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大本说话期间,方云中几次想打断他,都打不断。他的身体处在“撮胡儿”
状态,嘴似乎也不太给劲。大本脸和屁股不分,简直是胡说八道。他气得用拐棍敲
了好几次地。等大本把话说完了,他气得反而不想和大本争论了,欲站起来走。
正在这时,朱连升骑着电动三轮车回来了。进了一趟城,朱连升的面貌果然有
所变化,他不但穿上了黑色的皮夹克,戴上了乳白色的棒球帽,双眼还罩上了一副
红不棱登的蛤蟆镜。他的棒球帽盖住了额头,遮住了整个脸的三分之一。他的大大
的蛤蟆镜,又遮住了脸面积的三分之一。所剩下的三分之一,露在外面的主要器官
是朱连升的嘴。朱连升的嘴是好嘴,他一路骑车,一路哼着一支歌:你究竟有几个
好妹妹,为何每个妹妹都嫁给眼泪……见朱连升回来,那几个搓麻将的人像见到久
违的财神一样,无不兴奋起来,争着跟朱连升打招呼。自摸说:我的糖块早就输完
了,你怎么才回来!朱连升说:输完糖块没关系,只要不输掉老婆就行。一个麻友
问:你这次进货怎么去这么长时间,不是又找小姐去了吧?朱连升答:我这次没从
镇上进货,到县城进货去了。县城的货还是好一些。那个大本问:你这次进了什么
好货?朱连升说:这次进的货属于商业秘密,暂时不能告诉你。大本说:不会又是
金枪不倒丸吧?朱连升说:金枪不倒丸算什么,这次进的货要比金枪不倒丸好一百
倍,我保证谁见了谁开眼界。朱连升一直笑着,不管回答谁的问题,嘴都仿佛笑成
了一朵花。听说朱连升新进的货能让人开眼界,人们不免把新货色与朱连升进城开
眼界的事联系起来,悬念又增加不少。大本从麻将桌旁站起来,要看看朱连升这次
进的到底是什么货。朱连升把一个纸箱子护住,说不行不行,要看货得提前申请,
还得一对一地看,人多眼杂绝对不行。不是因为别的,我担心有的老朽看不惯。朱
连升说到老朽时,并没有看方云中,但那些麻友会意,不约而同朝方云中看去。
方云中的脸比刚才板得更像铁板,也更冷峻,他说:连升,你这孩子,我听说
你到城里干坏事去了?
朱连升装作刚看见方云中,说:是云中大叔呀,您老儿怎么得闲了!我觉着门
口多了一样把门的,还以为谁送给我一头铁狮子呢,原来是您老儿呀!您最近身体
怎么样,还在吃肥肉吗?我跟您说过,吃肥肉多了对身体不利,您不相信我的话,
结果怎么样,肥肉到底还是把您给废了。现在给您个十八的,恐怕您也只能白看看。
方云中骂了朱连升一句,说:你这孩子,就记着十八的。我问你,你到城里是
不是干坏事去了?
朱连升说:你说这话我不懂。什么是好事?什么是坏事?恐怕得重新洗牌。过
去认为是好事的,现在可能是坏事;过去认为是坏事的,现在可能是好事。过去我
们把美国人叫美国鬼子,口口声声要打倒人家。现在把美国人当神敬都敬不及。
方云中说:按你这样的说法,你到城里睡人家的大闺女,难道干的也是好事?
朱连升的样子有些不屑置辩,说:这还用说吗?我做的当然是好事。你知道不
知道,人家小姐做的是生意。凡是做生意的,都希望有人买。要是没人买,人家的
生意怎么做。我花钱买她们,是支持她们的生意。她们叫我大哥,对我非常感激。
朱连升打开小卖部的门,从三轮车上往小卖部里搬货。那些麻友暂时不搓麻了,帮
助朱连升往小卖部里搬东西。自摸对方云中说:你到一边坐好不好,碰着你怎么办!
方云中听出来了,朱连升确实睡了人家的大闺女。朱连升不但不以为丢人,还
振振有词,以为自己干下了什么光荣的事。可气的还有这帮搓麻将的人,他们跟着
狗屁乱哄哄,简直站到狗的立场上去了。方云中觉得自己肚子里有些堵,那只伸不
开指头的手也微微地有些抖,他说:嫌我碍你们的眼是不是,我走还不行吗?他以
手扶墙,站起来后,再以拐棍拄地,一步三颤地往家里走。刚走不远,他听见有人
在背后说了一句什么,遂引发了一阵笑声。他知道那些人是在笑话他,但他没有回
头。
回到家里,方云中还没来得及在椅子上坐下,就开始发问:日头呢?妻子赶紧
从屋里跑出来,仰脸指着天上的日头说:日头不是还在天上吗?方云中又问:天理
呢?什么天理,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妻子说:你今天这是怎么了,你到底要找什么?
