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春天了,我们没有练成飞毛腿和绝世神功,可是附在我身上多年的咳嗽奇迹般
地好了。以前,一到冬天我就咳嗽,咳得惊天动地,心揪得疼,背震得疼。姥姥用
大罐头瓶子给我拔火罐,妈妈领我找中医西医,都不管多大用处。我自己倒不大介
意,我觉得我的咳嗽是和夜有关的,尽管我的咳嗽早在喜欢上她之前就有。我们不
说话之后,我更愿意大声地咳,不断地咳,我为自己咳嗽的痰里没有血而遗憾,那
样我就更像李寻欢了。可是,我的咳嗽居然好了,李寻欢渐渐离我远去,夜也离我
远去。
我帮黑子拉风箱,黑子和他兄弟一把大锤、一把小锤叮叮当当打一把农具。
我问黑子:“你们怎么非要打农具呢?打兵器多好?开一家县城唯一的兵器铺
多好?”
黑子说:“你武侠小说看多了,开兵器铺想犯法啊?再说,现在有了枪、炮、
导弹、核武器,冷兵器有多大用啊?”
我却为我这个念头兴奋不已,我想自己以后长大了开个兵器铺,刀枪剑戟十八
般武器样样都有,而且我会把自己的血融到铁里面,打干将、莫邪那样的神兵利器。
屋檐下的燕子回来了,它们用唾液把泥巴一层一层垒起,一只、两只飞出去觅
食。人们说,不能捅燕子窝、吃燕子肉,弄了要得红眼病的。鼓楼下的胡燕不知道
哪一天也出现了,它们简直可以说是铺天盖地,早晨和傍晚的时候围着高大的鼓楼
呼啸成一片,在晨曦的微光和黑暗的剪影中,它们迎来白天,也送走白天。两种燕
子都是黑黝黝的,胡燕的个头大概比家燕稍微大点,或者两种燕子本来就是一模一
样,可是它们一种叫胡燕,一种叫家燕,根本就不一样。我觉得胡燕像古代的侠客,
它们中间隐藏着一两只绝世高手,是它们的灵魂。家燕像勤劳的农夫,每天早出晚
归。
夜在整个春天,穿着一件黄色的耀眼的运动衣,走到哪里,都带来一团灼热的
目光。有人说,她开始和高年级的男孩约会了,就在我们教室。还有人说,看到他
们在接吻。听到这句话,我的肺好像一下就炸了,我又咳嗽起来,可是只是一阵干
咳,没有以前那种惊天动地的真正的咳嗽了。
晚上放了学,我走出教室,躲在一排树干开始泛青的杨树下,树叶还没有长出
来,可是树下不时掉下些湿漉漉的东西,像细小的雨滴。我盼望下一场大雨,把自
己淋得浑身透湿,最好再发一场高烧。
教室里的灯熄了,又等了一会儿,我蹑手蹑脚走过去,觉得自己的行为很不光
彩,像一只偷食的猫。我看到夜坐在她白天靠近窗户的那个座位上,那个高年级的
男孩坐在她旁边,月光照在他们脸上,夜不知说着什么,哧哧笑着,露出雪白的牙
齿,那个男孩望着她,从他的眼神里我读到了熟悉的东西。他们两个人的手都放在
桌子上,夜的手里把玩着一支铅笔,男孩的手安静地一动不动,可是我觉得它们在
靠近,我想他们的手一定会先握在一起,然后是嘴……我觉得夜分明是在挑逗那个
男孩,从她闪动的牙齿和舞蹈的手指中,我看到无限风情。我逃离了那个晚上,觉
得自己做了一件很恶心的事情。
铁匠铺屋顶上的狗尾巴草和瓦松又绿了,低矮的房子像人头上挽了一个鬏似乎
长高了。我帮黑子拉风箱,隔壁饭店的老板和伙计又在吆喝人打扑克。
我问黑子:“你什么时候帮我打一把风钢刀子呢?”
“要刀子干什么?打架关键是比谁狠。只要能下得了手,到处都是武器。”边
说,黑子边把手中的锤子狠狠砸在一块铁上。
铁尖叫着蜷缩起来。
李渔拖着凳子坐在后边看他们打扑克。
晚上,黑子拿着一双自己制造的旱冰鞋带我去灯光篮球场。他让我穿上试试,
我摇头拒绝。黑子穿上它们,双脚一用力,旱冰鞋像一双翅膀在他脚下飞起来了。
转身、倒退、旋腿、交叉,这个黑子和学校的黑子、打铁的黑子都不一样了,他脸
上泛着神采奕奕的光,露出笃定自信的微笑,我觉得黑子似乎陌生起来,他就要从
我身边飞走了。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滑旱冰,而且自己做了一双旱冰鞋。他为什么不帮我
打一把风钢制的刀子呢?
