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时候,我还没上北平二中初二——可暑假里仍是闷。读着林琴南译的文言文
《茶花女遗事》,我正啃也啃不动呢,娘却非要我跟去看天桥儿王艳芬的西河大鼓
不可。还说后晌午就去。唉,去就去吧。
我知道,娘早成了她们的朋友。
常听娘说,天桥儿本来还有位王老先生,总同台弹着弦子陪艳芬唱,也就是她
的爹了。1938年,即民国二十七年3 月末,王老先生曾带她去东渡日本。正是4 月
初樱花盛开的时候,特别是落英满地时节,到大阪去。那儿有一个中国下属工会,
介绍给王老先生和艳芬。一路连札幌也去了,唱了两个多月才回国,那时候艳芬也
不过二十。娘还说,她额上正剪着“刘海儿”,后边留一条长长的辫子,还缀着红
头绳儿呢……谁想卢沟桥开了战,日本进一步侵入中国,艳芬也少言寡语了。等日
本投了降,王老先生却在秋天过了世。这且不去说他。
跟娘来到天桥儿北路,就见一个天棚顶子,内有小台,坐西朝东,三面围着一
排排长凳,不少人也早上了座儿。唯有两张方桌,各摆三把椅子,却空着。就这时
候,娘在东面坐下来,我也坐了。此时见台上有一女子,艳芬的妹妹艳茹,短头发,
圆圆脸儿,穿淡灰布旗袍儿,头上插一个灰绒花儿。正唱着叫做《借髻髻》的,真
有“嘎崩脆”的味儿么。娘微低头跟我说:“艳茹还戴着孝呢,唉,,- …”又有
一茶坊沏上茶来。说也巧,艳茹恰好唱完了,谢了场。可台边坐在凳上、身穿浅灰
布长褂子的那男人,将弦子一收,打住了。微黄着个白净子脸,正把弦子放到围桌
一旁,仰头不动。众人呢,也乱哄哄的了。
两年前,日本投了降,我刚上完虎坊桥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就跟娘看过艳芬和
王老先生的西河大鼓,可我竟溜出到别的“落地儿”的场子里,挤了上去。哦,是
京戏。见有打鼓佬用箭子正紧击着,那大锣偏又破着。看前一男人,中等个子,戴
髯口,仿佛“摇桨”似的到场子来;后有一女子,不戴头面,只系腰巾,也上了场
子。胡琴却不紧不慢似的拉着。看老生唱“散板”:“父女打鱼在河下”——《打
渔杀家》,有些谭富英的味儿;又看“家贫哪怕人笑咱”。可那男人是谁?我仰头
跟一旁大人问:“大金牙吗?”这人就说:“大金牙的儿子叫小金牙,可不镶金牙,
没拉洋片,唱戏了。”等“桂英儿掌稳舵父把网撒”的时候,有小姑娘拿出大笸箩
来说:“赏钱啦,赏钱!”我赶紧跑啦……
扯远了——不一会儿,见王艳芬上台来略低着头,众人也早静下来;又见她单
眼皮儿,薄下颏儿,不搽脂粉,一身浅灰布镶白边的旗袍儿,鬓发前也插着一个灰
绒花儿,深鞠一躬。娘又回头小声说:“她瘦了……”就看艳芬微抬起头,那弦子
也随着弹起来。就瞧她一手将鼓箭子打得“嘭嘭”地响,另一手把梨花片儿轻重不
同地亮起来,弦子也时而急、时而缓——艳芬才开颜吐语,唱起“在位的明公慢慢
地听”来,哦,还很有保定府的味儿呢。娘又忍不住小声说:“艳茹要是有‘花旦
’的味儿,那艳芬可就是‘青衣’了。”又看艳芬唱“上回书,说了半断残文那叫
《三侠剑》”—- 一可不,正是大宋的北侠欧阳春,双侠丁兆岚、丁兆蕙,南侠展
昭麻。小时候我从话匣子里就听王杰魁说的评书《三侠五义》,并有以卢方为首的
“五义”……其后还有五弟锦毛鼠白玉堂那冲霄楼的《铜网阵》呢。又瞧这艳芬不
苟言笑却韵彩多姿,把欧阳春给形容得义胆而侠情,可我看娘瞅着艳芬,唉,娘的
眼圈儿正含着泪——我也知道,娘是因为父亲病故才……
等夕阳要落下去,人也散了,就见隔街有位妇人,正张望着我们,那该是她们
的娘,也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迎着我们,我娘跟她娘也说了些话儿呢。可我没
听太清楚,只知道娘要请客。哦,见前面有个独门独院儿,三间北屋,左右各是艳
芬、艳茹的住处,中间为小客厅。我们也跟进来,等她俩换衣裳。可这时候天快暗
了。怎么,瞧他娘从西屋里出来,铁青着脸,不言语,只把锁一扣,就在院子里将
凳子放下,不坐,也一声不吭!就听西屋那男人哑着嗓子——影影绰绰地我猜想那
准该是艳茹她哥了。见他从窗里把玻璃敲破;拍打外边的门锁,说是:“开门,可
憋死我啦,娘,我受不了喽!”等我们四人要动身了,她哥又说:“哪怕是‘暗门
子’我也去!……”就见她娘跟我们点点头,使着眼色,意思是“快走”。等我们
坐洋车来到珠市口煤市街的丰泽园饭庄入雅座之时,有堂倌各摆了碟子、羹匙和乌
木银筷子;我嘛,也打着横儿坐下了。曾听娘说这家是鲁菜馆子,又是由中南海里
借用来的“丰泽园”么。还听娘说山东馆子是以海参为极品的呢。娘就笑笑说:
“来,点菜吧。”可瞅这艳芬竟低着头,也不言语;等缓缓神,才抬起头来,跟娘
强笑着哪。看娘也一笑,问了艳芬:“山东可是三面大海;那要不要上个葱烧海参?”
