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我把村里工作交代给副主任,开上车去了沈阳。我心急如焚,简
直是一路飙车。雪华见到我一头扑进我怀里就抽泣起来。我好不容易哄好了她,拉
着雪华的手,我心里舒服多了,一舒服,脑子忽然就糊涂了。两天后,我就带着雪
华回来了。刚进厂子大门,警卫室里走出来了亚芬,二话没说,把一张纸往我手里
一塞,扭头就走了。我低头一看,是一份离婚协议书。雪华问我:“你想好跟亚芬
离婚了吗?”我说:“想好了,离!”因为我是过错方,财产多分给亚芬一些就是
了。雪华提出跟我结婚,我痛快地答应了,终于可以跟自己爱的人光明正大地生活
了。但娘却说啥也不接受这个新儿媳妇,坚决反对我再和她来往。我姐也表示坚决
反对,我不满地说:“姐,我的事你就别管了,人家亚芬提的离婚,又不是我踹的
她。”我姐说:“亚芬为啥跟你提离婚啊?还不是你逼的,你干出那种缺德事,她
还能跟你过吗?做人得有良心,亮子!”我一扔筷子道:“谁没良心了?我不过是
和雪华来往多了一点,还不都是为了把工厂搞好一点,为了这个家日子过得好一点
吗?”我姐瞪着我:“得了吧,说得好听,哼!”她气得头晕眼花,摔摔打打的。
我俩在饭桌上吵起来了,越吵越凶。空气凝固了,让我胸闷气短,呼吸困难。我巴
望着娘,我怕娘,从小就怕。娘“啪”地一拍桌子,说:“明儿个叫雪华来咱家一
趟,我要考察考察。”我一听就乐了,看来我和雪华的事有门儿。
雪华第一次以准儿媳的身份进我家家门,表情紧张,忐忑不安的。我娘眼瞎心
不瞎,嘴也不瞎。她瞎之前嘴笨,而且容易把一件事说成另一件事,或把两件事说
成一件事,瞎了之后头脑倒清楚了,嘴也顺溜了,心里更豁亮了。我娘问她:“雪
华呀,你当真要跟我儿子成家?”雪华回答:“当真。”娘说:“俗话说养儿防老,
既然你要跟了亮子,那就得帮着他养我,你做得到吗?”雪华干脆地回答:“做得
到。”娘说:“那好,我最爱吃馅货了,今儿个你就给我包顿饺子吃吧。”雪华犹
豫了一下,答应一声,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厨房。
事后我才知道,雪华进了厨房和面,和了半天面不是软了就是硬了。我姐见状,
接了一盆凉水,“哗”的一下全都倒进面盆里了,结果饺子没包成。雪华只得承认
自己不会包饺子,娘的脸上有点不悦,说道:“那就给我炒两样你拿手的菜吧。”
雪华开始炒菜,因为激动和紧张,把满锅的菜扣在了地上。娘的脸阴得像要下雨,
显然她对雪华很不满意了,不客气地说道:“你这是墙上的纸人,中看不中用啊。
就你这个废物样儿,几天还不得把我伺候死啊?我想啊,你该找谁家男人找谁家的
去,反正我儿子不敢娶你!”雪华给我娘跪下了。我娘死活没答应。
雪华含泪离开了我家。我跟娘和姐理论,说我铁了心要娶她,气得娘浑身直哆
嗦。姐也骂我不孝。她们都不知道我的心思,我是把自己的爱情和我的前程联系起
来了,为了找到属于我自己的生活,我必须对亲人残酷一些,作出一些必要的牺牲。
娘说:“你要非娶她,那我就不参加婚礼,也不许她进这个家门!”我沮丧了,摇
着娘的胳膊:“娘,你就答应我吧,我们能幸福。”娘压低了嗓子说:“你小子没
骨头!”我被说愣了,眼睛一翻一翻的,悄悄溜了。
事情往下走吧,无奈地走吧,走向未知。一个星期后,我和亚芬办理了协议离
婚手续。几天后,雪华逼我结婚,我想起娘的样子,就干脆挑明了说:“别急,等
我娘想通了再说,我不能伤她的心。”雪华沉默不语,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雪华
心中不快,还是低眉顺眼地一叹说:“我能等,那就先将企业干起来。”
我不喜欢猜测和推断,有些预言家总是遭到时间的嘲弄。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雪华对秸秆工厂不感兴趣,她盯上了村东小树林边上的那块土地,她要开发搞房地
产。巨大的诱惑,如此逼近我们,好像就在手边,唾手可得了。我也激动了一阵子。
可是,细细一想,这事可是非同小可,土地的事不完全在我的权力范围,要村民议
