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个叫许凡的一开口就把人惊呆了,他这么唱,他说:
姓许名凡实不凡,
范丹老祖把家业传,
天下欠账要不完,
我不上门他不还。
范丹老祖是何许人?据传,他是东汉时的一名学者,有官不做,为赈济饥民而
散尽了家财,最后连祖上遗留下的外欠账目也散了出去,让饥民们上门去讨账,后
来,这范丹先生就被天下的乞丐尊为——老祖。
在伞头秧歌的发源地,“伞头”是备受尊敬的人物,他们在地方上都有一定的
地位,或是在乡间有口碑和德行的人。著名伞头中,有旧时代前清时的县太爷,也
有新时代人民政府的县长,叫花子做“伞头”的,许凡是第一人。
叫花子做了伞头,做了挑伞人,一点不避讳自己卑贱的出身,他笑呵呵地告诉
人家:
落盘菜,摇壶酒,
天南海北任我走,
盘龙大棍挽在手,
打遍天下咬人狗。
这真叫人欢喜啊,还以为是走进了金庸古龙们武侠小说的世界,走进了那个侠
客仗剑走天下的“江湖”。这个挑着伞一路扭来的叫花子,快乐的乞丐,若是活在
那个虚构的“江湖”一定比活在真实的卑微的生活中容易。
他为什么这么快乐?
是啊他为什么这么快乐?
有这么多不快乐的人,一个快乐的人,一个没理由快乐却偏偏快乐着的人就变
得十分突兀和醒目,甚至,蛮横不讲理。
我永不会知道这个快乐的流浪汉他内心的秘密了,我想像他沿着黄河一路向南,
那时他还是一个少年,也许只有十六,也许只有十五。这个少年人埋葬了亲娘就离
开了家乡,离开了那个叫许家峪的村庄。在那个村庄,许家并不算穷,有田产,有
房,门楣上刻着“耕读传家”的古训,大热天,他和父亲在地里给桃黍锄二遍苗,
毒日头没遮没挡地顶在头上,把人和苗都要烤熟了。从前,日本鬼子没来之前,许
家农忙时还雇得起一个半个短工,可如今家境一天不如一天。父亲锄在他前面,土
布汗衫早已被汗水湿透了,紧贴在弓起的背上。父亲就这么锄啊锄啊锄了一辈子。
他撂下了锄头,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他不喜爱土地,他不喜爱把人捆绑在土地上的生活,他不要他爹这样弯腰曲背
的一生。
这个少年人,像青桃黍一样刚刚长成,国字脸,眼睛干净明亮,又大又黑,下
巴翘着,总是抿着嘴角,这使他看上去有一点少女般的羞涩。他来到了碛口,投奔
亲戚。亲戚在碛口城里有买卖,开着货栈。店堂里黑乎乎的,一股熟皮子的臭味儿,
亲戚做的是羊毛和羊皮的生意,这你只要走进后院一眼就看得出来,羊毛堆成了小
山,一口一口大铁锅里,石灰水也许是火碱水浸泡着还没有熟好的皮子。这一晚,
他睡在货栈里,又热又闷,虼蚤滚成了蛋,皮毛腥膻的臭味熏得他一阵一阵反胃。
天刚蒙蒙亮,他悄悄溜出了货栈的大门,在还没有醒来的小城游荡。后来他来到了
码头,他看到了船、油筏还有河水。河水是那么新鲜,被一点一点升起的太阳慢慢
涂成浓郁艳情的金色。他喜爱这动荡艳情的河水。他掏出盘缠在刚开张的小饭铺里
买了几个“油旋”,“油旋”很香,他一口咬下去一下子涌出泪水,自娘去世后他
还没吃过这么香的饭食呢。他快乐地享受着他的美味跳上了一条木船,他问船老大
:“这船去哪儿?”这个少年人他不知道,这是一个决定了他一生命运的早晨。
几年过去了,有一天,许家峪来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叫花子,一进村,狗就冲着
他汪汪叫。他愣了一愣,心想,“狗都不认识我了。”他手里拖着一根打狗棍,可
这棍子说什么也打不得自家乡亲们的狗啊!一个老人盯住他打量了半晌,突然走上
前去,“啪”地甩了他个大嘴巴,老人啐了一口说:“你个鳖骨子小子你还知道回
来呀!你害得你爹死也没闭住眼啊!”
