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从我记事的时候起，就见母亲的身边有一个针线包。它常常陪伴着母亲，在窗
户前暖融融的阳光下，渲染着普通人家平凡而琐细的生活。有时，它会自己待在柜
子里，独自享受一份清静。但那多半是母亲赶街忙碌的日子。

    确切一点说，母亲的针线包，应该称作是一个包裹。一块灰不溜秋的旧布，包
着一个色彩缤纷的世界。里边是花花绿绿的布头儿，各种颜色的衣线，纳得半截儿
的千层底，绣花的鞋脸儿，绾好的桃疙瘩，又匀又细的麻绳，白白的毡片儿，鞋样
儿，花样儿，各种纽扣，剪子，锥子，顶针儿，补袜子的楦头，捻线轴……应有尽
有，看上去就像货郎肩头的挑子。这些东西相互配合着，在母亲的手里经历了一个
过程后，变做各式各样的事物，这以后，我们的身上便有了许多温暖和整洁。

    时间渐渐地过去，针线包里的东西交得单调而稀少，这时，母亲就把两只裤筒
一挽，赤着双脚，蹚过河去，到离村十里外的镇上去逛集市。在摊点上，母亲仔细
地挑选着自己需要的东西。空了的鸡蛋篮子一会儿就被她塞得满满当当的。当桑干
河把瑰丽的晚霞装满河床的时候，母亲回来了，脸上挂着甜蜜的微笑，随后便又沉
湎在了穿针引线的忙碌中。

    我的母亲，桑干河边一个典型的农家妇女，过日子十分节俭，喜欢收收拣拣。
在母亲的眼里，随处都有东西可收可拣。裁衣剪下的边角料、破了洞的袜头、扯断
了的鞋带、一枚针、一粒扣子，甚或一根麻、一段线，她都拣来收起，塞进针线包
里。这些废弃了的、很不起眼的小东西，到了母亲的手里，便有了光彩。说不定啥
时候，就会派上用场，变废为宝了。

    母亲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表现出少有的细致和耐心，而且常常一边做，一边
欣赏着自己的佳作，兴奋至极时，便把手中的活儿拿给我，指指点点地说，你看，
这个鞋样儿多惹眼呀！逢到这时，我便使劲眨着眼睛，看着母亲红润的脸庞，直到
从那片红润中看出一抹异样的光彩来。

    母亲的手，巧得少见。她能把剪出的花样儿，描摹在布面上，镶花刺鸟，等我
们穿在身上以后，人们的视线里便多了一个醒目的亮点。他们先是新奇，尔后是羡
慕，接着就会说上一句，呀，真是一双巧手！这时，我就会把胸脯挺得高高的，让
他们把胸前的花儿端详个够，再闻闻是什么味儿。心里的那个滋味，就别提有多美
了。

    在别人的眼里，母亲的手很是了得。但是对于母亲来说，却并不难，只要她在
针线包里翻一翻，找出几样布头儿、几条彩线来，再在手里摆弄一会儿，那花儿便
艳艳地开了，那鸟便突突地飞了。母亲做鞋垫时，只要用手一量鞋的尺寸，很快就
会剪出一个样子来，等鞋垫做好了，放进鞋里，不大不小，正合适。真是神了！然
而，这却是母亲用心血打磨出来的。是的，淌着心血的东西，还会有不精的吗？

    母亲的针线包，里面杂七杂八，用的时候满炕开花，可是用罢就又方方正正的
了。而且里边的东西也各有各的位置：布头和布头在一起，针都插在一个线团上，
做鞋用的毡子、面料和鞋帮捆在一起，扣子都穿成串儿，线都装在小口袋里。母亲
做这样的归整，为的是用时好找，别人看上去，也有一种层次分明的视觉和心灵上
的清爽。

    平时，母亲一打开针线包，我就知道，母亲又要做针线了。于是两眼便立刻放
射出一种奇特的光彩，尤其是那些红红绿绿的布头儿，更是让我的眼球滴溜溜地转
个不停。这些东西，仿佛是一个五光十色的世界，对我有着极大的诱惑力。于是，
时间久了，便有了一个小小的心愿：找几块花布头儿来玩玩儿。

    这天，母亲要到外面去了，我禁不住心里暗暗高兴。瞅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小
巷的尽头以后，我便迅速折回到屋里，揣着一颗突突的心，从柜子里取出针线包，
打开了外面的包布。可是当我看到里面那些整齐有序的东西时，心头的突突消失了，
两只手却怎么也放不到那些布头上面。恍惚间，母亲正轻轻地向我走来，瞅着我恶
作剧式的顽皮，向我投过脉脉一笑，然后低声说道，乖孩子，可不兴作害娘的东西
呀！于是，踌躇再三，两只手最终还是乖乖地缩了回去。

    我平生第一次对母亲针线包的觊觎，就这样失败在了母亲的温情里。

    有时，母亲也有在针线包里找不见东西的时候。这时，她便不停地叨叨着，让
我的心忐忑不安。我想，准是哪个没头绪的人，把母亲一贯的规则给颠倒了，才会
有这等烦恼的事情。要不，母亲才不这样呢！

    可不是么，母亲的针线包，永远都是方正、有序的，它昭示着母亲思维的方正、
有序，教给儿女们，做人要方正、有序。人，从一开始学走路，就要遵循着这个归
整的“方”字。只有方正，长大以后，做事才会稳当、踏实，不摔跤。有序，就是
做事要有原则。凡事都是有原则的，破坏了事物的原则，那不就乱套了吗？

    寻常，我最喜欢看母亲用针线包里的捻砣捻线的样子。母亲捻线时，左手抓着
一团棉花，右手转动捻砣，嵌在捻砣中间的捻轴便突噜噜地转动起来。棉线越捻越
长，母亲一边捻，一边把棉线一圈一圈地绕在线轴上，渐渐地，那捻砣便成了一个
圆球样，乍看上去，宛如一团晶莹的雪霁。这时，我的两眼仿佛两个铃铛，随着捻
轴转来转去，眼前一会儿飘过一朵白云，一会儿又飞来一只蝴蝶，儿时多彩的遐想，
伴着云行蝶舞，在母亲的捻轴上旋转、飞扬。母亲一捻就是大半天，我就大半天守
在母亲身边。母亲用捻好的线缝衣服、缝被子、缝补着一家人四季的舒适、温暖。
如丝之线，串连着我童年绚丽的梦幻。小小捻轴，凝结着母亲的勤劳，也孕育着我
的成长。我想，后来我身上所具有的那种惊人的耐受力，大概就是母亲的那个捻砣
送给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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