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开着汽车在高速公路上一路狂奔,有点像飙车。
路两边的大大小小的景物风一样闪去,连成了一条直线,星星点点,五彩缤纷
的。我感觉后面有一辆汽车的追逐,汽车灯光贼亮,白光闪闪。一阵古怪的号叫从
光焰里喷出来。我吓得加快了车速。我的汽车眨眼工夫就出了山海关,出了省界,
进入辽宁地界了,雪华的家乡越来越近了。我把车速减了下来,趁机缓解紧张了一
路的神经。汽车里拉着死人,我心情能缓解吗?我还一脸的恐惧久久不能散去。这
是怎样惊心动魄的旅程啊?
那时候,我放弃了自己的理想,放弃之初虽然很痛苦,但过了一些日子就感到
如释重负的轻松了。我满以为,放弃了那种理想,开始一种真正的属于我这个阶层
的人的生活,以后的日子会过得顺心起来。可是我想错了,接下来的生活依旧不顺
利,我心口一闷,悲愤交加涌了上来。想到自己的辛辛苦苦,换来的却不是甜,而
是找不到自己了,我想不明白,我是算城里人,还是算乡下人,明白的就是自己是
一个挨累的命。有人说,你想一天挨累,就在家请客,你想一个月挨累,就盖房子,
你想一辈子挨累,就在外找情人。
我驾着车奔跑,绷紧的神经稍稍松弛一些,我又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往事了。工
厂的强拆,使我和雪华的关系陷入低谷。爱情,会使一泓平静的水沸腾。如果没有
沸腾,那就不是爱情了。我知道,因为钢厂强拆让雪华把手里的钱赔了个精光,她
的当大老板、跟孙二狗抗衡的梦想瞬间化成了泡影。我还知道,她把一肚子的委屈
怨恨集中到了我的头上,嫌我没能帮她免除掉遭强拆的厄运。我让她失望了,不,
不是失望,简直就是绝望。因为她指着我的鼻子恶狠狠地说了一通:“你还有良心
吗毕亮?我让你当上了村长,我还……还叫你裤裆里的那个玩意儿撅起来了,叫你
活得有了尊严,男人的尊严,没有我能有你的今天吗?可你是咋对我的呢?”我大
吃一惊,心说:我阳痿的事她是咋知道的呢?除了亚芬别人是不知道这事的啊!必
是亚芬告诉她的?可她知道了为啥还跟着我呢?假如我一直没有恢复性功能,那她
岂不要一辈子守活寡了吗?啊,这个女人真是太厉害了!她竟然把我当成了她手里
的一个玩偶。
我终于想到与雪华分手了,这是被逼无奈的选择。
那天黄昏,我把雪华从她家约了出来,开着车出了小镇,在镇郊边上停下来,
朝后山坡走去。田野里,升腾着柔和的晚霞,红红的霞光像彩缎一样,抹在云天,
铺到水面上,一片碎金闪闪。乡间的小路上,孩子们正沐浴着夕阳的余晖,驱赶着
一群群牛羊走在归家的路上。一只只可爱的小羊羔和一头头活泼的小牛犊,蹦蹦跳
跳地跟在它们的母亲后面,在尽情地撒着欢。几个淘气的孩子坐在牛背上哼着乡村
的小调;也有的孩子用鞭子驱赶着那些调皮的牛羊。歌声、哞哞、咩咩的叫声组成
了一首动听的牧歌,与夕阳、晚霞一起洒在这弥漫着乡土味的小路上。此情此景让
我这些日子灰灰的心情有了色彩,好久没有安安静静地欣赏乡村风光了,今天看起
来它们还是那么亲切,还是那么恬静,还是那么安谧。心情一好,忍不住吟诵起张
籍的《野老歌》来:“老农家贫在山住,耕种山田三四亩。苗疏税多不得食,输入
官仓化为土。岁暮锄犁傍空室,呼儿登山收橡实。西江贾客珠百斛,船中养犬长食
肉。啊,一派北国好风光哦。”
雪华蹲在小道旁扯下一棵毛毛草,衔在嘴里,默默地看着草茎上趴着的一只蚂
蚱,好一会儿一动不动。我走到她身后,脚步声惊飞了那只蚂蚱,落入另一处草丛,
去向不明。我对她说:“我们别吵了,分开吧,你往前再走一步吧,还年轻哩!”