妻子赶紧扶住他,把他扶坐在竹林对面的椅子上,又是掰他撮在一起的指头,又是
蹲下身子,帮他顺腿,问:你跟谁生气了,怎么气成这个样子?方云中喘了一会儿
气,才把朱连升到城里干的坏事对妻子讲了。妻子嘿了一声,说:拿猪皮往嘴上抹
油,你不要听他瞎吹。有人睡了人家的女人,往嘴唇子上钉锔子还怕保不住密呢,
谁会满大街乱说。你没听人家说嘛,咬人的狗不乱叫,乱叫的狗不咬人。他说他到
城里睡了一百个女人呢,你怎么能信他的!方云中说不,现在人变了,狗也变了,
满嘴汪汪叫的狗照样咬人。庄里人说得有胖有瘦,真鼻子真眼,朱连升自己也承认,
由不得你不信。方云中提到朱连升的爹,说有啥种,就出啥苗儿;有啥样儿的根儿,
就有啥样儿的梢儿,朱连升的爹就不是个正经东西,所以他的儿子,他的孙子,才
会干出那样的事。妻子说:就算朱连升唾了人家的女人,就算他的脸装进了裤裆里,
碍你什么事了!耽误你吃了?还是耽误你喝了?跟他生气,伤的是自己的身体。也
不低头瞅瞅,你是生得起气的人吗?方云中说:那不行。天有天理,人有人伦,理
不公,气死旁人。遇见不合理的事,我就是要说。妻子说:要是这样的话,我就不
让你出去了,让你天天在家里待着。
以后两天,妻子果然没再催促方云中到别处走动。方云中吃了饭,就坐在椅子
上,看着他家的竹林。他睁眼是竹林,闭眼也是竹林。竹子冬天是不落叶,但竹子
在冬天也要休息,所以竹子的叶子在冬天是燥色。只有到了春天,竹林才焕然一新,
每片竹叶都水灵灵的,闪着绿色的亮光。方云中看见,竹林间又冒出一些竹笋。竹
笋刚钻出地面时,不长枝,也不长叶,只在笋尖处有一两片猫耳朵一样的东西,像
是为了接收春天的讯息。竹子的粗细是由春笋决定的,春笋刚发出时有多粗,竹子
将来就有多粗,这是竹子的一个特点。方云中知道,这片竹林能保持到今天很不容
易。大跃进那一年,竹林被充了公,并被全部砍光,拉去盖牲口屋。因竹根还在,
到了来年春天,一场春雨过后,竹笋又发了出来。还有一次,生产队里为了兴修水
利,把不少竹子连根挖了出来。那一次因伤及竹根,方云中曾担心他家的竹林再也
保不住了。说来竹子真够顽强的,虽然挖过后的头一年没发新笋,但到了第二年,
第三年,又有新的竹笋像箭镞一样射了出来。有了第一根竹笋,就不愁有第二根。
渐渐地,竹子又成了林,又有了阵势。这天起了风,风是由西边刮过来的。风还不
小,吹得竹林刷刷作响。桃花的花瓣被风吹得纷纷飘落。风大的一阵,把竹梢压得
有些低。风一过去,竹梢很快又挺立起来。
方长山提着一只小竹篮子,到方云中家采竹叶。方长山说他这几天有点上火,
采点竹叶熬茶喝,败败火。方长山八十多岁了,腰不弯,背不驼,身体还很硬朗。
方长山还喜欢说笑话,他对方云中说:我来采竹叶得经过你批准哪,你不批准,我
不敢采。方云中说:看大哥说的,采吧,随便采,想采多少采多少。方长山说:好,
有老弟这句话,我才敢采。方长山采了一些新鲜竹叶,回头对方云中说:你又不是
一尊神,老这样坐着可不行。坐的时间再长,也没人给你上香。你得走,越不想走,
越得走。另外,你得找人说说话,把嘴用起来。嘴老是不说话,也会变成棉裤腰。
这时方云中的妻子从院子里出来了,对方长山说,方云中前天到朱连升的小卖
部那里坐了一会儿,回来气得哼哼的,满肚子都是疙瘩。方长山说:那是的,看法
儿不一样,一说话就打顶板儿,没有不生气的道理。你去的是蛤蟆坑,回来不变成
气蛤蟆才怪。你哪儿都不要去,就到我家里去,那帮老太太准把你的肠子捋得顺顺
溜溜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