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天我记得清,下着雨,我拎着猪肉、挂面,撑着一把油布伞去的亚芬家。一
进院我就觉出气氛不对了,她爹听了亚芬介绍后当即拉下脸来,她娘说了句我没听
清的话借故走开了,直到我离开她家也没露面。我硬着头皮叫了亚芬爹一声叔,刚
要往下说正文,她爹开口了:“我们不同意这桩亲事,你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走吧。”我是一个脸皮薄的人,当场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没找着地缝,找着
门缝了,我就涨红着脸挤出去了。亚芬在我身后边叫我我也没回头。回到家我就仰
面躺在炕上,蒙上大被谁也不答理了。我听见娘坐在我身边抽噎,我没劝她,劝了
也白劝。
两天后的黄昏,亚芬突然进了我家,她说要跟我偷偷结婚,我不安地看着她说
:“这不行吧?”亚芬白了我一眼,抢白我说:“咋不行?送上门来你不要是吧?
那我走好了。”当真要走,我伸手拽,刚拽住,亚芬爹一脚踹倒门板闯了进来,我
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挨了亚芬弟弟亚齐一拳,我感到嘴角一阵腥热,便流了血。
亚芬拉着我就跑了,一直跑到野外才停住脚。两人正坐在土坎上喘气,亚芬喊了声
:“我爹他们追上来了。”拉起我接着跑。可往哪里跑呢?亚芬爹他们已经从身后
和两边的方向包抄了上来,只有前边结了冰的响马河这一条路了,我们别无选择,
只能穸着胆子过冰河了。
刚走上去还是顺利的,没有听到疹人的“嘎嘎”的断裂声。这时候,亚芬爹在
我们身后的岸上使劲喊:“别走了,站住,站住!”我们敢站住吗,提着心小心挪
动脚步,心里边一遍遍祷告着:老天爷,求求你,叫我们平安过去吧,千万别塌了
啊!不知道我们走了多远,反正眼瞅着快上岸了,忽然响起“咔吧”一声,我和亚
芬就手拉着手一齐掉进冰水里去了,浑身乍冷,亚芬爹手忙脚乱地把我们捞上来,
我们已经被冻得失去了知觉。虽说捡了一条命,但从此我却成了废人,那个东西怎
么也不听使唤了。这一闹,我就难受好几天。我母亲要求退婚,亚芬给我瞎娘跪下
了,她说她要跟她爹断绝父女关系。我娘搂着亚芬肩头哭得一塌糊涂。
后来证明,我和亚芬成亲是一生中最大的错误。我的那个物件废了。洞房花烛
夜,我搂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啥都干不了,难受得我要死。亚芬抱着我心疼得哭
了,一边哭一边骂她的爹和弟。我到医院看病,吃了不少的药,还是一点起色也没
有。屋漏偏逢连阴雨,亚芬身上也添了毛病,月经不正常,不来是不来,来了就跟
绝了堤的河水一样汹涌澎湃的。七年过去了,有个孩子成了我俩最大的心愿。
我有一个表舅,叫孙二狗,跟我同村。他个子瘦高瘦高的,像春天里的向日葵。
他脸膛黑黑的,比他那辆路虎汽车的颜色还黑。他是我娘那边的亲戚,他在镇上开
了家钢厂,他让我在村里开个小厂子,为他的钢厂生产石粉。开工厂是需要大笔钱
的,我手里的那点积蓄哪够啊,姐姐毕春花再次帮了我。亚芬还找到一个亲戚,帮
我贷了一些款。这个石粉厂总算鼓捣起来了。渐渐地,我的工厂效益好了起来,亚
芬家里开始接受我们了。可我一想起她爹和弟弟夺去了我做男人的尊严,心里就恨,
恨得牙根疼。表面上与他们缓和了,可我心里头对亚芬娘家人就是亲不起来。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说了心里难受。我知道一个男人在世上混,不脱几层皮
就能混出个人样来吗?
