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是一座废弃多年的煤窑,窑口长满了荒草。风不吹,草不动,茂密的荒草几
乎把窑口遮蔽住了。窑口开在山脚的背阴处,转过山脚,豁然开朗的是一块面积不
小的水塘。水塘里有野生的杂鱼,水塘岸边的芦苇丛里还有叫声嘹亮的水鸟。有人
去水塘垂钓,或去塘边听鸟叫,都要从窑口前面的小路上走过。人们往往在不经意
间,就把窑口越了过去。也有敏感的人,从窑口经过时,觉得好像被谁看了一眼。
他回头,驻足,才把隐藏在荒草后面的窑口看到了。窑口黑洞洞的,上方的塌落物
和下方的堆积物,使窑口变成了扁圆形,真像人的一只眼睛呢,巨人的眼睛。尽管
长如睫毛一样的荒草对“巨人的眼睛”有所遮蔽,但驻足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
只煤窑死后留下的独眼还在睁着,并没有瞑目。
白图俊就躲藏在那眼废弃的井洞子里。
在煤窑没有废弃之前,白图俊曾在这座煤窑里挖过煤,他对井洞子里的一切是
熟悉的。后来,窑下透了水,一下子淹没了八位窑工。市里从邻近的大矿调来两台
水泵,日夜从窑里往外抽水。水有些浑浊,从泵口里蹿出的水有两人高。大功率的
水泵抽了五天五夜,窑里的水不见明显回落,水里却有了不言自明的异味。看来这
里的地下水是丰富的,水不放人,再大再多的水泵都无济于事。煤窑废弃后留了一
个副产品,那就是从窑里抽出的水,在下游的山洼子里形成了一个水塘。水塘里很
快就长出了鱼、芦苇、水鸟等多种水生物。那八位窑工在窑底再也没能出来,但谁
能说这些水生物跟那些窑工没有一点儿关系呢!白图俊不认识那几位遭灭顶之灾的
窑工,在煤窑透水之前,他早就转移到另一座煤窑挖煤去了。反正他们这里到处都
是黑窟窿。哪里竖起一个架子,架子上飘着退色的红旗,旁边供着一尊窑神,哪里
就是一个吞人吐煤的黑窟窿,想钻黑窟窿比较容易。
重新回到这个井洞子的白图俊,仍是一身挖煤的行头。他身上穿的是工作服,
脚上蹬的是深腰胶靴,头上戴的是胶壳安全帽,手里提的是矿灯。这是一个斜井,
白图俊事先沿着斜坡到井洞子里察看过。巷道没有踏实,积水自动退了下去,里面
还有不少可供回旋的余地。别说藏白图俊一个人,恐怕藏三五十人都不成问题。白
图俊准备的有馒头、方便面、煮鸡蛋、矿泉水,还有一件防潮的胶面雨衣。他选了
一块顶板比较牢靠的地方,用脚把地上的石子踢了踢,踩了踩,把雨衣铺在地上,
就躺下了。这会儿是后半夜,外面黑糊糊的,水塘里偶尔传来几声蛙鸣和鱼跳水的
声音。他心里有些满,暂时不想吃东西。他知道,藏在这里不是短时间所能奏效,
必须耐下心来,作好长期潜伏的准备。
白图俊怎么了?他杀人了吗?放火了吗?抢劫了吗?没有,白图俊什么罪都没
犯。那么,他到底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不然的话,他放着阳光下自由自在的
日子不过,干吗要躲在这个黑暗潮湿、鬼都不愿待的地方呢?别急,其中的隐情也
许到下午就揭晓了。离下午还早,白图俊闭上了眼睛,想让自己快点睡着,让时间
快点过去。这时人如果是醒着,时间会非常难熬,一分一秒都会像疯长的涩拉秧一
样长。想让时间流走,最好的办法就是睡觉。睡觉是船,时间是水,船漂在水上,
不知不觉就能漂出很远。
白图俊的妻子叫宋爱蜜。宋爱蜜为丈夫准备的午饭有白面馒头、麦仁稀饭、韭
菜炒鸡蛋,还有一盘新腌制的香椿芽。白图俊上的是夜班,每天披着星星上班,第
二天太阳升高时下班。白图俊下班后交了灯,洗了澡,换上干净衣服,再骑上自行
车回家,差不多已到了中午。按照这个规律,宋爱蜜都是提前做好午饭,等丈夫回
来吃。这天太阳都偏西了,她给丈夫煮的麦仁稀饭也结了一层皮,仍不见丈夫回来。
在家里等不到丈夫,她就到村头去等。村头是一个高坡,下坡往右一拐,就是一条
下山的路。那条路坡度有些陡,丈夫每次上坡时,自行车都蹬不动,只得推着车往
上走。她站的是高处,路在低处,只要丈夫一在路上出现,她远远地就能看见。在
阳光的照耀下,层层梯田里的麦子开始发黄。田边的刺角芽,花朵开成粉红的一片。
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刚从一块麦田里飞起,翅子一张一裹,很快又落进另一块麦田
里。宋爱蜜往坡下看了一会儿,路上哪有丈夫的影子呢!
