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月兰吐香的时候,桑干河里,河水渐渐地温热起来。母亲最先闻到了春的气
息。于是,便从柜子里找出我的花夹袄来,翻开针线包,拿出针和线,缝缝边角,
补补窟窿,缝好了,补好了,就放在太阳底下,让阳光晒晒,让春风吹吹,再拍一
拍,整一整。然后唤我过来,帮我换上轻巧的春衣,接着在我的身上摸一摸,仔细
地端详一会儿,随后莞尔一笑,亲昵地说道:去吧,这就轻快得多了。这时我便像
放飞的春燕,径直向河边跑去,清清的河水里,即刻便映出一个轻巧的身影来,引
得那些游鱼们直往我的脚面上挤。该给我做肚兜的时候了,母亲把针线包里珍藏了
很久的红布头拿出来,纤巧的手,把布料的宽窄量好了,在我的身上比画一阵子,
然后用石粉笔画了线,几剪刀下去,不到一顿饭工夫,一个美丽的童话就有了。这
以后不久,桑干河清亮的河水里,,便融入了一点透红。那是我鲜艳的红肚兜,它
映红了河水,也映红了堤岸,引得岸边的人们直咂嘴。远远地,母亲寻来了。随后,
一高一矮,一红一蓝,两个人影,沐浴着初春的阳光,出现在松软的河滩上,身姿
典雅而动人。
有一年,母亲用针线包里的布头和针线给我做了一副棉手套。手套的形状是一
只小老虎,金黄色的毛皮,黑而圆的大眼睛,嘴巴上长着长长的须,样子十分可爱。
我把它擒到手里,细心地把玩着。先是把大拇指伸进它的一只耳朵里,把另外四个
指头从它的嘴里伸出来,然后把手一摆,小老虎便随着我的手活动起来,一会儿合
住了嘴,一会儿张大了口,一会儿眯起眼睛打盹儿,一会儿又突然撑开眼帘,龇牙
咧嘴的,像要吃人的样子,简直好玩儿极了。母亲边做针线,边歪着头来看着我,
爱抚地说,有了它,冬天就不会再冻手了。说罢,就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针线去
了。
母亲做的这副手套,温暖了我的双手,也给我带来了莫大的荣耀。它的别致和
鲜亮,精美和细巧,牵动了桑干河边无数双稚嫩的眼睛。我戴着“小老虎”,在小
伙伴儿们面前晃来晃去,两眼放射着得意的光芒。漂亮吗?我问他们,还是一只
“小老虎”呢。你们有吗?来,拿出来让我看看!小伙伴儿们的头马上摇得像拨浪
鼓,惊羡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小老虎”身上。我觉得有点儿晕乎了,随即下意识
地将两只手藏在了背后。那时因为年纪小,不懂世事,在小伙伴儿们面前表现得竟
然如此小气。以后,每每回想起桑干河边的童年来,就为这副手套对小伙伴的不恭
而感到后悔。那时应该大大方方地对他们说,好看吗?好看就让我娘也给你们做一
副吧。可怎么就没说呢?
以后,随着桑干河年复一年的冰冻和消融,“小老虎”丢掉了一只,另一只还
在与母亲的针线包一起,守护着桑干河边我童年的故事。又过了若干年,不知怎么
的,我居然把另一只“小老虎”也给弄丢了。为此难过、失落了好一阵子,深深觉
得对不起母亲。可是母亲却说,这有什么呀。别难过,以后多留神就是了。今后对
自己珍爱的东西,要注意保护、珍藏。
“小老虎”丢了。然而它那金黄色的皮毛,黑而圆的大眼睛,嘴巴上长长的须,
却永远地镶嵌在了我的心底,连同母爱的温馨、绵长和甜蜜。因此,在我的意念中,
它仍然像往常一样鲜活着,亮丽着。而难过、失落,却成为我的觉醒。许多年以后,
我给了母亲一个圆满的答复:不该丢掉的,我珍爱着;不该忘记的,我铭刻着。包
括我的学习、生活、工作、爱情。也许,这就是母亲当年所期待我的吧?
母亲的针线包,就像母亲亲密的伙伴儿,时刻和母亲在一起。母亲每到一个地
方,只要一有闲暇,便打开针线包,做起针线来。母亲的针线活儿之精美,在桑干
河边一枝独秀。她做啥像啥,啥都做得好,惹得大河边的人们常来讨教。母亲总是
热情接待,耐心地把做针线的奥妙和技巧指点给她们,有时还为她们做好样品送了
去。那副认真劲儿,就像在给自己做活儿似的。经常能听到人们对母亲的赞美,说
母亲针线做得好,心地忒善良。这时,母亲的脸上便会露出满意的笑容。这个时候,
母亲是最美丽的。而我的心里就像吃了蜜糖一样甜,因为我是母亲的女儿啊!