说完老人就蹲在了地上,抱头痛哭。他认出了这是他叔伯大爷,他愣怔了半晌,
像是没听明白老人的话,忽然这叫花子撒腿就朝家门跑,一群狗追着他狂咬,裤腿
被咬下来了,狗嘴里叼着破布片跟在他身后飞跑着——可他就是跑得再快也追不上
他爹了。
爹坟头上早已长了草,和他娘的坟紧挨在一起。许凡在他爹娘的坟前长跪了一
夜。他想起最后一次和他爹锄桃黍,一人两行,爹锄到头总是返回来不声不响接应
他。他号啕大哭,那一夜,全村人都听见了村外这锥心的长嚎。许家门里的上人们,
听着听着也流下了泪,他们想,得把这鳖骨子的腿给拴住了,也好让他爹娘九泉之
下安心瞑目。
那是许凡此生最后一次酣畅的痛哭,他把一辈子的哭一口气给哭完了。几天之
后,他走出家门,剃了头,洗了脸,换了干净衣裳,哟嗬,好一个光眉鲜眼的俊青
年!村里的年轻人,从前的小伙伴们呼啦啦围上来了,都想听他的故事,他们叫着
他的小名,说:“三儿,这些年你到哪达浪去了?:他笑而不答,再问,问急了,
他忽然冲口唱起了秧歌:
三尺短杖手中拿,
浪迹江湖走天涯,
嗨啦啦啦嗨啦啦,
活到哪达算哪达。
后生们愣住了。他唱得字正腔圆,多么好听啊。他的声音,明亮,高亢,微微
颤抖,还有点懒洋洋,明亮得就像蓝天上的一朵云,山坡上的一群羊,后生们被他
唱软和了,他们望着他,心想,这鳖骨子是见过世面的人了。
“许凡,这些年,你在外面一定遭了不少罪吧?”有人试探着问。
“咳,”他笑了,说道,“这些年,在家的人,莫非就不遭罪?”说着他眉毛
一挑又唱起来:
日本鬼,坏心锤,
谁晓得造下多少罪?
贺家坳把人糟害,
龟峁村开过一赤屎会。
后生们不言语了,原来他出门在外,家乡的事倒也知道得不少啊。贺家坳、龟
峁村都是本乡本土的村庄,那里的人谁也没有迈出家门一步,贺家坳全村二百号人,
躲进地道里,被扫荡的鬼子用柴草、烟叶,拌上辣椒面点火熏烤,男女老幼,二百
多号人,活活熏死在了里面。二百多生灵啊,有的“戏咪”①,还在娘怀里吃奶,
还是个人芽,有的老人,活了一辈子不知道县城的门朝哪边开。还有龟峁村的老百
姓,被鬼子逼到了场院里,人人脱光了衣服,一丝不挂,赤条条开会。光天化日之
下,全村几百号人,公公媳妇,爷爷孙女,刚过门的新娘子,十七八岁花朵般干净
的大姑娘,人人赤身露体,女人用手捂着自己的私处,老人闭上了眼,鬼子上来一
刺刀就把闭眼睛的老人给捅穿了。
“嘿嘿,说点高兴的事吧,”后生们说话了,大家都不愿意去想这伤心的往事。
天瓦蓝瓦蓝,干净极了,村庄也显得很干净,没有被庄稼覆盖的土地,一片鲜黄,
那鲜黄撞得人眼疼。“许凡,你和女人睡过觉吗?”女人总是能叫人高兴的。
“当然睡过。”许凡懒洋洋回答。
“是城里窑子里的女人不是?”
“猜!”
