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老三孙得财下午画了两张图。一张南向的,用文字标上主财,财气很冲,所向
披靡,但没人罩着,财气会跑。老三知道老爷子喜财,但不喜欢太冲,事有十而取
之七,太冲了则会舍弃。另一张是东向的,标上宜官宜文,富贵平安,看似平和,
实则大吉。老三的图画得很好,字写得很差,好端端的图,加上他的字就像西服上
打了个烂补丁。
画好图,老三先给老大打了个电话,算是告知。老爷子不在家,老大就是家主,
老三把老爷子看成是家里的董事长,老大呢就是总经理,自己算是个执行副总吧。
总经理对家里翻盖老房子的事不感兴趣,其实不是不感兴趣,是不敢感兴趣。这种
大事,没有老爷子点头,他这个临时家主的话顶个屁?所以,执行副总老三只需搞
定董事长就行了,给总经理老大打个招呼不过是招呼,或者说叫通报。
第二天老三去了省城。
老爷子在老三和孙兴财的搀扶下站起身,对着两张图看了半天,慢慢腾腾地说,
字真烂。
老三嘿嘿地笑,说,字要是写得有您好就当县长了。
孙兴财说我二姑夫的字写得好,诗也写得好,县长的毛也没沾上。
老爷子看看老三,对孙兴财说,你三叔是说他本事大?
老三知道说秃噜了,连忙说,嗨,嘴上过过瘾呗,当了省长不也是您教导得好
嘛!
老爷子回到沙发上坐下,回到正题上,说,咱们孙家,打上一辈房子就是朝南
的,也没什么不好呀。你说的赵家韩家克咱孙家风水的事,我琢磨着没那么吓人。
老三知道老爷子这是套他的话,赶紧说,咱们孙家用了二十多年完成了第一步
腾飞,现在要来第二步。第二步是什么?是富贵,平安。您想想,老大,我,谁也
不缺钱,老四就更不用说了。我二姐喊着没钱,也就喊。我觉得咱孙家现在需要转
型,往富贵上转,往平安上转。您说呢,爸?
老爷子明白,老三说得有道理,但他并不相信这仅仅是改了房子的朝向就能够
实现的。况且老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也清楚,他更清楚的是老三鸡贼,身上没有
官品。
老三见老爷子不说话,就自说自话:有个大师说了,咱家前些天出的恶心事,
都和风水有关。大师说,官财官财,自古就是联系在一起的。我听说赵老头子家,
不光何文学赔了三万六,水山的老板和百姓的捐款比这多十倍,几十万。
老爷子有点不悦,韩家也捐款了吧?
老三没正面回答。大师说了,孙家得托举起个官,最起码副县级。
当了县长也备不住让人掘祖坟。老爷子脱口而出。这些天的事,让老爷子心里
一直窝着火,他孙守田一生风调雨顺,到头来大门上给人抹了屎。这是个天大的耻
辱。这个耻辱是谁招来的?四个儿女个个都有份儿。他拆房子,就是要拆掉晦气。
但是,他轻易不愿改大门的方向。
见老爷子动了火,老三赶紧赔笑。说,那是那是,事在人为,皇上身上还有仨
御虱子呢,谁还没点缺点呀。
老三没别的本事,也没别的办法,只能横下心来跟家里折腾。女儿能不能考上
大学,考上什么样的大学,关系到日后的前程,老三一点都帮不上忙。财政局副局
长的位子,从眼下情况看,只有他和老二两人够杠杠。现在不是过去,过去用老四
说的法子,拿钱砸,碰上个贪官可能会起作用。而现在用干部,不是哪一个人说了
算,要竞聘、推荐、考察、公示……如果他要争这个位子,第一条也就是当务之急
是按大师说的改变大门朝向。老爷子迟迟不表态,不表态就说明老爷子心里有老二,
这对老三十分不利。要是换了别人,老三就是赤膊上阵也要争个你死我活,但跟老
二不行。不跟老二争,并不是碍着一奶同胞的情分,而是争的结果只能使老爷子更
加倾向于老二。况且老大的态度也很暧昧,老三猜得出老大的意思,老大不表态也
是心里倾向于老二。老三确实有点像热锅上的蚂蚁了。
对于和老二争副局长,老三经常生出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他甚至后悔当初参