她站起身紧紧盯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雪华哭了:“我原以为你是个好
男人,负责任的好男人,哪承想……我真是瞎了眼。”说完,将手里的毛毛草往我
脸上一甩,掉头就朝山下走去。
我紧跑几步追赶上她,拉扯住她的胳膊,大声说:“我咋不负责任了?你不能
这么说我呀,我……”她猛地站住脚,甩开我的手,斥责道:“你既然和我在一起,
就要和我同舟共济,就要履行一个男人的职责,可你呢?除了干那种事的时候和我
同舟共济,真正需要你冲锋陷阵的时候,你是咋做的啊?”我说:“你不就是抱怨
我没能帮你摆平那个钢厂强拆的事吗?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节能减排那是……”
雪华猛地一把推开我,气呼呼地下了山,朝汽车走去。我边追边喊:“雪华,你去
哪儿啊?”她不回头,上了汽车“呼”地开走了。我知道,她跟我争吵的时候,就
喜欢只身一人开车乱跑。这个时候,我总是担心她的驾驶技术,不敢闭上眼睛,一
闭上就看见她的车撞到了一棵大树上,车头变了形,她的脸上鲜血淋漓……可每一
次她都安然无恙地回到我的身边,这个女人,光听说二战恶魔希特勒有深夜飙车的
习惯,为的是缓解紧张之极的心理压力,想不到雪华也是,她的心理压力也到了非
飙车不足以缓解的地步了吗?一直得不到答案。这次,她又驾车减压去了,可她还
没回答接受不接受我提出的分手要求啊。
我拦了辆出租车回了我的石粉厂,等候雪华来找我。我了解她,发泄完后就会
回到我身边,温柔得像一只小猫偎在我怀里任由我揉搓的。但这次她破例了,直到
第二天黄昏还没出现。我有点坐不住了,主动拨她的电话,可关机了。是没电了,
还是故意不开机躲着我呢?正疑惑问,亚芬来了,她的脸上挂着泪痕,像是刚哭过,
进屋她就指着我的鼻子,咬着下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我
预感到亚芬是冲着我来的,而且是动了大气,不然她不会气成这样的。我强装镇静
地朝她笑着,说道:“出啥事了亚芬?坐下慢慢说,慢慢说。”
女人失去爱就是一头吼狮。亚芬开口说话了,怒气冲冲:“姓毕的,你……你
好狠毒啊,你你你……你竟然跟那个叫雪华的狐狸精鬼混,你当老娘是好欺负的是
吧?”我的脑子猛地响了一个炸雷:她知道我和雪华的隐情了?但我不能轻而易举
就承认了,万一她是道听途说的呢?于是,我装作无辜地哄骗她道:“消消气,来,
喝杯饮料,喘口气,有话慢慢说。”说着,假惺惺地搀扶她的胳膊,被亚芬推开了,
她攥住我的手腕,恨恨地说道:“毕亮啊毕亮,这么多年了,你说我哪点对不起你?