他们顺嘴瞎猜一气,说东说西,猜不着。
“啊哈,”许凡双手朝脑后一枕,躺在了阳坡上,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他就
闭上了眼睛唱起来:
钻神堂,睡古庙,
女娲和我常睡觉,
身挨身,脚相靠,
黑间全凭她关照。
后生们醒过神,笑瘫了,扑上来打他,还要扯他的裤子,看他和女娲“睡觉”
的那家伙。推推搡搡闹够了,一个后生盯住许凡,忽然说:“今年的伞头有了。”
那一天,在许家峪,一个歌手诞生了。那一天,风和日暖,远远山坡上,崖畔
头,几棵杨柳树绿成一铺滩;一铺滩。汉人知道他怎么就变成了一个歌手,出门时
他还是一个嘴上没毛的混小子,回来时,就变成了这不唱秧歌就不说话的好唱家。
地里,庄稼齐刷刷长起来了,荞麦开了花,谷子秀了穗,看来今年是个好年景。
果然,秋收过后,囤里有了粮,流浪归来的许凡成亲了。许家门里的长辈们想用一
个女人来拴住这浪子的腿,自爹死后,弟兄们分了家,许凡名下也分得了几亩地,
还有三间窑洞,那是一水的青砖碹出的好窑洞,坐北朝南,冬暖夏凉,进身很深,
新媳妇喜欢这窑,却不喜欢窑里这人。新媳妇叫俊英,姓了一个奇怪的姓氏:问。
这问俊英长得银盆大脸,修眉俊眼,是个性子火爆的女人。她不喜欢男人身上的
“浮人气”,她喜欢日子过得像打夯一样实实在在,她喜欢那些像树一样牢靠的男
人。她一眼就把自家看透了,她想,他生就就是一个“浮人”啊。
他懒。
他真是一点儿不勤快,眼里没营生,也不会干营生。一冬天没见他摸过粪筐,
也不知道拾掇来年的农具,到来年春耕时,他不会吆牛不会扶犁也不会摇耧,还是
他哥哥过来帮衬着种了谷子又种了桃黍,他哥说,桃黍地里还得套种豆子和胡麻,
给他留下了种子,他应下了。多少天过去了,他哥想起来不放心,到他地头上一看,
哪里有谷子和胡麻的影子?而补种的节令早已过去了。他哥气得跑到他窑里头大骂,
说,你个鳖骨子你个败家子天生是个扶不起的刘阿斗啊!我能帮衬你一阵子,我能
帮衬你一辈子不能?
头遍苗好赖锄过了,到锄二遍苗时,天气热起来,他扛着锄头出村来到地头,
锄不了几锄,就歇下了。他想起和爹锄禾时的情景,爹黑瘦的弓起的脊背总在他眼
前晃来晃去。这让他又憎恨又难过。他躺在地头,眼睛望着水一样的天空,身子被
太阳晒得又暄又软。那天上,慢慢地飘来一朵云,又飘走了,飞过一只鸟,又飞去
了。他喜爱这些自由自在无根的东西,他想,许凡许凡,你绕了一大圈,咋又回来
了?他还想,许凡许凡,这辈子,给你一千亩好地,挣下千亩良田,你高兴不高兴?
他像一个哲人一样问着自己这永不会有答案的问题,鼻子忽然酸了,他用破草帽遮
住脸,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不喜欢爹活了一辈子的活法。
过了一天又一天,问俊英在家里沉不住气了,她想,这苗咋还锄不完呢?通共
二亩地,还没有脸盘子大,人家别家的男人,早就上山割回荆条垛好了山粪,麻利
些的三遍都锄罢了。这一天,问俊英做好了晌饭,不等他回来,挎上篮子提上瓦罐
出村给他送饭去了,可地里哪有他的人影?再看自家的地,草长得比桃黍还高,哪
里还是人侍弄的庄稼,分明就是一块没主的荒地了!太阳明晃晃的,问俊英却气得
手脚冰凉,四处一看,远远地,只见一棵杨树下,有人躺着睡大觉,不是那死人又
是谁?问俊英颤巍巍走过去,嘿,鳖骨子睡得还流涎水。她飞起一脚踢醒了他,踢
得他“哎哟”一叫。
她当着他的面,把瓦罐子砸了,米汤洒了一地。她踹了饭篮子,黄澄澄的玉茭
窝窝让她踩扁了,她脸色刷白,厚厚的嘴唇哆嗦着,也是刷白的,她浑身的血像断
头河一样从脚底下流走了,渗进了地里。她眼里闪着吃人的凶光,说:“许凡,你
不是不过日子?好,咱就比着不过!”
她回到家,抄起斧头,把院门给劈了。劈了当柴烧,家里反正没有柴了。她一
口气敲了十个鸡蛋,哗哗哗打碎了,炒了油汪汪黄澄澄一大盆。她就着米汤吃炒鸡
蛋,新蒸出的掺了枇糠的桃黍窝窝让她一气喂了狗。从这天开始,她变着法子吃喝,
葱花面、炸油糕,鸡蛋是吃了炒的吃煮的。没烧的,劈了院门再劈窑门,没花的,
把铜勺铁铲做饭的家什一伙卖给收烂货的换了钱。她这么个折腾法,把一村人都吓
住了,一村人,还从没见过这么烈性子的女人呢!若是有人出面解劝,她就说:
“等着跟上那灰人饿死,不如我好活两天乐死!”
