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作为青少年时期最清晰的记忆,在我心中,初中校园的冬青树依然葱郁如初。
1969年4 月初,小学改成了五年制。正在浙江慈溪东三中心小学读六年级的我,
通过堂兄大哥的介绍,转学到胜北中学下片初中读书。当时,学校已开课一个多月
了。说是初中,其实只有一个班级,第二年又扩招了一班。校所坐落在七塘横江南
岸的下一灶自然村东边,是原崇胜公社大院的旧址。1966年12月,崇胜公社撤销建
制后,公社大院大部分成了卫生所的用房和农产品加工厂,剩下的几间做了教室。
这是一幢典型的“品”字形院落。正门面朝南,有正屋三间和庇屋两间,东西
两侧各两间厢房,用围墙连成独立的院子。中间是天井和“十”字形走道,路两旁
是齐腰高的冬青树,修剪成平整划一的绿篱。由于正门前面没有村庄,我们一般都
从两边侧门出入学校。西门路南有一个很深的池塘。据说是挖院基时挖成的。池塘
的石板埠头两旁也有两棵冬青树,枝繁叶茂,高耸挺拔。
初春,杨柳早早地从睡梦中苏醒,喷苞吐绿,细嫩的枝条倒映在碧蓝的池水中,
夺尽了春光,而冬青似乎还沉睡在甜美的梦里。其实,冬青比杨柳的复苏要早得多,
只是它顶端的枝叶生来就比杨柳黛绿而不容易被人们察觉。江南的黄梅季节多雨水,
一旦天晴,校园的冬青树立刻成了被褥的晾架。卫生所配药的姑娘,经常把白大褂、
床单之类的东西晒在冬青树上。同学们都很厌烦这个胖乎乎的女人。埋怨她遮住了
满院春色。据说,她到年龄很大了才嫁出去。
初夏的早晨,被宅院遮阴的池塘,雾霭轻轻地笼罩在水面上。岸边,晶莹的小
水珠从茭白叶的尖端不时下滑,在如镜的池面上漾起圈圈波纹;睡莲叶上觅食的青
蛙,喉咙一胀一鼓,等待着大意的小昆虫飞过;偶尔还会有几条小鱼,顽皮地把头
探出水面,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而埠头边的那两棵冬青树,正披着一身晨曦兀立
在湿漉漉的草丛上,像忠诚的卫士,庄严地守护着这如诗如画的宁静!
盛夏的晌午,骄阳如火,同学们伏桌午休了。蝉儿在冬青树梢上高叫,“喳啦
啦、喳啦啦”地吹嘘它们的爱情,扰得个别男同学无法入睡。这时候,常常有人偷
偷地扯一下前桌女生的长发,招来她们的拍桌声,教室内顿时躁动声不断……
当无情的秋风剥落万千树叶,校园的冬青树却平静地散发着蜡质的光泽。初冬
的时候,深紫色的小果实会成串地挂满它的树梢。严冬万物凋零,飞雪飘落,而冬
青的叶子依然绿油油地保持着那份沉稳、深邃和葱茏。
冬青树虽然四季常青,对土壤的要求不高,即使盐碱地也能生存;对肥料的需
求量也不多,抵御病虫害的能力却很强。但因并不名贵,总是被人忽视。然而,恰
恰是它,用这平凡普通的绿色,默默地点缀着我贫乏的初中时光,扎根在记忆的深
处。
初二那年,一位人民大学毕业的谢老师和一位复旦大学毕业的岑老师,被下放
到我们学校。对他们这样的名牌大学高才生来说,在那“知识越多越反动”的年代,
被分配到穷乡僻壤,近乎“流放”。当时的条件十分简陋,两位老师住宿在校,用
两条毛竹高凳铺一张竹榻做眠床,人稍转身就会发出“吱呀呀”的声音。在这样艰
苦的生活环境下,两位老师以朴实的为人和严明的教风,像冬青树一样,用知识的
绿色明亮了我们这些农家孩子的眼睛。他们在这两年里教给我们的知识和做人的道
理,差不多指导了我的下半辈子。曾记得,谢老师教我们鲁迅先生《论“打落水狗”
》一课时,把时代背景、段落大意讲得深入浅出,使我对鲁迅先生的文风有了深刻
的了解,对后来看懂《药》、《祝福》、《狂人日记》起到融会贯通的作用。我们
这一代是不幸的,因为遇到了那个近乎冬天的年代。但也是幸运的,因为碰上了两
位冬青树一样的好老师。
多年以后,有关部门把校园改建之后卖给了个人,那里的冬青树也不见了。岑
老师仍健在,谢老师却已离世多年了。如今,两位老师与冬青树一样成了我永恒的
怀念,他们安静地站在记忆的阡陌里,守望那曾经的青春和梦想,以及那种朴实、
执著和无怨无悔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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