做母亲的女儿,是我一生的骄傲和幸福。那是因为,母亲身上美好的东西,时
刻在映照着我。感染着我,让我一辈子好好做人,好好做事。今天端端正正的我,
不就是母亲的缩影吗?
这一年,年轻的母亲带着针线包,踩着桑干河哗啦啦的水,来到了塞外小镇商
都。这里是父亲早年谋生的地方,现在我们全家都冲着它来了。一条丑陋而狭窄的
老街,热情地接纳了来自桑干河边的女儿。那一年,我八岁。
母亲有着河北妇女高挑的身材,桑干河水养育的白净的脸庞,配着一身灵秀的
针线技艺,老街像是下凡了一位天仙。母亲以柔软的乡音与街坊沟通,以美轮美奂
的针线和人们交流,同时把桑干河的宽容、大度带给了老街。渐渐地熟了,邻居们
就请了母亲去家里聊天,说是聊天,其实是让母亲教她们做针线活儿。母亲和她们
边聊、边教、边做,有时还为她们缝制。她们喜出望外,感谢的话自然是有的。日
子在针来线去中流走,情感在细致的缝制里长成,老街因为母亲的到来而充满温馨,
我们也就在老街牢牢地扎下了根,这里边可有针线包的功劳呀!
在塞外小镇,我上了学。那时没什么好玩的。石子、沙袋便成了课余的乐趣。
课间,看着别的女孩玩沙袋,我的手心总是痒痒的。回到家里,迫不及待地打开母
亲的针线包,寻出几样花布头儿来,就着油灯,将铰好的六个正方形布面,用线串
连起来,急急地装沙封口,一个正方体沙袋就有了。开始是一个,接着是两个,最
后发展成三个。三个沙袋,一手一个,轮流地颠来颠去,第三个在空中候着,简直
玩疯了。沙袋磨破了再缝,针线包里的布头儿都让我翻了个遍。母亲看上去很心疼,
但嘴里只是说,用那些碎的,大块的还补衣服呢。那个爱玩的女孩子的季节,就这
样在沙袋的传递中结束了。
我用母亲特殊的物质世界,为自己铺设了一个色彩斑斓的童年。走过了玩沙袋
的岁月,我觉得自己忽然长大了许多。这时才真正懂得了针线包的意义。母亲拉扯
七个儿女,起早贪黑赶做九口人的针线,在困难的家境下,该是多么不容易。于是,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开始用母亲的针线包学做女工。扣子掉了学着钉,袜子破了学
着补。渐渐地,手熟了,活儿多了,除了缝补自己的,还给弟妹们缝补。这倒也多
少帮了母亲一点儿忙,但与母亲相比,针线却差了许多,可母亲不嫌弃,稍做得好
一点儿,就会鼓励我:缝得还可以,就这么慢慢来,做得多了,手也就熟了。
我用向母亲学到的这一点点针线活儿,在艰苦的年月里,帮着母亲拆拆洗洗,
缝缝补补,以旧补新,以次比好,维持着困窘的家境。婚后,又用这一点点针线活
儿,打理着我自己的艰苦生活,女儿胸前戴的围嘴儿,脚上趿拉的小鞋,身上穿的
衣裤,就连尿布都是我自己做,用的都是母亲针线包里的东西。绵密的针线,让女
儿显现着一种自然美,溢着一种素雅的甜。这时我才品味到了做母亲的真正甜蜜。
最让我欣慰的是,我在学做针线的时候,学会了绣花。我在灯光下,用彩色的
绒线,植出葱郁的大树,放出灵动的飞鸟,造出一个红红的太阳,让红旗插在宏伟
的“人民大会堂”上……一幅“鸟语花香”图,让所有熟悉我的人,与我同醉。我
把自己绣的花枕,给了母亲一对。母亲枕了几十年,洗了无数遍,至今,色泽仍鲜
亮如初。绣花,使我的生活充满了情趣,也绣出了一片灿烂的生活。母亲高兴地说,
看我的闺女,真是越来越像她娘了。
这以后,我也学会了收收拣拣,也有了自己的针线包。像母亲那样,废了的不
扔掉,旧了的也保留着,可用的就收起来,精心地创设着温暖的生活,给平淡的日
子增添着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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