除了没给你生个一男半女,可这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吗?你那方面不行了,这些年我
嫌弃你了吗?没有啊,可你知道我的感受吗?我是个正常的女人哪,我也想那事啊,
可是,我能忍……想不到你竟然背着我,和那个女人鬼混……你不爱我了可以提出
离婚哪,这不是祸害我吗?你的良心叫狗吃了是吧?”她越说越气愤,浑身颤抖不
止,最后,干脆捂着胸口瘫在了地上。我连忙将她扶起,抱到沙发上坐着。
亚芬紧闭双眼,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我一边摩挲着她的胸脯,一
边思忖着,她是咋知道我和雪华私情的呢?嗯,是孙二狗这老小子,对,一定是他,
只有他知道我和雪华的关系。这个孙二狗,还他娘的亲戚哪,这种损人不利己的坏
事他也做得出来。后来我从亚芬的嘴里得知,我冤枉孙二狗了,是雪华找我娘闹了。
亚芬说,当时她听雪华亲口说她和我有私情后惊呆了,好像遭到了灭顶的打击。我
娘当场骂了雪华,骂她不该干出这种不要脸的缺德事。雪华辩解说她不知道我是一
个有妇之夫,我娘不相信,越骂越难听,越骂声越大,气得雪华的胸膛差点胀破。
她对我娘跳了脚,大声叫喊道:“这就是你的好儿子,你不骂他,倒来骂我!”我
娘说:“你要是真喜欢亮子,就替他好好琢磨琢磨,你这样逼他,有啥好处?你是
啥用心?我的儿子我心疼!”雪华眼睛眨了眨,好像暗暗有泪,她摔门而去。
事情走到了这一步,我决定倒打一耙,把责任都推到雪华身上。于是,我把亚
芬送回了家,对娘骂了几句雪华。娘软了,亚芬并不领情,她愤愤地瞪着我:“谁
信啊!鬼话!”娘劝慰亚芬:“芬哪,咱娘们就信他这一回吧。再有一回,娘替你
打折他的腿,行不?”亚芬哇哇哭了:“娘你……你就向着他吧,偏心眼儿你……”
正说着,雪华再次闯进门来,我连忙冲过去,拽住她的胳膊就往外拖。雪华一把甩
开我的手,叫喊:“你拉我干啥,今儿个正好都在,咱就把话说清楚,我跟定你了,
玩够了想甩,没门儿!”我气蒙了,一拳捶在了她的肩膀上,我的拳头很重,打得
她满嘴哇哇乱叫,乱哭,招来不少看热闹的人。娘听出围了不少乡亲丢了脸面,身
子晃了几下,“咕咚”一声倒在地上。我急忙给县医院打了急救电话,把娘送进医
院,并抢救了过来。直到娘的病情稳定下来了,我才想起雪华。有心去看看她现在
咋样了,毕竟我打了她,可亚芬在旁边,我不好离开。自从娘住进医院以来,亚芬
就没和我说过一句话,此刻她依旧是不理我。可我实在是惦记着雪华,想哄着她别
再上我家闹事了。正琢磨着,孙二狗拎着一大包营养品来了,穿得还是那么光鲜,
西装革履的,看着不得劲。亚芬喊了声:“表舅。”拎着暖壶打开水去了。我对孙
二狗勉强笑了一下说:“坐呀。”他拍拍我的肩膀,看看熟睡的娘,小声说道:
“雪华走了,回沈阳老家了。”我问:“还回来吧?”孙二狗狠狠白了我一眼,说
:“这我哪知道啊,咋的,想她了?”我叹了口气说:“我娘都病成这样了,哪有
那心思啊?”停了一会儿,孙二狗问:“雪华那个小钢厂打算咋办啊?”我说:
“咋办啊,转型呗。”然后我反问他:“你那个钢厂咋办?”孙二狗撇撇嘴说:
“你那个厂子小,好转型。我就不好转了,搬山里去,和一个大老板哥们儿联手建
一个现代化的钢城。”我一愣,说:“行啊你,建钢城?”孙二狗笑笑,露出一口
被烟熏黄了的大板牙:“折腾呗,闲着干啥?”他那样的表情,我简直受不了。
一连几天,我都跟李支书在搞种粮补偿款座谈会。我们成立了村民议事中心,
村里啥大事小情都要议论一番。村长的权力受到一些制约。可是,我的心思不在这
里,孙二狗要建钢城的行动刺激了我,刺激得还很深。我决定加快雪华那家小钢厂
转型的步子,可转型干啥好呢?我心里一点谱也没有。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就在这
节骨眼上,我姐夫桂生给我帮上了大忙。那天,我去镇上找姐夫,想让他给我出出