加工作时不该进财政口,虽然财政口的工作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财富。老三的官
是镇财政所的所长,工资不高,收入却不低。老婆是镇信用社主任,工资比他高一
倍,收人多少他就不知道了。对于工资,老三从来就不在乎。他开着一家石料场,
原先水山县城的石料场有三家,两家开在城北两公里的水山山南坡,也就是朝着县
城的一面。后来省里整顿环境,山南坡被切开的山体像两块难看的疮疤,就给关了。
县环保局在被切开的山体上涂了绿漆,光油漆就用了十几卡车。老三的石料场在北
坡,县城看不见,就给留了下来。从此老三的财源就成了马兰河水,源源不断。往
远了说,京沪高铁,南水北调。都用过老三的石子,往近了说,县城的每一项体面
工程,都是老三从山北坡给搬过去的。不说别的,光老四的楼盘用量就很可观。虽
说山北坡被老三给截了肢开了膛,但那是在山的背面,能看见山背面的,都是些种
地的农民。
老三的石料场能保留,还得感谢老爷子和老大孙敬财。当初选址时,老三看上
的是山的南坡。南坡离县城近,路也好走,运费能省一多半,但老爷子不同意,老
爷子的理由就两个字:方向。老大理解老爷子的思想比较准确,对他说咱爸是说你
选的那地扎眼。省里检查时,老大又带着老三一家一家地跑,从省里的环保局,到
市里县里的环保局、林管局、公安局、工商局、人大、政协,到分管县长、书记…
…
事实证明,老爷子看方向不说十拿九稳,也命中率高,基本上算是神枪手吧。
老三在老爷子的指导下,在老大的呵护下,顺风顺水走到今天,第一次遇到了难以
逾越的坎,设置这个坎的正是一直呵护他帮助他的老爷子和大哥。现在的老三,就
像被困在一个狭小的玻璃缸内,有劲都使不出,除非他把这个玻璃缸打碎。而打碎
了这个玻璃缸,伤到的不光是家人,更是他自己。他现在唯一能使劲的就是改变老
房子的朝向,管它有用没用。改造老房子成了老三救命的稻草。猴子不上架,多敲
两遍锣。
孙兴财叫来了外卖,粉蒸肉,海参,清炒五子椒,都是老爷子爱吃的。老三打
开一瓶老大捎来的白酒,对兴财说,三叔今天不走了,陪你们一老一小喝点。
你大哥看了吗?老爷子问。
老三说他是第一个看的。不过,大哥的脾气您知道,家里的大事您不表态他不
表态。
孙兴财拿起电话就给老大拨,我问问我老爸,怎么说他是个皇长子,得有自己
的主意。电话拨通了,嘟嘟嘟响了半天没人接。
此时,老大孙敬财正在家里跟市农行的李行长喝茶。
市农行的李行长不是老爷子资助了一斗麦子的老李行长,而是老李行长的儿子。
老李行长前些年去世了,儿子子承父业,也当上了行长。老李行长去世时,老大孙
敬财披麻戴孝,行了义子之礼。小李行长上任前管老大叫哥,上任后还是叫哥。两
家的关系,老李行长在世时就规定了,砍不断,打不烂。
李行长坐下后,老大就沏普洱。老大的粗手沏茶时一点都不笨,暖壶、洗茶、
温杯,精准而利索。
李行长喝了一口普洱,说,好茶呀大哥。如今的领导,真正会喝茶的,喝的是
个人的喜好,不会喝茶的,喝的是路数,比如普洱,比如铁观音。
老大也喝了一口,说,我喝着都一样,嘴拙。
李行长说,你嘴拙,心里透亮。
老大说,拐着弯骂我是吧?
李行长说,不说茶,说事了。哥,你屁股上有屎吗?
老大想了想,说,有。
擦得净吗?李行长问。
擦得净,就是多费些手纸。老大说。
李行长说,那就擦干净了,别管费多少手纸。
老大问,怎么突然就说这个?有什么风声吗?
李行长说,这还用问吗?没风我吃饱了撑的?
老大说,那你就跟我说这风是个嗝,还是个屁。嗝是上面的风,就是上头压下
来的,屁则反之。
李行长说,眼下还是个屁。
老大松了一口气,哦。
李行长说,给你一个月,到时候我要过过堂子。过堂子就是按程序查。老大懂。
老大说,行,到时候你过,哥这里,只添彩,不抹黑。
李行长把紫砂茶杯伸过来,跟老大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哥,你们孙家真得找
个大师给看看。
老大叹了口气,指了指天。李行长明白老大的意思是说老爷子当家。于是笑了
笑,做做工作呗!