村头建有一座山神庙,主持山神庙的是一位老奶奶。老奶奶从庙里转出来了,
问宋爱蜜是不是等她的丈夫白图俊。宋爱蜜说:不等他等谁呢!我炒的菜都凉了,
打的稀饭也起了皮,还不见他回来,真是急死人了。老奶奶也说是的,往日这个时
候,白图俊早就回来了,窑底下的事真是说不准。老奶奶劝宋爱蜜不要着急,赶快
到山神爷跟前愿意愿意,求山神爷保佑白图俊平安回来。宋爱蜜知道老奶奶是借神
敛钱,往日里她从不到山神庙烧香。这次她顺从了老奶奶的意思,走进山神庙,往
功德箱里放了两块钱,请了三炷香,点燃,插进山神塑像前的香炉里,然后跪在地
上磕了三个头,便双手合十愿意起来。她的嘴在念念地动,但没有出声,谁都不知
道她愿意的是什么。宋爱蜜起身后,老奶奶对她说:好了,你愿意的事山神爷已经
给你登记上了,有山神爷保佑,你丈夫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
给山神爷烧了香,宋爱蜜大概并不认为就好了。她又朝坡下的路上看了一眼,
转身向婆婆家走去。她对婆婆说:图俊到这会儿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咋回事儿。婆
婆一听就有些着急,让宋爱蜜借辆自行车骑上,赶快到矿上去看看。
白图俊所在的矿叫罗沟矿,他们家离罗沟矿有十几里。宋爱蜜来到矿上,先去
了矿灯房,问白图俊上班时领走的矿灯交回灯房没有。在灯房收发矿灯的是一位中
年女工,女工肯定地说,白图俊的矿灯没有交回。她从墙上取下一个白铁皮制成的
灯牌给宋爱蜜看,说交灯的人会把灯牌取走,白图俊的灯牌还在这里挂着呢!女工
说:她正要给矿上调度室打一个电话问一问,上夜班的人,别人的矿灯都交了,白
图俊的矿灯为啥一直没交。宋爱蜜又来到澡堂,问看澡堂的老工人,见白图俊来洗
澡没有。凡是从井下上来的人,必定到澡堂洗去煤污,换上干净衣服,才能回家。
老工人摇头,说没看见。老工人把白图俊的更衣箱指给宋爱蜜看,说白图俊的干净
衣服还在更衣箱里放着呢。接着,宋爱蜜在存车棚里找到了白图俊锁着的自行车,
还找到了与白图俊同班的工友。工友们说,白图俊的确是跟他们一块儿下的井。当
班的班长证实,在往井口走时,白图俊还放开喉咙唱了几句,白图俊唱的是:妹妹
你大胆地往前走,往前走,莫回头。只是在干活儿期间,白图俊说去解个手,就再
也没回到工作面。直到下班清点人数,还是独独少了白图俊。这个事情,班长已向
矿上的调度室作了汇报。
一切都清楚了,每一个环节都有人证明,白图俊确实到井下去了,而且确实没
人看见他从井下出来。一个活生生的人,活生生地下井去干活,却不见这个人活生
生地出来,这里头肯定有问题了。于是,白图俊的妻子到井口去了,要求下井去找
她的丈夫。孟姜女哭倒长城八百里,为的是寻找她的丈夫。宋爱蜜要求下井,也是
为了寻找她的丈夫。井口有两个工人,专事开关铁罐笼的门。罐笼从井下提上来,
他们打开罐笼的门,里面的黑脸人才能从罐笼里走出来。下井也是一样,当白脸人
走进罐笼,他们把门关上,并给绞车房的司机一个信号,罐笼才能呼呼地放下去。
一个长头发的女人家,没戴安全帽,没戴矿灯,也没穿工作服,井口的两个负责如
把门虎一样的工人,是不会放宋爱蜜下去的。她走近井口两次,人家把她拖开两次。
第三次拖住她的胳膊时,她身子一坠,坐在地上哭起来。她哭的是:我找我男人,
你们为啥不让我找我的男人!你们还我的男人,还我的男人!她边哭边喊,喊得声
音很大,有点让天下人都知道的意思。矿上门口对面开有三间麻将屋,不少人在那
里搓麻将。连搓麻将的人都听见了宋爱蜜的哭喊,他们说着坏了,井下又出事了,
纷纷推倒“长城”,跑到井口去看热闹。人一多,宋爱蜜的哭喊更厉害:图俊,图
俊,我的天哪,你在哪里啊?你一去不回头,我的日子可怎么过啊!有人给宋爱蜜
出主意,说你在这里哭没用,快去找矿上的老板,让老板赔你钱,老板有的是钱。
这时矿上的调度室主任邓达过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穿灰色制服的保安。他大声
问:哭什么,哭什么,怎么回事?无理取闹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宋爱蜜知道矿上管
事的来了,她把哭声再度提高,哭诉道:我家男人明明下井去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八成是出事了。邓主任说:这几天井下一没冒顶,二没透水,三没着火,四没瓦斯
爆炸,能出什么事!白图俊师傅的事矿上已经知道了,我们一定会调查清楚,然后
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围观的人堆里有人说:白师傅有可能钻进盲巷里去了,盲巷
里没有氧气,人很容易窒息。邓主任往人堆里扫了一眼,严厉地说:谁在那里瞎说,
什么明巷盲巷,井下的事你懂多少!这里是生产重地,谁让你们到这里围观的!马
上散开,不要唯恐天下不乱。两个保安开始往外驱人。邓主任走到宋爱蜜身边说:
你这样很不好,有什么问题应该到办公室反映,你在这里哭闹,什么问题都解决不
了。走吧,跟我到办公室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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