胡镜明一边伸出右手,一边瞎赔不是:“对不起,我们来晚了。听说你们要来
周山,我们赶紧安排饭,开着车到处找,没找见。抱歉了,抱歉了。”
姚有信避开邢春草犀利的目光,对着胡镜明不屑一顾地说:“没关系,咱们公
事公办。”
胡镜明又是点头,又是哈腰,顺着山坡滚石头:“公事、公事,莫为公事伤和
气。”
“你们带证件了吗?这是我们周山集团总法律顾问胡主任。”邢春草不管许多,
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急忙以攻为守,替胡主任解围。
胡镜明先是一愣,接着啊啊啊,敷衍过去。他的总法律顾问前面有个副字,多
个副字就有名无实了。平时无人在乎,以致自己都忘了头上这顶乌纱帽。
法院的人里有个彪形大汉,两条腿几乎和腰一般粗,好似三个柱子拧合成一个
人,制服紧紧箍在身上,抬手掏上农口袋,胳肢窝噌地撕开一条长缝子。他张鼓似
的绷着黑脸,众目睽睽之下,再尴尬也显不出红来。扭曲身子掏了半天,掏出一个
蓝本本,像吊苹果似的吊在空里。邢春草仰脸木然地看了一眼,转身向那两个人要
证件。那两个人翻遍衣兜,说没带。姚有信掏出律师执业证,不好意思地交给邢春
草。邢春草看都没看,递给胡镜明。邢春草回身再看那个彪形大汉,他已经放下胳
膊。这回规规矩矩交给刑春草。打开证件里面写着麻胜魁,曲中市中级人民法院执
行庭副庭长。邢春草再仰脸看,不见脸上有半点麻子,倒是身高马大,和名字完全
一样。不知他是因名而魁,还是因魁而名。
胡镜明还回证件,仰着脖子乞求道:“麻庭,你们查封社保中心账号不合适,
这是离退休人员的养老金,省社保中心返还的,和集团公司没关系。你们封了账号,
明天不能照常开支,会出大事的。”
办事处主任哭丧着脸说:“我说过多少遍了,他们就是不相信。明天真开不了
支,离退休的非把我们办事处砸了不可。”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听胡镜明说完,立时嚷嚷起来:“不开支,喝西北风呀?”
“谁吃豹子胆,敢捅马蜂窝?”
“这法院真野蛮,管不管老百姓死活?”
麻胜魁脸上掠过一丝犹豫,姚有信拉着他要走。邢春草拦住问道:“你们通知
企业了吗?”姚有信慌忙拉开公文包,掏出民事裁定书和送达回证书,交给邢春草。
又摸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拔下笔帽,递她手里,让她签字。邢春草看看案由——诉
前财产保全。她把笔还给姚有信,没有签字,斜楞眼问他:“你们对此案没有管辖
权,查封账号是违法的。”
“省高院指定的。你懂什么?少管闲事!”姚有信一边责备,一边往外挤:
“走,签字不签字都一样,反正已经通知你们了。”然而,他刚出门,一群人蜂拥
而上,拳打脚踢:“打!打这个法律流氓!”
“哪块来的法院,也敢到周山撒野!”,邢春草听得出来,其中有工会主席的
声音,像驴叫,声嘶力竭。
麻胜魁要出去解劝,胡镜明死死拦住他说:“你千万不敢出去,出去事情越闹
越大。”邢春草不顾一切,挤上前去,连喊带叫,护住姚有信,退进营业大厅。胡
镜明横在门口,挡住人群,喊哑嗓子:“都住手,退回去,不能胡来!法院会讲理
的!”
姚有信被踩掉一只鞋,众人踢来踢去,像踢死狗。邢春草又出去,一只指头钩
着鞋,嘣地扔到姚有信面前。姚有信蹲着扣鞋像磕头,邢春草转身给他个屁股。胡
镜明看见姚有信鼻青脸肿,问他疼不疼。姚有信没吱声,脸吊得三尺长。邢春草站
一旁,心想活该!
大厅里剩下胡镜明、邢春草和法院的人。胡镜明掏出软盒云烟,抽出一根,给
麻胜魁。麻胜魁没有接,一边说着有有有,一边手插兜里掏出大中华。胡镜明把烟
放回盒里,说你的烟好,就抽你的。说着,接过中华烟,打着打火机,先给麻胜魁
点着,再点自己的。他深深吸了一口,说麻庭呀,你还是慎重考虑考虑,账号今天
最好不要查封。你看群众情绪不稳,无法保证你们的人身安全。
麻胜魁面有难色,推辞道:“我们刚刚查封完毕,你们说解冻就解冻,法律未
免有点儿太不严肃了吧!你们若是早来一会儿,又何能弄出此事。”
姚有信窝了一肚子火,冲着胡镜明大发雷霆:“你们瞒哄谁,这都是你们有计
划、有组织、有预谋的。”他透过玻璃窗,指指外面的人群。
外面的人看着姚有信不顺眼,知道不会有结果,又炸锅似的吵闹起来。
“进!往里进!”
“收拾这帮熊!穿上制服是法院,扒掉是个俅!”
“开干,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人群一窝蜂涌进来,胡镜明和邢春草,一下子被推到柜台跟前,腰硌得生疼生
疼。外面有人喊砸,砸车!就听得有玻璃哗啦脆响。邢春草吓得打了一个冷战。
麻胜魁火了,高举双臂大声喝道:“要解冻,往后闪!再胡闹,没有好结果!”
人群齐声大喊:“解冻,解冻,不解冻,不出去!”胡镜明高声解释:“大家都听
话,麻庭长已经表态了。大伙儿退出去,就解冻。”人群吵吵闹闹:说话算话,不
准耍弄人……
大厅又一次安静下来。胡镜明说麻庭,想着你的事肯定少不了,你看天飘雪花
了,万一大雪封山,还不知道要在这里窝多少天哩。
麻胜魁转身看看窗外,有雪花飘落在玻璃窗上,朝两个随从挥挥手,让他俩把
送达通知书撤回来。姚有信急忙挡住说:“胡主任,那你得答应我们一个条件。”
胡镜明说:“行!先解冻账号吧!你看,这里哪是说事的地方?”他和蔼的目光专
注地盯着麻胜魁。麻胜魁点了点头。
走出营业大厅,胡镜明挥着手说:“都回吧!麻庭长特别理解大家,特别关心
大家,账号解冻了,明天就能领钱了。大家鼓鼓掌,感谢麻庭长!”
大家嗷嗷欢呼,哗哗鼓掌。人群散去,脚下露出碎碎的玻璃碴子。邢春草走近
警车一看,咝,车上玻璃完好无损。
奥迪在前开道,缓缓从人群中穿过。胡镜明看见工会主席,摇下车窗玻璃,对
他翘起大拇指,小声夸赞道:“工人阶级有力量。”
工会主席把头一甩,摆摆手说:“应该的,工会要在改革中发挥主力军作用!”
警车跟在奥迪后面,警笛不鸣,警灯不亮,悄无声息地向集团公司宾馆驶去…
…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