可是,我走瞎了路。现在,我一边开车,一边提心吊胆地四下里观察,警察一
直没有出现。我往哪里去?我往哪里躲呢?先不管这个了,我决定先看看娘吧。天
色渐渐黑了,我把汽车开到了家门口,我想最后看一看瞎娘。姐姐还没有过来,娘
拉着我的手,咧了咧没了门牙的嘴巴。她当然不知道发生了天大的事,她还像往常
一样唠叨个没完没了。
我端来一盆热水给娘洗脚,一边洗脚一边说话。娘问:“儿啊,你跟雪华的事
了了没有啊?”我含糊地应答:“快了……了啦……”我的心都在死去的雪华身上,
浑身发冷,一层层冒虚汗。娘叹了口气说:“我也不指望抱孙子了,就是惦记你。
亮啊,你还是跟亚芬过吧,雪华也不容易,咱别亏待人家就中啊。”我心中一沉,
更加支支吾吾了。娘以为我累了,就说:“你要是累了,就别撑着了,在娘身边躺
会儿吧。”我听了眼泪就下来了,我是撑不住了,不想撑了,想撑也撑不住了,就
躺在娘的身边,等着娘拉过一条被子盖在身上,然后,闭上眼睛啥也不想,闻着娘
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熟悉的味道,光想快点睡着。眼看着意识有点模糊了,突然鼻
子前边吹过来一阵血腥味,紧接着就看见雪华捂着胸口站在了我跟前,她胸口那个
地方正冒着血……啊——我惊叫一声翻身蹿了起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好像
要蹦出来一样。娘吓坏了,忙摩挲着我的头发问道:“做噩梦了吧儿?别怕别怕啊,
有娘在,亮子啥也别怕!”
我抹平了眼角的泪,紧紧攥住娘瘦骨嶙峋的手,努力地稳定着情绪,稍稍稳定
下来后,我决定赶快上路,去哪里还没想好,反正杨贵庄是不能再待了。我掏出身
上的一张建行卡,塞到母亲手里,急切地说道:“娘,你拿好啊,这是儿子给你的
养老钱。”娘说:“儿啊,你给我这个干啥?有你跟你姐,我要钱干啥呀?”我不
敢告诉她我杀了雪华,那会要了娘的命的。可我一时又想不起来咋说才好。就抱抱
娘的胳膊,含着眼泪说了声:“我走了娘,往后再来看你!”快步离开了娘。临跨
出院门的一刹那,忍住了心底袭来的一阵痛楚。我回头看了看,这是我生活了二十
多年的院子,那堆在墙角下的劈柴,那矮墙围起来的猪圈,那摆在窗台上的坛坛罐
罐。
我生生世世的母亲,生生世世的家啊,今天咋这么舍不得呢?
我狠了狠心,离了家回到汽车旁边,还能听见瞎娘在我身后头喊:“亮啊,小
心着点,啥时候看娘来呀?”我心头一热,声音就哽咽了:“回吧娘,我出个远门
儿,过几天……过几天我就看你来。”我不敢回头看娘,她一定是扶着门框站着哩,
一定张着嘴巴朝我从眼窝子里叽咕泪水呢。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回了头,果真看见
娘扶着门框站着哩。我眼泪哗地流了下来。我毅然上了车,疯跑了一段乡路,扬起
漫漫烟尘。
前面就要下乡路了,我停住车,想想躺在后备厢里的雪华,心尖颤着下了车,
走到车后边,屏住呼吸听了听后备厢。尽管没有动静,我还是往常那样喊了声:
“雪华,今晚想吃点啥?”雪华还像以往那样,习惯性地“哧”了一声,然后说道
:“问个啥,你说我想吃啥。”我笑了笑,说:“好,那就随了我。”雪华“哧”
了一声:“随就随嘛,有啥了不起。”我就伸手摸她的脸,可她一躲没摸着,身子
像雪人一样一节节化了,我连忙伸出胳膊去揽她,可没揽住,她化成了一摊水,再
也扶不起来了。我站在后备厢跟前,对雪华说:“我送你回老家吧,中不?”我听