主意。我没提前给他打电话,敲开他的房间门时,发觉他的神情有些紧张,眼神看
我一眼就躲开。紧接着,我就闻到了一股脂粉气味,我怀疑他这屋子里有女人,就
假装脱掉外衣要挂衣橱里,桂生慌忙拽我的胳膊,可已经晚了,我拉开了衣柜的门,
随着一声惊叫,一个赤身裸体的年轻女子捂着上身蹲在了我的面前。我连忙转过身
看着桂生,替我姐怒视着他。
桂生红着脸关上柜门,拉着我的手进了另一间屋子,沉默了会儿,对我说道:
“姐夫一时糊涂,办了对不起你姐的事,今后保证不干了。”我不说话,依旧怒视
着他。桂生的脑门出汗了,他抹了一把,攥住我的手,央求地说道:“亮子,好兄
弟,我知道我错了,都怪我没禁住这小骚货的引诱。只要你不告诉你姐和娘,我我
我……你啥条件我都答应你。你说吧,你要多少钱?”我还真没想到这一层,只想
着咋为我姐出口气,既然他主动提出给钱私了,那我何不乘机敲他一杠子呢?反正
事也出了,即便告诉我姐也顶多是打一架,要不就是离婚,打架桂生是不敢还手的,
可一个女人家的拳头能有多硬呢?离婚我姐可就吃亏了啊,财产分得一半,可往后
的财产就跟我姐没关系了啊,以后我姐还能找一个像桂生这么有钱的男人吗?恐怕
够戗了,哪个有钱人会放着黄花大闺女不娶,偏要娶一个像我姐这样的不再年轻的
过来人呢?索性不告诉我姐了吧,这笔钱不敲白不敲。想到这儿,我对桂生说:
“我手里一个小钢厂被上头查封了要转型,你帮我转了能够正常运行,今儿个这事
就算我没看见。”桂生嘿嘿笑了,拍着我的肩膀说道:“够哥们儿,姐夫没看错你。
刚才你说转型?你想转啥型啊?”我说:“我哪儿有主意啊,这不是来找你帮忙来
了吗?”桂生说:“你等等,叫我好好想想啊……嗯,前些日子我跟几个哥们儿吃
饭,说到外县一个哥们儿转型干啥来着呢……哎,对了,秸秆发酵,没错,秸秆发
酵。”我问:“秸秆发酵是咋回事啊?”桂生说:“等着,我帮你查查电脑资料啊。”
他搜到这个网页,叫我坐在电脑前看了起来:秸秆微贮是农作物秸秆微生物发酵贮
存技术,是农作物秸秆提高其营养价值的秸秆处理方法。
看完了资料,我沉默思考着。桂生看着我,等待着我作出决定。我说:“这个
项目不错是不错,可不知道销售前景咋样,咱得搞搞市场调研吧?”桂生说:“那
是当然了。这样,我帮你操持这事,你就放心吧。”我就稀泥抹光墙,说一些模棱
两可的话。临出门时,我对桂生说:“姐夫,别再玩女人了,早晚叫我姐知道。”
桂生拍拍我肩膀说:“我知道,你也跟那个宋雪华彻底断了吧。”我呆愣住了,想
不到桂生知道我和雪华的事。看起来,这个世界上很难存住秘密。很多秘密自己不
说,其实,别人都知道了。
为了给村里引进环保项目,我整整跑了两个月。
秸秆发酵技术被我成功引进。市场预测,利用秸秆发酵乙醇,这是很挣钱的项
目。我自然十分高兴,情不自禁想到了雪华,我给她打了电话。她接到我的电话就
哭了。我愣了愣说:“你别哭啊,小钢厂转型成功了,你应该高兴啊。”她还是泣
不成声。我就等着她稳住情绪。大约五分钟以后,她开始抽噎了:“其……其实我
……我还是……还是爱……爱你的,这些日子我一直想……想你……”我这人心眼
可软了,见不得女人哭,眼睛立刻湿了。我说:“好了,别哭了啊,我也想你啊。”
这一说,她抽噎得反而更厉害了,我不知道该咋劝她了,只好把手机放到桌子上,
先忙别的,等着她啥时候不哭了再说。雪华一直在哭,听那哭声是伤心欲绝的样子,
我就更心软了,急忙拿起手机对她喊:“好了好了,雪华,我不和你分手了,啊,
不和你分手了……”雪华立刻止住哭:“真……真的吗?你说……说不和我分手,
你没骗我吧?”我说:“是真的。”一句话直捅她心窝,雪华哇的一声又哭了。我
哆哆嗦嗦地问:“你咋还哭啊,我不是保证不和你分手了吗?”雪华抽噎着说道:
“那你来……来我老家接……接我来吧……”我马上安慰她:“好,明天我就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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