事小组通过。议事小组好办,有我坐镇哪,顺利地通过了。上报待批又卡在了市里,
需要主管副市长和规划局来审批,可一个多月过去了,批文连个影子都没有。我不
由得有些急躁:“那就快点托关系吧。”雪华说:“别急嘛,我早就托人了。”我
问:“你托谁了?”雪华说:“规划局的萧副局长,他答应帮忙找主管城建的陈副
市长。”
三天后,雪华接到萧副局长电话,晚上给我们引见陈副市长。陈副市长神态坦
然,目光清虚。听说他出身于书香门第,五十多岁的样子,一头短短的寸发,白皙
的皮肤,笑得温文尔雅,一副近视眼镜片后边是一双温和细长的眼睛。无疑,今晚
的宴会将是愉快的。果然就是愉快的,陈贺副市长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是挂着笑容的,
那笑容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到春风拂面。他不喝酒,只喝茶,我们就以茶代酒敬他。
他反过来敬我们,说今晚没有市长,只有朋友。我就暗自庆幸遇上了一个没有官架
子的好领导,就预感要办的事一定能顺利办成。
六天之后,陈副市长终于在批文上签了字。我高兴得不知说啥好,抱紧了雪华。
雪华伏在我的肩上笑着笑着哭了起来,咋劝也劝不住,越劝越哭得厉害。我知道她
是高兴的,就由着她哭,笑着看她哭。
陈副市长的批文下来了,这只是向成功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将要办理一系
列比较复杂的相关手续。雪华说:“得盖一百多个公章。”我惊呼道:“天哪,一
百多个?”雪华说:“没几个月甭想盖全,这还是快的呢。”我无语了,心说:雪
华呀雪华,你说你放着秸秆发酵项目不干,偏要干这个……咳,看不懂的女人!可
雪华却每天笑呵呵地忙,笑呵呵地累,笑呵呵地一遍遍跑空,笑呵呵地听着我对她
的数落唠叨。我真拿她没办法,只好给她在家当贤内助。
这天黄昏,雪华一脸倦意地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家门。我知道,准又是到某个
部门扑了空,章没盖来,就体贴地给她端来沏好的茶水,张罗着给她做她最爱吃的
干烧娃娃菜。雪华拽住我的胳膊,说:“亮子你等等,给你看一样东西。”她从口
袋里掏出一张小纸片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一下,是医院里的化验单。“我怀孕了。”
雪华说得很平淡,却让我打了个愣,紧接着一把抓住她的手,欣喜若狂地摇晃着,
嘴里叫喊着:“真的有了你?雪华,我要当爹了是吧?啊,是吗?”雪华扎进我怀
里,搂着我的后腰,好一会儿不肯松开。
我把雪华怀孕的事告诉了娘,娘撩起衣襟擦眼泪,却不说话。我问:“娘,你
要当奶奶了,高兴不啊?”娘说:“高兴,要是亚芬有了我就更高兴了……”我知
道她想亚芬,好几年的媳妇,有感情哩。我也不计较这个了,只顾兴奋不已地憧憬,
孩子降生了,我这个做爹的抱着他,亲吻着他的小脸蛋,该有多么幸福……
有一天晚上,雪华伏在我的胸脯上告诉我,她已经到医院把孩子做掉了。我以
为她在说笑话,就说:“做掉了我再给你种,反正我这儿有好多种子。”她说:
“我说的是真的。”我惊讶了,托起她的脸,不解地追问:“真的吗?为啥呀?你
疯了,肯定是疯啦!,' 我越是追问,她越是哭得厉害,到后来,都快哭成了泪人。
女人心里装了多少东西,男人是无法知道的。我软了:”雪华,别哭了,我不问了。
“
雪华缓缓站起来,站到一旁抽烟去了。
隔了几天,我们谁都不说话。终于冷战结束,雪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说:“亮
子,因为我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不是你的!”我脑袋“嗡”的一下子,呆傻了。过
了一会儿,我呆呆地问:“你说啥?”她重新说了一遍。我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