见她在后备厢里回答:“中啊,快上路吧,路上开车当心点儿。”我鼻子酸酸地答
:“知道咧。”开着车下了乡路,拐上了京沈高速,直奔沈阳方向而去。
一些意识在大脑里挣扎,有一些亮晶晶的东西,慢慢地,顽强地浮了上来,越
来越清晰。三年前那个秋天,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已成过往烟云,但却历历在目,宛
如眼前。把一个女人不确定的形象,在心中慢慢品味,也是一种幸福。我承认,我
和雪华之间有过真爱,即使不长久,那也是真爱。
我是通过孙二狗认识雪华的。我只看雪华一眼就有了感觉,人的感觉不能随便
来,一旦来了就丢不开。那一天,应该是一个灿烂明媚的日子,雪华在这样一个好
天气里推销办公软件,无疑是一种好兆头。她就在这一天认识孙二狗的。孙二狗给
我一种心怀鬼胎的感觉,他是有钱人,他过手的女人多,但漂亮的不多。这一次,
他还是一下子被雪华的美丽给镇住了,她不是那种脂粉气的美,她高雅清高。她身
材苗条,富有曲线,眼睛明亮而有深度,双唇鲜艳而饱满。她很矜持,少言寡语,
连笑都是轻微的。她走路看着像跳跃,步子充满弹性,身子晃动着斑驳的光影,有
着亦真亦幻的神秘。后来我知道,雪华很爱读书,一个喜爱读书的女人,是有味道
的女人,最能打动男人的心。这样说来,对于大字不识的孙二狗来说,有着天然的
吸引力。
那天上午,孙二狗带着雪华来我的厂子,说是视察工厂,其实是来向我显摆雪
华的。老实说,我只看了雪华一眼就惊呆了,她太好看了,孙二狗经常带漂亮女人
来我这儿,雪华是他带来的最漂亮的女人,让我这样的“废人”不由眼睛一亮,那
个长期无所作为的东西居然有些发胀,似乎要蠢蠢欲动。她的头发是杂色的,有灰,
有黄,还有黑。我喜欢看女人的手,正好雪华的手很好看,十指纤纤,骨肉匀称,
灯影里反射着晶莹的光泽。她那黑幽幽的眼睛,像熟透了的葡萄。她是富有想象力
的姑娘,容易激起男人探索的欲望。她激活了我心中的某种情绪,某种需要,连我
都没有意识到的需要。那天我们到凤凰大酒店吃的饭,那晚上喝酒时的每一个细节,
我都终生难忘。让我回到家后,不由自主地把雪华和我老婆亚芬偷偷对比,这一比
比出了一身汗,人家雪华是沉鱼落雁、琵琶遮面的女人,我的亚芬却是烟火气十足、
心里心外一览无余的人,怪不得我不知啥时候开始厌倦她了。无疑,雪华的出现把
我原本不得不平静的内心世界给搅翻了。
孙二狗本来是想埋汰我一番,说我傻,傻得村里边谁家有事找来了我都会管;
说我傻,傻得村东五爷家的几只羊病了,我开着汽车给拉到动物医院,还替五爷交
了治疗费;说我傻,傻得厂里一个工人自己违反操作规程受了伤,我却全额给他报
销了医药费。雪华听着孙二狗嘲笑我傻,两只俊美的眼睛停留在我身上的时间明显
长了,我知道她是看中了我的诚实。有些男人太过重于仪表,油头粉面,给人一种
不踏实的感觉。而有些男人则是外表不起眼,不修边幅,但举手投足间却会给人一
种信赖的感觉。我就属于后一种人。我喜欢她双手放在膝盖上,专注地听人说话的
样子,温文尔雅,一副大家闺秀的状态。因此我愿意凑近她的耳边说话,自己都感
到自己的呼吸好像在喷火,这样说话有说的欲望,越来越强烈。我想她一定是感觉
到了我说出来的话有温度,还挺高,不然,她不会像烫着了一样,把头向后仰,躲
避着我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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