李行长走后,老大把自己关在屋里。对这个比自己年轻几岁,管自己叫哥的上
级行行长,老大是心存敬畏的,人家是官宦世家,行事做派体面而且滴水不漏,有
官品而又平易近人,有原则却又讲究情分,这些都不是轻易可以修炼得到的。
老大屁股上确实有屎。这些屎要想擦干净,确实要费些工夫。比如贷款,老四
的房地产项目,资金需求量大,用的是光明正大的贷款,只是贷款有不小的一部分
不对口,也就是说,老大挪用了对口的贷款指标。这些不是大问题,贷款安全,农
行没有坏账损失,也牵扯不到贪腐,老四的钱就是老大的钱,只是个在谁名下的区
别。老四确实给了老大股份,但这个股份不体现在老四的账上,而是攥在老大手里
的一份股权证明,这张股权证明就锁在白雪住的别墅的保险箱里。任是谁查,老四
也不会把老大给卖了。至于老四是不是偷税,那是另一码事,有她当地税局局长的
老公兜着。
老三当初开石料场用的贷款,早就还清了。老三当了多年的财政所所长,不是
弄不到钱,而是把钱给了老大的儿子兴财。孙兴财在省城开投资公司,用的不是农
行贷款,而是老三在财政所违法挪用的资金。所以在账面上账理上,谁也不能说老
大对儿子网开一面以贷谋私。老大给了老三贷款,老三又给了兴财,这个圈子一转,
谁都说不出啥。老大在老三的石料场也有股份,股份也不体现在老三的账上,也是
锁在白雪住的别墅的保险箱里。
至于人情贷款,这些年不是个小数目,但每一笔都是信贷股和下面的营业所办
的,老大不经手,单据上也没有孙敬财三个字。
除了贷款外,逢年过节,老大也收礼。老大收礼,一不收花子,二不收条子。
花子就是钱,条子就是金银珠宝。老大收的礼,都是些烟酒茶叶公鸡鲤鱼工艺品之
类。不光收礼,老大也还礼,张家送公鸡时,老大就把李家送的香烟转给他,李家
送香烟,老大一定让他捎上王家送来的鲤鱼。农行的职工给老大送礼,大大方方地
提着来,又高高兴兴地拎着回去,与其说是送礼,不如说是换礼,摊上个好行长,
人人都没有负担。老大家里,一年下来,礼来礼往热热闹闹,屋里却空荡荡的,活
像个礼品中转站,老大就是中转站的调度。这一点,也经得住查。
怕查的也有,还不少,但没人查得出来。比如为了老三的石料场,老大带着老
三从省里送到市里,又从市里送到县里,一编织口袋的百元钞票都送光了。亏着多
数人不收,不然再添两个编织口袋也不够。但送礼的不说,收礼的就更不会说。
捋完这些事,老大平静多了。他甚至都有点佩服自己,当了这么多年的农行行
长,居然没留下一根能让人抓住的尾巴,还把工作做得风生水起。往大了说,算是
为人清廉,往小了说,也算是大智若愚。
心情放松了,突然想喝点茶。老大不喜欢喝普洱,总觉得有一股子发馊的米汤
子味,就沏了一杯炒青。茶虽粗,但利口,杀油。
老大就是这个时候想起的白雪。
想起白雪,老大突然一激灵,直直地坐在椅子上。白雪是老大最大也是最引人
注目的尾巴。
平时想起白雪,老大总有一种暖暖的,柔柔的,甜甜的感觉。老大的一身黑肉
和白雪奶一样的身子在一起时,老大就觉得自己年轻了二十岁。可是现在想起来,
那种暖暖的柔柔的甜甜的感觉变成了屁股底下的针毡,这针毡扎得老大一刻都坐不
住。
老大的老婆从去年开始闹更年期,不光不让老大近她的身,还死心塌地吃斋念
佛,黑着脸谁都不理,整个超然世外了。要不是有了白雪,老大能憋屈死。对于白
雪,老大的老婆一点都不吃醋,甚至心怀感激,白雪就是菩萨派来救她于水深火热
的舍身赴难的救兵。有了老婆的默许,老大的路数就粗了,跟白雪,经常是半明半
暗,难说别人不知道。这事,静下来一想,还真就是屁股上的屎。
白雪。老大在屋里来回走,白雪。再走几圈,白雪。
要说白雪确实是个好女人,跟了老大一年多,什么要求都没提过,仿佛前世注
定了要她圆上跟老大的这段美妙姻缘。老大给她钱,让她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她说,
我没有喜欢的东西,我喜欢的就只有你。日子久了,老大发现,他给白雪的钱,白
雪都锁在了保险箱里,保险箱不大,渐渐就满了。老大问她为什么不用,白雪说,
给你留着呢,万一你要是急用钱,就不用跟别人张口了。老大说,我是银行行长,
你听说过银行行长缺钱的吗?白雪说,银行的钱又不是你的钱,用了要犯错误的,
我不想让你犯错误。这个女人,有情有义,情义暖着老大的心尖子。就连视天下一
切女人为天敌的老四,也不挑白雪的不是,处得跟亲姑嫂一般。
让老大割舍了白雪,那就是割舍了自己的心尖子。白雪离开了老大,也同样是
在自己的心尖子上拉一个口子。但不割舍又不行,和白雪的事情要是在组织层面上
曝了光,老大的政治生涯就到了头,接下来,其他问题,还有不是问题的问题就都
成了问题,所有的问题划拉到一堆,轻轻松松就能让老大住进水山山后面的牢圈子。
白雪。老大想,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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