“臭婊子,你……你给我说……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我的手离开了她的脖子,
慢慢举起,用力一挥,响亮地打在她的左腮上。她眼直着,不做一点挣扎。
我的眼神碰到了她哀怜的目光,手一抖,软了。我的双手离开她,胡乱折腾一
阵,颓然地翻倒在她身边,几乎喘不上气来了。
雪华哭了,哭得鼻涕都流了下来。她埋着头,用左手背揩着涕泪。她断断续续
地说出了残酷的事实。陈贺副市长多次暗示她,要想获得那片土地,获得房地产项
目批准,就要答应做他的情人。为了未来的事业,雪华只得同意和陈贺在他郊外的
一处秘密别墅里幽会,在饮下了几杯红酒之后和陈贺上了床。痛苦万分的雪华,只
能往肚子里咽苦水,不敢跟我说。后来,还有两回,雪华不想跟他继续下去了。今
天,她是实在承受不住痛苦的煎熬,才和盘向我倾诉了出来,以求得我的谅解。
听了雪华泣血诉说,我几乎被击垮了,嘴巴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突然的
变故犹如晴天霹雳,我的美丽天空瞬间暗淡无光了,我木然地呆坐着,雪华跪在我
跟前,抓住我的胳膊使劲地摇着,一遍遍哭喊着:“你打我吧,打我吧,我对不起
你,我对不起你呀……”我呆呆地坐着,眼珠子快要蹿出来了。她狠劲抽起自己的
嘴巴,一边抽一边发出尖厉的哀号。
“你这个婊子!”我怒吼一声,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她的脸上,她的嘴角立刻
淌出血来。她并不躲闪,叫喊着:“打吧,你打吧,打死我吧……”我再次扬起拳
头,可最终我的拳头还是无力地垂落了下来,我趴在床上,几乎昏厥过去。
我的生活遇到了巨大的挫折,提出跟雪华分手。
雪华不答应,我俩经过一场死掐。女人的面部,是需要点阴凉的。雪华脸上有
这样的阴凉,撩人魂魄。后来她去找我姐,她们怎么说的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我
无法松懈,神经绷得紧紧的。当天下午,姐姐过来找我,叹了一会儿气说:“亮子,
姐知道你心里很不好受,可这也不全怪雪华啊,她……她也是一个受害者啊!雪华
跟我说,她还是爱你的,不然她不会做掉这个孩子的。她这样做,就是想跟你生一
个你的孩子,以后好好跟你过日子。她要是不在乎你,就会跟你分手,跟陈副市长
姘着了。是你这村官大?还是市长大?原谅她吧……她也不容易啊,她也是为了你
们这个家,为了过上风光体面的好日子啊……”我傻傻地听着,我的身体像一块沉
入水中的石头,变得越来越沉重。慢慢地,我终于从痛苦中醒悟过来了。想起跟雪
华的好处,就原谅她这一次吧,留下来照顾好这个家。雪华见我原谅了她,紧紧搂
住我,流着热泪亲吻我,喃喃地说道:“谢谢你亮子,我们重新开始吧,这辈子我
跟定你了,下辈子还跟你……”
可是,事情总是不如愿,正当我们紧锣密鼓地跑办相关手续的时候,规划局突
然来了紧急通知:我们要开发的那块土地被收回了交还给承包村民。咋回事呢?我
和雪华都蒙了,急忙去找萧副局长。萧副局长拿出文件给我们看,只见上面写道:
农村土地流转,不得改变土地集体所有性质,不得改变土地用途,不得损害农民土
地承包权益。我俩沮丧地回了家,无奈地相对而坐,一宿没心思躺下睡觉。
按说,应该到此结束了,我们认倒霉了。我做村官做得这样窝囊,憋得心口都
是疼的。过了几天,我心情好了一些,我要忘掉那些烦恼。可事情偏偏拐了个大弯
儿。那片地最终还是被孙二狗抢走了。
我和雪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呆住了,好半天回不过神来。至此,我们终于
弄明白了,原来是孙二狗从中作梗使我们失去了那块土地,使我们酝酿已久的计划,
一下子化为泡影。我们不服,去规划局找萧副局长,萧副局长平静地笑笑,说道:
“这事希望你们二位能够理解,我想说两句话,一句是,孙二狗要在那块土地上搞
现代农业产业园区,没有改变土地使用性质;第二句是,我的脑袋顶上有顾局长,
顾局长上头有陈副市长。你们都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这些话的意思。”我气愤地
