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几天后,我领着一位学者一样的中年人进了工厂,向几位中层管理干部介绍道
:“这位是顾教授,大家就叫他顾老师吧。往后,他咋干你们就咋干,他咋说你们
就咋说,啊。”顾老师一进工厂,他的一言一行便受到了全厂员工的密切关注。顾
老师穿着极其普通,并且待人也极其和善,跟每一个见面的人都点头微笑,只是话
语极少,他总是用自己的行动来代替讲话。每天早晨,顾老师来得比任何人都要早,
他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喝茶,而是抡起扫帚把工厂的操场打扫干净,然后,走进车间
擦拭每台机器,擦得一尘不染。再然后,他会将每一个员工的椅子和生产工具都擦
拭干净。顾老师的行动在员工中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不仅是普通的员工,就是那些
中层干部也感到实在是挂不住脸了,咋能让顾老师这样的管理大师亲自来为大家打
扫卫生呢?既然管理大师都这么毫无架子,亲自去干这些粗活,那么其他人有什么
理由不好好工作呢?很快,工厂的生产环境大改观,也带动了其他方面的工作,管
理明显也好多了,工厂的效益也上去了。效益一天天好转,那几位中层干部都很高
兴,纷纷说我慧眼识英雄,请来了一位高水平的管理大师。我哈哈大笑起来:“管
理大师?哪里来的管理大师啊?我可从来没请过。”几位中层干部惊讶了:“难道
那位被您请来的顾老师不是管理大师吗?”我向大家公开了保守大半年的秘密:
“他呀,实话告诉你们吧,他是我一个朋友的远房表亲,他是一家国有企业的车间
主任,半年前下岗了,正巧没找着合适的工作,我就给请咱们厂里来了。”大家听
了,呆愣了好一会儿,突然都拍起巴掌,连声夸我这一招高明,纷纷投来钦佩的目
光。我在心里夸赞雪华:多亏了有你这个贤内助啊,雪华,我爱死你了!
俗话说得好啊,聪明反被聪明误。不久,雪华看中了孙二狗的一家小钢厂,这
老小子要卖厂子的理由是,手里有三个企业,太操心了,不想经营厂子了。雪华得
知这个消息后,想买一个过来,把这个厂子发展壮大起来,将来当大老板,我们就
更有钱了,有了钱就可以跟孙二狗对抗了。她征求我的意见时,我阻拦说:“我的
意见是别买他那个小厂子,听说了吗,现在讲低碳经济,全市范围的节能减排就要
开始了。你想想,他这个厂子挺挣钱的,好端端地为啥要卖掉啊?还不就是闻着风
要关掉高耗能的污染环境的企业。这不是人家偷驴,咱拔橛子吗?”雪华愣了一下,
气氛有点肃穆,甚至有点紧张。她的脸红彤彤的,微笑地看着我。我的话她这是没
听进去。这样一来,悲剧的线索就从这儿埋下了。
过了几天,我继续说服雪华:“近些年来,全球极端天气频频发作,危害是越
来越严重,强台风啊,沙尘暴啊,高温干旱啊,咳,多了。啥原因啊,就是碳基燃
料消耗过大造成的全球气候变暖,极端天气只是能源消耗问题的一个折射而已。那
天我在报纸上看见中科院一项调查显示,咱们国家是全世界自然资源浪费最严重的
国家之一,在五十九个接受调查的国家中排名第五十六位,第五十六位呀!还有一
组数据,中国的能源使用效率仅为美国的百分之二十六点九,日本的百分之十一点
五啊。所以说,推进节能减排,可以说是迫在眉睫啊。我可提醒你,这次的活动是
全国性的,中央非常重视,你千万别以为我当村长,凭我关系找找人就能蒙混过关
啊,我的话你听进去了吗?”雪华低下了头,一动不动地坐着,看样子在思考。我
松了口气,她到底还是明事理的人。
可是,雪华最终还是没有听我的,她胆子太大了,偷偷卖了小超市,又贷了一
笔款,背着我悄悄把孙二狗的小钢厂买下来了。等我知道的时候,人家已经办好了
所有相关手续,坐在了昔日孙二狗聘来的厂长的位置上。“雪华,你到底还是买下
了这个厂子啊?”我气喘吁吁地看着雪华,胸腔里有一股无名火在燃烧。雪华逼视
着我说:“亮哥,别火啊,这是在工厂里,你该喊我老板。”我拍着桌子说:“雪
华,你会后悔的,会后悔的呀!”雪华不苟言笑地看着我:“毕亮先生,请你不要