我可还想着艳芬她弟的事,什么叫“憋死”和“暗门子”的事,那是怎么回事……
眼看中秋到了。晚上,娘就在这大栅栏儿北面的厚德福饭庄——进去先是窄长
走道,后又开阔的一个大院落里,听说就因为先窄后阔而得名呢。哦,娘请了女客
一桌,又由艳芬和艳茹拜了我娘做干娘,并且同鞠一躬。我呢,也正式拜她们为姐
姐。唯有艳芬娘跟她弟弟没来。娘没问,我也不敢问。曾听娘说这馆子是中州河南
菜,也就是洛阳菜了。等筵席快要吃罢了,压轴儿是清蒸鱼翅做的浓白汤,且入了
味儿。当晚还由我邀请俩姐姐回家做客。娘也笑着点点头。回家来,就见院子里的
月亮也圆圆的了,清澈至极。进屋娘先让俩姐姐到右耳房里来,我也跟进来了。等
娘坐下,就说:“还留着云南的普洱茶呢,陈年的。”——果真是浓而苦,接着才
有些微甜。娘又说:“有什么天桥儿的新闻没有?”艳茹就笑说:“有个沈三儿的
徒孙儿,外号叫‘棍子’,摔跤不错。可有小人暗里使绊儿,把‘棍子’押监入了
狱……”这艳茹还瓮声瓮气地学“棍子”说话的语调儿,还说他来天桥儿把“褡裢”
靠到地上,低头抱拳跟沈三儿说什么“三爷爷,我要找……”可我竟没心思听了,
困了……
记得艳芬和艳茹有《双唱绕口令》的剧目。我当然很兴奋。到这天后晌午,就
真的去听了。眼见秋深了,又仿佛这天公极作美似的,只是微凉了些——拿着外套
儿不就可以了嘛。
可进了天棚,看那艳茹的哥哥正坐下来,把弦子调一调。见艳茹出台来鞠了一
躬,唱了一段《王二姐思夫》,嗓子别提多俏皮了。接着就是艳芬,唱r 了段《杜
十娘》的头、二本儿,是《入院》、《从良》这一段,至于《投江》之类,可绝不
能唱。
又停了停,台上有人分别拿了鼓架子、鼓、鼓箭子和梨花片儿,就放在那儿了。
艳芬和艳茹同时上台来,一左一右站定,艳芬声音竟提起来:“高高山上一老僧,
身穿衲头几千层。要问老僧多么大的年纪,曾记得黄河九澄清……”接着可就同唱
了:“老僧寿活一千零着那么五百冬!”
接下来是老僧收了八名徒弟:什么“僧三点儿”、“点儿三僧”,什么“崩葫
芦霸”、“霸葫芦崩”……“僧三点儿,会吹管儿,点儿三僧,会捧笙”,“崩葫
芦霸,会敲磬,霸葫芦崩,会撞钟”……等接着节奏就快了:“玲珑塔来塔玲珑,
十个人见了九个人惊!”见艳芬唱:“一张高桌,一条腿儿,一个和尚一本儿经,
一个金钟四两整,一个铙钹一口钟……”如此从玲珑塔的第一层、第三层、第五层
……唱到第十三层,再又回到十二、十、八……一直到二层……可竟越唱越紧了上
来:“不好了,西北乾天起大风。”什么“刮飞了松上的鹰,刮倒了冰上的松,刮
灭了屋里的灯,到走了庙里的僧……”最后反正又急了上来,同唱:“这才是松倒、
冰化、鹰飞、僧走……唱不断的‘绕口令’,唱错了一个字儿,就臊得我们脸儿绯
红!”
开国以后,听说她家就搬到石家庄去了,也还唱着西河大鼓。“文革”中,揪
了艳芬,也挂了牌子,问她去什么日本的事。后来就不知下落了。又听说艳茹还健
在,如今也八十二三了,该有小重孙子、重孙女儿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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