说:“孙二狗打着现代农业的幌子圈地,我最知道他吃啥饭,拉啥屎!”萧副局长
劝说:“毕亮,你是村长,孙二狗敢耍邪,回头在村里你再收拾他!”我们无奈地
苦笑一下,孙二狗资产丰厚,他的势力比我们大,他的关系大过了陈副市长。我明
白了,这里有个灰色地带,是权力者和民营资本的利益空间。这个空间经过长期安
排,已经形成了默契,形成铜墙铁壁。
从规划局出来,我非常沮丧。
回到家,雪华突然尖声喊叫起来:“孙二狗,这个狗日的,他坏了咱们的好事,
狗屁,啥表舅啊,他不得好死!”她的话像一阵恶风,刮起了我心中的恶气。我厉
声道:“够了,别骂啦!”我茫然地看着她。她叼着支香烟,撇着嘴,带着一种无
法形容的古怪笑容逼视着我。“你咋了雪华?”我问,觉得心里空空的。雪华的眼
神有了鄙夷,她说:“你除了咒骂还能干点啥?典型的无能表现,别忘了你还是一
村之长,一厂之长,这个家的一家之长,你是个爷们儿,摸一摸裤裆里还有那玩意
吗,是不是缩没了啊?”她这番话点燃了我心中的怒火,眼睛刷的就红了,红得看
啥都是血红色的了。我抄起藏在柜子底下的火枪就往外面冲,雪华紧紧抱住了我,
说道:“这才是爷们儿哪!不过我不主张你去硬拼。”我说:“咱得出这口恶气啊,
你放心,我对付得了孙二狗。”雪华抢过我手里的火枪说:“干掉了孙二狗还有李
二狗,还有王二狗,你都对付得了吗?”我眨眨眼看着她。雪华敲了下我的脑门:
“动动脑子好不好啊?一遇到事就冲动,真不知道你这些年的学是咋上的,高分低
能的产物。”我不爱听了,可肚子里真没有主意,就没好气地问:“那你说咋办?”
雪华看着窗外不说话,那样子怪模怪样的,一副冰冷的脸。我催促道:“你倒是快
点拿个主意啊。”雪华恶巴巴地瞪着我,喝道:“给我滚蛋,老娘我眼不见心不烦!”
我知道雪华在说气话,她叫我滚蛋,是要独自一个人清静下来,好好谋划一下
整治孙二狗的良策。我相信,这个厉害的女人一定会有好办法整治孙二狗的。
可是一连一个礼拜雪华一点动静也没有,我想问她,又怕干扰了她,就强忍着。
这天早晨,是个大雾天,浓雾沉睡在青山秀水之间,汲取了山间草木的灵气,浓得
深,浓得清纯,丝毫不像城市里的雾那般含有油烟味。走在田野小路上,尽管看不
清对面来的人,只能闻其声,但吸入一丝雾气,清凉清凉的。浓雾变幻着,一会儿
化作了凉风,一会儿变成了小露珠,沾在我的发梢上,沾到我的睫毛上。我的心情
一下子变得舒服起来,一扫多日的烦忧。太阳渐渐升起来了,雾渐渐地、渐渐地变
淡了。一轮红红的圆日高悬在半空中,高山、峰峦、树木渐渐露出了轮廓,经雾水
洗涤的山川大地,充满着勃勃的生机,绿得更艳,红得更亮。我就在这样美好的时
刻,看到我们原本要开发的那块地上发生了惊人一幕:两拨人正手持铁锹镐头相互
对峙着,中间躺着一个人。
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出事了!第二个反应就是很可能是雪华出手了。
我正要奔跑过去,有人发现了我,大喊:“村长来了,村长来了——”有好几
个人呼喊着朝我这边跑了过来。我急忙迎上前去,问道:“出啥事了啊这是?”一
个叫大栓子的小伙子说:“村长啊,不得了啦,我们家的承包地叫人给祸害啦,你
快瞅瞅去吧。”还有一个叫二柱子的喊:“他们还把我爹给打啦,村长给我们做主
啊!”我一边跑一边说:“别急,有话慢慢说。”
我跑到两拨对立人的中间,看清了我身子的左边都是村民,而对面那拨人我一
个也不认识,就问他们:“我是这个村的村长,请问哥几个,你们是哪儿来的呀?”
其中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黑大个回答说:“废话少说,这地是我们孙老板的了,我
们有权想干啥干啥。”大栓子喊:“价钱还没谈好哪,我们不一定卖给你们,这地
谁也不能动。”黑大个骂了句脏话,手一挥,喊道:“弟兄们,听我的,继续刨地
啊。”那拨人呼喊着举起镐头接着刨地。大栓子这边也不甘示弱,把手一挥,喊道
:“乡亲们,刨这帮狗日的脑袋啊!”双方高举手里的铁器就往一块凑,我厉声喊
道:“住手,都住手,千万不要冲动!”