春天仿佛一件刚换下的衣服,还没有来得及洗,夏天就迅猛地闯来了。
突然收到夜的一封信,打开,却一个字也没有。埋下头去,我在纸上嗅到了熟
悉的芳香。仔细猜想夜的意思,有无数种设想,心激动和忐忑不安起来。没想到猝
不及防地看到了李渔。我觉得那才是我真正第一次看到李渔。
那时,胡燕正在漫天的火烧云下披着黑色的斗篷闯荡江湖。铁匠铺和小饭店低
矮破旧的房子在火烧云下变得金光灿烂,汉子们打扑克玩得汗流浃背,李渔站起来
要去准备晚饭。我看到了她的膝盖,她的膝盖和白皙的腿比起来微微发黑,靠近大
腿左侧有片地方发红,应该是伤口的地方贴着一个纪念币,用白胶布固定住,从露
出的缝隙中我一眼看到是刚发行不久的一元钱纪念币,藏在白软的胶布中的纪念币
在李渔膝盖上闪闪发光,比她白皙的大腿还耀眼,刹那间照亮了我苦闷的夏天,一
下子我觉得李渔才是侠客一样的胡燕,夜再勤劳也是一位农夫,只不过捉捉虫子的
农夫。我的目光停驻在李渔的膝盖上,但李渔已经进了饭店,我呆呆地站着,等她
出来。
我怀疑自己看错了,为什么把硬币贴在膝盖上呢?而且是一元钱,一元钱的纪
念币。一个星期的零花钱啊!这么大一笔财富贴在膝盖上?我想那块纪念币,可是
脑中老是出现李渔白花花的大腿。李渔的大腿为什么那么白呢?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睡不着,闪亮的硬币和白皙的大腿在脑海中交替出现,
身子胀得难受。梦中我走在一个四面都是墙壁的胡同中,到处乱闯,轰一下,一堵
墙撞塌了,身子轻得像要飞了起来。我想自己终于练成轻功了。在一阵甜腥的气味
中,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在校门口碰到夜,不说话后总是为这样意外的惊喜而高兴,又为
她的薄情痛苦。况且,刚收到她无字的信。这应该是一个特殊意义的早上,或许,
是夜故意在等我。可是那天波澜不惊,我看到的夜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
扁平的脸蛋上只有两只小眼睛异常明亮还有些吸引人,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以前会发
神经似的那么喜欢她,还有那么多的男同学也同样着迷地喜欢她。
我对她微微笑了一下。
她有些意外,很高兴,低下头低声说:“早上好。”
我们一起去了车棚,放自行车的时候她有些犹豫,我却径直停在一处空闲比较
大的地方,点了点头先走了,没有像以前那样费尽心思总是想和她的放一起。
走在去教室的路上,我听到后面夜的脚步声,却没有回头望,也没有放慢步子。
在早晨清晰的阳光下,我感觉自己真正像一位掌握了武功秘籍的大侠,心里一阵高
兴,不由欢快地奔跑起来。
我在拉风箱,李渔在看打扑克。我的影子一动一动,一短一长,每次我都用劲
把身子往后仰,希望自己的影子能触摸到李渔。我的影子果然像一株拔节的树苗,
在渐渐长高,可是离李渔却还有那么一大段距离。我拼命增加动作幅度,黑子喊:
“慢点,火小点。”
我离开火炉,走到李渔背后,装作也看打扑克。李渔的脖子异常白皙,上面有
些淡淡的茸毛,一缕头发落在脖子上,像一个问号。一股幽香从她身上钻了出来,
像一把渔网。我贪婪地吸口气,屏住呼吸,然后长长呼了出去,李渔脖子上的问号
没有了,发丝飘了起来。李渔回过头来。黑子喊:“快点,火没了。”
晚上,跟着黑子在灯光篮球场练习滑旱冰,可是我怎样也掌握不了平衡,一穿
上旱冰鞋就摇摇晃晃要摔倒。
黑子喊:“两眼平视,不要看脚下。”
我一抬头,看见李渔走过来,偎依在那个小饭店年轻的老板身边,满脸都是幸
福的样子。
我啪嚓一下摔倒了,躺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在无数川流不息的腿中间,我看
到李渔膝盖上的硬币闪闪发光,像一颗流转的星星。我像一位受伤的勇士一样爬了
起来,星星被众多的腿遮住,我迈开左脚,然后右脚,扒开纷乱的人群,重新看到
李渔,星星倒挂了起来,我向着那颗星星滑动,流星一样从她身边擦过。黑子喊:
“好。”
我啪嚓一下又摔倒了,这次怎样也看不到星星了。
我疯狂地迷上了打铁,只要一有时间,就去找黑子。拉着风箱,心怦怦在跳,
李渔一出来,落在铁砧上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就遮盖不住我心跳的声音了。我盼望李
渔朝这边看看,像一句歌中唱的那样,“把你的好脸扭过来”,可是李渔像向日葵
一样只是围着那个小老板转。我暗暗猜测他们的关系,想李渔是不是那个老板的老
婆,他们晚上在一起,李渔膝盖上的硬币是不是像衣服一样脱下来,一想到这里,
我的心像做了贼一样惊恐不安。
想问问黑子搞清楚,又怕黑子知道了我的心思取笑我。
小饭店中还是会常常出现打架的人,一碰到这种事情,我放下风箱,悄悄揣一
把农具过去看。我担心他们打架误伤了李渔,或者有人故意欺负李渔,而且我一相
情愿地把小老板想象成一个懦弱的男人,一旦李渔遭了难,他只会害怕地抱头鼠窜。
这时我会勇敢地冲出去,挡在李渔面前,用手中的锄头或小铲去抵挡他们手中的板
凳、盘碗。这时,我无比渴望风钢的刀子已经制成,我拿着它像拿着屠龙刀,号令
天下。
黑子却不太喜欢打铁,总是和他爸爸吵着要去滑旱冰或者打台球。一站到篮球
场上,穿上旱冰鞋,黑子就像一个追风少年,在人群中穿梭自由,还能随心所欲地
滑出各种花样。我想他要是穿上一身黑衣服就好了,和鼓楼前那些胡燕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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