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邓主任的办公室坐下来,宋爱蜜把中午为丈夫做的午饭凉了热、热了又凉的
话重复一遍,说长等短等不见丈夫回家,婆婆才催她到矿上来看看。她家上有老,
下有小,一家子全靠丈夫支撑着,万一丈夫有个三长两短,她家的日子可怎么过。
邓主任安慰宋爱蜜说:将心比心,你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我代表矿长,负责地
跟你说,我们承认白图俊昨天夜班确实下井去了。至于白图俊现在在哪里,这还是
一个谜,对你来说是一个谜,对矿上来说也是一个谜。在谜底破解之前,谁都不能
随便下结论,说白图俊出事了。人命的事是天大的事,下结论是需要证据的。没有
证据,谁说了都不算。宋爱蜜说:他的矿灯没有交,他也没去澡堂洗澡,他的自行
车也在车棚里放着,这些不都是证据吗?邓主任说:不能说这些不是证据,但这些
证据只能证明他下井去了,不能证明他不存在了。你放心,如果有充分的证据证明
白图俊不存在了,矿上一定会按照国家规定,妥善处理。宋爱蜜问怎么处理。邓主
任说:这个话还用明说吗?再说,现在说这个话还有点儿早。我想,你最大的愿望,
还是能够看到白师傅早点平安回来。宋爱蜜说:那是的,人的命,金不换,你们就
是赔给我们家五十万,也不如让我们家白图俊早点回来。
宋爱蜜刚到家,村长白图玉就找到家里来了。村长对宋爱蜜有所埋怨,说嫂子,
不是我批评你,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为啥不跟我说一声呢!宋爱蜜说:你哥老
不回来,我一着急,就直接到矿上去了。村长问宋爱蜜:去矿上见到了谁,谈的情
况怎样?宋爱蜜说见到了邓主任,邓主任说还要调查一下。村长的样子像是有些生
气,说调查个屁,我看他们是故意推托,想隐瞒事故。图俊哥这么长时间不回来,
又没有一点消息,我估计人肯定不行了。我怀疑矿上是不是把图俊哥的尸体藏起来
了,在跟我们玩阴谋诡计。村长又说:邓达我认识,他是邓矿长邓老板的侄子,矿
上出了事都是由他出面处理。那小子滑得很,一般的人玩不过他。宋爱蜜说:我也
没经过这样的事,走一步说一步吧。村长把手一挥说:不行,这个事必须由村里的
组织上出面,主动出击。别忘了,个人的力量总是有限的,只有依靠组织,才能讨
回公道。村长举了一个例子,说明组织上出面的重要。邻村有一个人,在罗沟矿被
砸死了。矿上只答应赔给死者家属十五万,再多一个子儿都不给。你不给,那好,
由村委会牵头,把村民组织起来了。村民们分成两拨儿,一拨儿敲锣打鼓,向矿上
示威;另一拨儿用镢头、铁锨,把煤矿大门口的路挖断了,拉煤的大车出不去,进
不来,矿上一天少挣几十万。这下矿长才急了,找到村长说,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村长说,这会儿你下软蛋了,好吧,赔偿金翻一番,三十万,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结果怎样,矿上乖乖地拿出三十万,村民们才收兵回营。这就叫人多力量大,不信
整不出他们的尿儿来。举完例子,村长掏出自己的烟,用打火机点燃,抽起来。宋
爱蜜说:你看,忘了给你拿烟。村长说:没事儿,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你注意好自
己的身体就行了。我问你,你这次打算向矿上要多少钱?宋爱蜜叹了一口气,说她
也不知道。村长说:我建议,你至少向矿上要四十万。你要紧紧咬住,一点儿都不
能撒嘴。他们要是不给,我代表村委会替你要。咱们把话说在前头,等把赔偿金要
回来,你要给村里一点提成。你也不用多给,给百分之五就行了。你放心,这个钱
只能作为村里的集体资金使用,我白图玉一分钱都不会动。宋爱蜜说:这个事儿我
得跟孩子的奶奶和孩子的大伯商量一下。我刚从矿上回来,孩子的奶奶还等着她儿
子的消息呢,我现在就得过去。村长说好,等你们商量好了,跟我言语一声,咱们
再采取下一步的行动。
等到半夜时分,外面人脚已定,蛙鸣声起,白图俊才悄悄从井洞子里爬出来,
向家里摸去。尽管是夜间,路上行人极少,他也不敢走大路,只能走山沟里面的小
路。在没有小路的地方,他就从齐腰深的麦田里蹬过去。好在他对这里的沟沟坎坎
都比较熟悉,不至于摸到别人家里去。来到自家的院子门口,按照他事先跟妻子宋
爱蜜约定好的暗号,连续敲了五下门,停了一会儿,又连续敲了五下门,宋爱蜜就
把院门给他打开了。他进门之后,反身就把院门插上了。到了堂屋,宋爱蜜也不敢
开灯,只用手电筒把白图俊照了一下。宋爱蜜说:吓死我吧,你的脸怎么这么黑?