双方被我镇住了,停住了脚步,横眉冷对。我急速思索着,不清楚这场纠纷是
不是雪华挑起来的。如果是,她的目的是啥呢?我该咋处理这事呢?这个雪华咋不
提前告诉我一声,和我商量一下我作为村长该咋做呢?我还没思忖个结果来哪,就
听一个人大喊一声:“拼啦!”情绪激动的两拨人便在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遭遇到
了一起,铁锹对镐头,镐头对铁锹,拳头对大腿地展开了一场大混战。我声嘶力竭
地叫喊:“别打了,别打了,要出人命啊!”没人听我的,一个个打红了眼,骂歪
了嘴,一片铁器撞击声和谩骂声。不时有人受伤倒在了地上,或是打着滚痛苦地喊
叫。我无奈地看着眼前混战的场面,忽然琢磨过味来了,这样的伤人事件,上边肯
定要介入调查解决,那孙二狗要开发这块地的计划岂不也要落空吗?雪华啊雪华,
你这个小娘们,真够阴的啊!
这场械斗,造成十八人受伤,其中九个人是我们杨贵庄村民。对方打完人拉扯
着伤员全都坐面包车跑了。我一边向镇派出所报案,一边组织人把伤员送往医院救
治。派出所很快传唤了孙二狗,可他死活不承认。市领导知道此事件后非常重视,
下令停止开发这块土地。孙二狗急眼了,拉着我找到规划局顾局长疏通此事。顾局
长情绪激烈,大声对孙二狗说:“孙总啊,这简直无法无天!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
关系到他们子孙后代的生存根基,这个道理不用我讲吧?而那些扬言是你的手下的
人,在甲方乙方尚未达成协议的情况下,擅自强占农民基本农田,而对手无寸铁的
农民大打出手,怎么说也是一起性质恶劣的暴力事件。我劝你,还是等这件事情调
查清楚再琢磨开发吧!”孙二狗傻在那里。
我的脑袋打了个闪,想到了雪华。危险的事情对雪华有吸引力,是一种诱惑。
这个女人在进退两难的时候,是不管不顾的。我躲在自家小屋子里跟雪华吃饭,干
脆跟雪华挑明了:“这事是你操纵的吧?”雪华却恶狠狠地瞪着我,呵斥道:“住
口,放屁,你说谁策划啊?”我奇怪地看着她:“不是你?那会是谁呢?”雪华双
唇紧闭,神色严肃地说:“会不会是你啊?”我低眉顺眼地一叹,说:“笑话,你
说我是在贼喊捉贼啊?我哪有这么高的智商啊?”正说着话,有人敲门。我忙小声
说道:“别出声。”雪华白了我一眼:“心虚,不打自招。”我问:“谁呀?”外
面粗声答:“我,表舅。”我心里一惊,是孙二狗,有点心慌。雪华掐了我胳膊一
下,踢了我一脚。我捂着胸口,努力镇定下来。
孙二狗进屋,手里拎着一把菜刀,亮闪闪的,吓得我魂飞魄散。我结巴着问:
“表……表舅,你这是干……干啥?”孙二狗没拿正眼瞅我,显然是冲雪华来的。
雪华却异常平静,指指椅子,说了声:“你坐。”就转身倒水。孙二狗两眼血红血
红的,抡起菜刀照桌子砍去,“咔”的一声,刀刃杀进桌面,寒光闪耀。我下意识
地抓起一个板凳,瞪视着孙二狗:“表舅,你拿村长不当干部。我……”雪华拦住
我,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平静地说道:“有啥话就说,背地捅刀子,没意思。”
孙二狗仗着有钱,有恃无恐,高声嚷着,他的声音变了形。雪华微笑着迎着他的目
光。孙二狗颤抖着说:“我,孙二狗,今儿个认栽了。佩服,佩服!”说着,两手
抱拳朝雪华拱了两下,掏出一张白纸,往桌面上用力一拍,接着说道,“这是合作
意向书,我想和你们两口子联手开发村东那块地,同意你们就在这上面签个字,从
今往后我们就是铁杆朋友,有钱大家一起赚;不同意,我就拿这把刀剁了我自个儿
的左手,你俩瞧着办吧!”