干扰我的工作。如果没什么事情,就请你先出去吧。”我惊讶地看着她,她刚刚坐
在厂长座椅上,就对我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这也太快了吧。雪华大概
也意识到了啥,语气缓和了下来:“你放心吧亮子,我心里有数。”话说到这份儿
上,我还能说啥呢?说啥也晚了。那就啥也别说了吧。
我在心里说:这一幕我盼望很久了,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让我理解不了的是,全县的节能减排一直没开始,我寻思,开展一项声势浩大
的专项整治工作,不是件简单的事情,牵一发而动全局,需要很好地谋划谋划才行
啊。雪华得意地斜眼看着我,说:“咱这是城乡接合部,很容易被上级忽视的。再
说咱又是个小厂子,庙小招不来方丈,就是消耗能源又能消耗多少呢?排放污染又
能排放多少呢?”我无语了,心说这雪华说的也不是一点道理也没有,中国这么大,
明摆着的大面都管不过来,慢说这犄角旮旯的了。也就把节能减排的事忘脑后头去
了。
雪华真是厉害,接过这家小钢厂之后,进行了一系列改革,比如,承诺给一线
工人增加效益奖金,把工人的收入和厂子的经济效益挂钩,规定生产利润每提高多
少百分点,工人的奖金就增长百分之多少,一下子提高了工人们的生产热情,一个
月后,工厂开始赢利了。给工人发工资那天,我坐在停放在财务室对面的轿车里,
看着工人们喜笑颜开地点着工资袋里的钞票,打心眼里佩服雪华。
孙二狗来了,穿得挺光鲜的,梳着背头,人模狗样的。我听见有一个工人朝他
喊:“孙总,这月我开了两千块,头一回开这么多呀!”我听见孙二狗也喊:“狗
日的,别他娘的没良心,给你块骨头就摇尾巴。”不知道他来干啥来了,是不是后
悔卖厂子了啊?我想跟着他,看他究竟想干啥,后来又一想,我操这份心干啥,雪
华一个人对付这老小子绰绰有余了。事后,我听雪华说,那天孙二狗来是向她通风
报信的,说上头要开始搞节能减排了,要雪华小心点,或者转手把厂子卖出去。我
问雪华是咋想的,雪华说:“这个孙二狗,真是个滑头啊!”我说:“滑头?你说
他滑头?他不是好心提醒你来了吗?”雪华说:“他是提醒我来了,这一点我不否
认。可咱们用得着他提醒吗?谁不知道上头要开展节能减排啊,早就不是啥新闻了。”
我说:“他不是还建议你把这个厂子转卖出去吗?”雪华咯咯咯地仰脸笑了:“卖
出去?别傻了,他这是在给自己开脱,万一上头真的把咱的这个小厂子关停的话,
他不至于落埋怨,他会说,当初我不是提醒你们了吗?还建议你们转手了哪,不能
再怪我了吧。”我担忧地说:“咱别顶风上了,不如把厂子转卖了吧。”雪华白了
我一眼:“胆小如鼠,眼下赚钱要紧,关了再说关的事。”
三个月后,全县的节能减排战役打响了,涉及村级十六家企业上了环保局的黑
名单,雪华的钢厂名列其中。我是听孙二狗说雪华钢厂上黑名单的,“咚”的一下
放下酒杯就走,孙二狗一把拽住我的胳膊,问:“你干啥去?找雪华去是吧?”我
挣脱了他的手说:“知道你还问。”孙二狗叹了口气说:“这个雪华呀,不听我的
话,如今……咳,我看你现在还是不露面为好……”他的声音阴森森的。
我甩掉他的手,毅然出了酒店,找雪华去了。
雪华正仰靠在真皮椅子上闭目养神,见我进来,指了指边上的沙发,不说话。
我沉默着看了她一会儿,忍不住问道:“你想咋办这事?不管是不可能的了吧?”
雪华睁开眼,平静地笑笑,说:“是你出山的时候了,就看你的了。”我问:“啥
意思啊?哦,你想让我去求环保局的领导,把厂子保下来,是不?”雪华抱着胳膊
看着我。我冷笑一声,说:“你把我的权力估算得也太高了点吧?我一个小小的村
长,一个小小的民营厂长,能顶得住这么大的事?”雪华说:“不要把话说得太绝
了。人生在世,哪个能保住没有求人的事?动用你的权力,求求人吧!”无奈,我
只能答应她试一试了。凭我和雪华的那层关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受损失啊,她
经济上的窟窿不就是我的窟窿吗?