白图俊说:没洗澡嘛,脸黑是正常的。白图俊让宋爱蜜赶快给他说一下他“失踪”
后的情况。宋爱蜜说:你先去把脸洗一下,我再跟你说。你黑着脸,白着牙,我害
怕。白图俊骂了妻子一句,说我又不是鬼,你怕什么!他让妻子去给他打水。妻子
让他自己打,说累死了,这事儿真不是人干的。白图俊来劲了,把白眼一瞪,坚持
让妻子去给他打水,说:你累,你难道比我还累吗?要想挣大钱,就不能怕累。妻
子只得去灶屋给他打来一盆水。白图俊用手试了试,水是凉的,很不满意,说水这
么凉,怎么洗。妻子说:你就凑合着洗吧,不要这事儿那事儿。白图俊把脸上的煤
污简单洗了洗,又急着让妻子给他讲情况。妻子讲得一点都不细致,说反正每一步
都是按白图俊设计的方案走的。白图俊问:你到井口哭了吗?闹了吗?要求下井了
吗?妻子说:我不哭不闹,能把邓主任引出来嘛?白图俊问:你见到邓主任了,他
怎么说的?妻子说:邓主任说对你的去向还要调查一下。白图俊说:调查个屁,我
保证让他们连我的屁都闻不到。哎,你跟邓主任说到赔偿金的事了吗?妻子说:人
家说,现在说赔偿金的事还有点早。白图俊说:就按我跟你说的,只要说到赔偿金,
就跟他们要五十万。头戴三尺帽,不怕砍三刀。妻子提到,村长来找过她,准备帮
她跟矿上讨要赔偿金。白图俊一听,顿时有些警惕,连连摆手,说千万不要让村长
瞎掺和,村长无利不起早,他是冲着赔偿金来的。妻子说:村长说了,他要提取赔
偿金的百分之五。白图俊说:看看怎样,我就知道他是趁火打劫,你千万不要理他。
外面有布谷鸟飞过,布谷鸟的叫声把两口子吓了一跳。妻子说,现在天亮得早,
人起得早,让白图俊还是早点儿走吧。白图俊说,离天亮还早着呢。他在一个保险
的地方睡了一整天,这会儿一点儿都不困。他捏住了妻子的手,提出干一干那件事。
妻子把手抽了回去,说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有心干那事!白图俊说:什么时候?
一切正常。妻子说:你不是没有了嘛!白图俊说:没有了,那是对别人而言,在你
这里,我一切都存在着。为了证明我的存在,来,让你尝尝我的厉害。说着,白图
俊开始脱身上的工作服。妻子用手电筒照见,白图俊的胸口、小肚子上和下面,都
沾满了煤尘,似乎用手一摸,就摸得满手黑。妻子说不行,她今天一点儿兴趣都没
有。如果白图俊非要干的话,她明天就不去矿上要钱了。要钱的事当然是压倒一切
的大事,白图俊只好提上裤子,放弃和妻子亲热的要求。
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阵,妻子再次催白图俊走。白图俊不悦地说:这是我的家,
你他妈的老催我走干什么!我要是走不成,你在外面把门一锁,我藏在家里也是一
样。妻子认为,白图俊藏在家里万万不可以。他家有两个孩子,儿子正上中学,在
镇上住校。女儿在本村上小学。按照既定方案,妻子近日安排女儿去奶奶家吃住。
女儿白天有时会回家,要是让女儿看见他就不好了。白图俊有些无奈,答应停一会
儿就走。临走时,白图俊又对妻子交代说:你再去矿上要钱时,拉上我们家老太太
跟你一块儿去。老太太不知道事情真相,她哭得会比你哭得真,效果会好一些。
白图俊重新回到潮湿的井洞子里,继续逼着自己睡觉。还没睡着,他听见井洞
子里呼啦响了一下,像是从顶板上往下掉渣。他想,这个井洞子千万不要冒顶,要
是冒顶的话,事情弄假成真,那就太糟糕了。他拧开矿灯往顶板上照了照,倒没有
发现什么冒顶的迹象,却看见井壁在往外渗水。井壁刚渗出的水是清的,时间一长
就变成了白的,以致弄得井壁花花搭搭,像涂满了多种图案。那些图案有的像牛头,
有的像马脸;有的像传说中的阎王,也有的像骷髅。白图俊把矿灯关上了,不敢再
看。他心里清楚,那被水淹死的八位窑工的冤魂还留在这座煤窑里,井壁上那些恐
怖的图案,是不是那些窑工变出来的呢!他赶紧坐起来,在黑暗里对着井壁轻轻地
祷告说:弟兄们,我也是做窑的,咱们都是一路人,你们应该保护我,不要吓唬我。
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全是被那些黑心的家伙逼出来的,我也不容易啊!祷告到这里,
他的鼻子一酸,差点儿流了泪。白图俊辗转在多个小煤矿干过,他换一个矿,又换
一个矿,在哪一个小煤矿都挣不下多少钱。小煤矿用人是自主招工,层层转包。矿
主包给包工头儿,包工头儿再包给队长。发工资时,矿主剥一层,包工头儿剥一层,
队长再剥一层,到了干活儿的人手里,所剩已经不多。为数不多的辛苦钱,有时还
不能按时发。等拖到年底,工资发下来了,物价涨上去了。白图俊后来明白了,一
个人想发财,不能死干,得调动智慧,并有点儿冒险精神。比如罗沟矿的邓老板,
他原来不过是国营大矿的一个卡车司机。因开车撞了人,矿上不让他开车了,他一
咬牙,就凑钱,贷款,开了这座煤矿。邓老板的钱现在挣大发了,谁都不知道他有
多少钱。卡车他是不开了,买了一辆进口的越野车自己开。据识货的人说,仅这辆
越野车就值一百多万。他不仅在省会买了别墅,在首都北京也置下了房产。听说邓
老板的小老婆也很多,凡有房子的地方都有一房小老婆。这让白图俊心里很不平衡,
煤是国家的,凭什么姓邓的挖出来,换成钱就成了姓邓的!都是一个地方的人,凭
什么姓邓的就该发财,他白图俊就该受穷!如果不让姓邓的出点血,他无论如何都
咽不下这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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