孙二狗眯起眼睛,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他是来讲和的,只是讲和的方式有
点特殊,他向雪华我俩低头了。我们到底拼过了孙二狗,我们总算扳回了一局!我
暗自松了一口气,看看那把菜刀,再看看雪华,恨不得上前使劲亲一口这个风骚的
小娘子。雪华端起茶杯走到孙二狗跟前,依旧平静地说道:“来,表舅,喝茶,上
等龙井。”孙二狗手一横,语气柔和,完全是一副商量的口气:“慢,你先说和我
合作吗?”雪华抓过他的右手握在手心,会意地笑了:“那还用说吗?我们一举成
功!”
孙二狗笑着走了,我瞅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像一个黑窟窿。我沉了脸,搂住
雪华就往床上抱,雪华呵斥道:“放开我,你要干啥?”我喘着粗气说:“你制伏
了我表舅,我要干你,庆贺庆贺。”雪华一把抓住我裤裆里的家伙,恶狠狠说:
“你要再这么无耻,休怪老娘给你揪下来喂狗吃!”她揪疼我了,连忙放开她求饶。
雪华冷笑着自言自语道:“哼,我要在这块地上大干它一场,要让这块地生出一片
片金子来,好好叫我身边的人看一看,我才是这块土地的主人!”我恍惚起来,脸
也脱了色,发觉她的眼睛里全是浑浊不清的念头和欲望,心想:这个女人真他娘的
厉害,心狠手毒,胆量过人,他娘的够厉害的,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雪华憧憬了一阵未来,我的脑袋却转不过弯儿来。我有点吃不透雪华了,她跟
孙二狗搅成一团到底想干啥?她真的爱我吗?我越问她她越说不清,我就越不相信。
日子过得真不轻松。这几天,我先是头痛,胸闷,继而害冷,咳嗽,接着高烧说胡
话,闭上眼睛眼前就飘雪。过了两天,我身体稍稍好一点,雪华就叫我过去。她捶
了我一拳,说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是你为老娘我冲锋陷阵的时候了。限你
在一个星期之内帮我贷一笔款来,一定要快!听见没有?”我迟疑着说:“你真要
和孙二狗合作啊?他是啥人你不知道吗?”雪华说:“目前是,以后嘛……哼哼!
你的任务是帮我贷款!”我惊讶了,还没张嘴,她就冷笑了一声,她的冷笑让我心
中一颤。我问:“贷多少?”她伸出三根手指头:“三百万。”我被这个数目砸蒙
了,脸上憋出了汗。她的决心已下,是不会回头的,她已经把我折磨得够苦了。我
冷冷地说:“这么多,我办不到!”雪华眼里透出寒气,让我不禁打了个激灵。雪
华变得烦躁,脾气变得越来越坏,她朝我啐了一口唾沫,指着我的鼻子瞪着眼睛骂
道:“你就是一个窝囊废,废物!裤裆里的那个玩意儿还是姑奶奶给整起来的,啥
也干不来,死了算了!”我受到了羞辱,心中酝酿着毁灭一切的愤怒,低声喝道:
“住嘴,别太过分了啊。我可是纯爷们儿!”雪华继续讥讽我:“你也配说男人?
小太监,滚吧你!”她这句话像一发子弹,击中了我的脑袋。这是一颗毒弹,我中
毒了,人生在世,不中这种毒就中那种毒。她的话越说越过分,充满了对我的蔑视,
她彻底激怒了我。我一个冷战,咬牙切齿地骂:“我对你这么好,你竟然这样对我,
我掐你这狗娘养的!”没想到她会对我动手,她将我一把推倒在地,我脸上憋出了
汗。我心中的恶气就腾地冒了出来,狠狠掐住她的喉咙。她喉咙断裂的声音很难听,
脆脆的。她发出几声连续的尖叫,油嫩嫩的声音。我咋这么有力气?这不奇怪。就
像疯子发疯的时候比常人更有力气一样。
我动手之后,身体塌了,后悔了。如果我不认识雪华该多好?如果中间一刀两
断该多好?唉,人生之所以残酷,就在于无法追悔。
我开着汽车,拉着雪华的尸体,一路狂奔,在黎明到来之前赶到了沈阳,到了
她的老家。这时我才猛醒,她哪里还有家?房子已经卖了。我在楼下转悠了很久,
然后慢慢上了车,向郊外开去。我跑了八百公里的路,到这儿干什么来了呢?是让
雪华看看家乡?可雪华看不见了,再也看不见了……
我决定在郊外找一个地方安葬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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