第二天我去找了马镇长。我和马镇长比较熟,彼此之间用不着拐弯抹角,扛着
扁担说话——直来直去。我一进屋,见只有马镇长一个人在,从皮包里掏出一张银
行卡就往他抽屉里塞,马镇长拿出卡看着我,等着我说话。我就直接说了。马镇长
听完了,把卡塞回我手里,说:“节能减排,关停并转,这是一道死命令,谁都挡
不住!省长市长都不能打折扣,更甭说我这个小小的芝麻官了。转告雪华赶紧转型,
搞低碳产业,船小好掉头。”我说:“转型?说得轻巧,哪有那么简单的事。”马
镇长说:“我给你们指个道,让雪华的钢厂开发沼气新能源,这可是一个新兴的朝
阳产业呀,得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哟。”我沉着脸,说:“不好转,你当吹
糖人哪!”马镇长火了,“啪”地一拍桌子吼了起来:“杀出一条血路,也得给我
转型。你干不好,那你就来当这个镇长,我去当村长。狗日的,你这不是逼我跟上
级顶牛吗?我顶得住吗?”我被长骂出了镇政府。
我把马镇长的态度跟雪华说了,雪华对我非常失望。我想转移她关注的焦点,
便说:“当初我不让你买,你不听偏要买,哼,本来那就是孙二狗的一个阴谋,急
于在查封之前转手,你可倒好,眼睁睁上了他的当。”雪华眼圈红了,大声说:
“你少在这儿转移目标。孙二狗的一家大钢厂也要关闭拆除了,他那么能掐会算咋
不把这个大厂子也转手卖掉啊?不是损失更小吗?”我看清楚了,相同的利益驱使
雪华跟孙二狗站在了一起。雪华斜眼看着我,说:“我扶你当村长为了啥,不就是
希望你给我撑个腰办点事吗?现在需要你了,你可倒好,屁事也办不了,你说连这
点事都办不了,要你这个村长干啥呀?给人擦屁股?”我一抬头从雪华的眼里看到
了一种危险的光。雪华又数落我一通,我坐在那儿,望着女人冷冷的后背,难过得
流出了眼泪。
这天晚上,我没有去雪华那边过夜,先去了娘那里。乡村的夜晚静悄悄的,没
有城市的霓虹灯和喧嚣的大排档,没有城市里呼啸着来来往往的大小车辆。经过一
天的劳作,人们早早地就上床睡觉了。走在窄窄的街道上,偶尔听到老头老婆们的
几声咳嗽,过后就沉静了下来。偶尔有狗的叫声响起,打破夜的宁静。偶尔有不知
名的夜鸟叫几声,又马上停歇,似乎意识到自己成了乡村夜晚的入侵者,不敢再喋
喋不休。乡村的夜是单纯而美好的,我的心境却和这种美好一点不协调,因为我总
是心事重重。
我的脚刚刚踏进门槛,娘便说话了:“兔崽子,你还知道回来啊?”娘的眼睛
瞎,可心不瞎。我知道她骂我兔崽子背后的内容,却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傻乐着说道
:“咳,厂里村里的两大摊子,我倒想躺娘身边躲清闲哪,咳……”亚芬端来洗脸
水,放到我跟前,对娘说:“是啊娘,你就别埋怨他了,你儿子是领导,忙着哩。”
娘仰着深眼窝的老脸,默不作声了。
我知道娘的心思,可我的心思谁能了解呢?
做大老板,这是我的一个梦想,却成了雪华的一个圈套。她口口声声说爱我,
开始我是深信不疑的,后来,我逐渐发觉,她对我是寄予想法的,也就是有附加条
件的,这样的爱还纯洁吗?我没有办法,就是不叫我当村长了,我也没办法。我知
道,资本都是贪婪的,都是血淋淋的。她那充满膨胀私欲的喊叫声,在我的耳边肆
意鼓噪着。回想那天,我真没少给雪华讲道理啊。什么这是新一轮的资本改造啊,
什么经济大转型阶段的必然之路啊,什么低碳经济是国家战略。雪华无动于衷,我
急了:“你想想,如果国家不行了,你这些资本还能保得住吗?我给你打个比方,
像蛆,它赖以存活在肉体中,如果肉没了,蛆也就死了。”雪华给了我一拳:“这
叫啥比喻?恶心不恶心?”我反复给她讲,胳膊扭不过大腿,巴掌再大也大不过天。
可就是讲不通她,真不知道这个通情达理的女人,这一次拧的是哪一根筋?
十天后的上午,来了一伙人,领头的那个粗壮黑脸男子宣布:接上级指示,雪
华的钢厂依法强拆。雪华啥话也没说,只是挥了挥胳膊,意思是那就拆吧。看着她
那有些湿润的眼圈,我的眼睛也湿润了。我安慰她说:“你是个浪漫的人,浪漫的
人是不会悲观的。”雪华扫了我一眼,然后看着别处,轻声说道:“谁说浪漫的人
不会悲观,只不过浪漫的人,悲观的时候流出的眼泪不是眼泪!”
我没听懂这话的意思。这个女人真是厉害。跟她在一起,我感觉日子飞起来,
她会从我的身边飞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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