她这里一闹,许凡那里也就罢了工。他再也不用扛着锄头到地里做样子了,他
不待见这个女人,她太厉害,又贪,可又总觉得有点对不住她,现在,她这么一折
腾,许凡心里一松。好了,他想,快到头了。他任她撒泼,骑在他头上,打不还手,
骂不还口。她成天不梳头,不洗脸,两只眼睛“橘”得血红血红,在家里,打狗杀
鸡,抡起菜刀啪地就把鸡脖子剁下来了,那是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鸡,血溅她一脸。
那样子,真是丑得不能看。许凡就躲出去,来到村街十字口,那里有棵大槐树,是
男人们吃饭的饭场。许多人正端着大海碗在吃晌饭,许凡刚想绕着走,人们却一哇
声喊住了他:“许凡,大晌午的,你这是要去哪儿?”
“许凡,吃饭没?”
许凡只好迎着人们走上去,笑着回答说:“嘿,你们是真不知道呀还是装糊涂?”
没等人们再搭话,他就开口唱起了他的秧歌:
自从结婚下问俊英,
如同来了日本人,
勺子笊篱卖了铜,
做饭劈得烧了门。
他不慌不忙,好像在唱别人的事情,在唱戏文,和他自己没有一点瓜葛。他笑
嘻嘻地唱完了,树底下,吃晌饭的人半天说不出话,他们想,天爷呀,世上还有这
号人,都到这地步了还唱秧歌!
这段秧歌一出口,许凡心里豁亮了,踏实了,他觉得自己有了个交待,他总算
把事情给村里的父老交待清楚了。他再没有了顾虑和牵挂。树下吃饭的人堆里,刚
好坐的有他大哥,他大哥这时叹口气,招呼自家孩子,去给许凡盛碗饭来,许凡也
就不客气,端着侄子捧来的大海碗埋头吃起来。吃完了,他把碗朝地下一放,对他
大哥作了一个揖,说道:
“哥,许家有你顶门立户,从今往后,你就不用结记我了。”
第二天,有人就看见,许凡背着褡裢,拄着他的打狗棍,出村去了。他头上裹
着一块白羊肚手巾,脸洗得很干净,远远地,地里干活的人看见了,就问,“许凡,
你这是要去哪?”许凡挥挥手,回答说,“周游列国。”
然后,他就快活地、唱着秧歌走远了,只听他唱道:
龙伴青云虎伴风,
许凡我常伴棍一根……
下面是什么,听不清了。
没人看见他是什么时候重返许家峪的,那又已经是几年之后,这一次,他大概
是在夜静时分进的村,狗咬了一阵,也没引起谁的注意。第二天,人们发现,他家
的烟囱里突然冒起了炊烟,村里人这才恍然大悟,浪子许凡昨夜回家了。
他家窑门,平日里拴得紧紧的,那是他走后大哥给他新装下的门,晌午时分,
那门“呀”的一声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婆姨,这婆姨,当然不是问俊英,问俊
英早就在许凡离家的当天回了娘家,想来早已改嫁了别人。这婆姨,粗粗笨笨,出
了窑,四下里拾了些干树枝,直起腰,手搭着凉棚望风景,阳光下这村庄,明亮而
干净,鸡不叫狗不咬,炊烟在每一座屋顶上,从容自在地飘荡,真静啊,婆姨默默
地看了一会儿,眼里慢慢就有了泪。
这一下,村上人知道了,原来许凡这鳖骨子,带回一个婆姨来。人们寻个理由
都来窑里看这婆姨,乍一看,这女人,不好看,满脸大麻子,那是出天花落下的疤
痕,再一看,人一点不伶俐,有些迟钝,甚至,有些痴呆,和问俊英真是天上地下
比不得。可是,再多看几眼,就看出,这一张麻脸,若是笑起来,出人意料地温暖、
和善,还有着一种聪明人所没有的对这世界的天真的信赖。
后来人们说这是许凡捡来的女人。
其实,谁也不清楚这女人的来历。
大概这是许凡一生中最美好的一个秘密,想像它需要足够的善意和柔情。好吧,
就假设那是在雁门关外,一个叫杀虎口的地方,出了口就是内蒙古,许凡在走口外
的途中病倒在了荒村野庙里。他发着高烧,烧得不省人事,迷迷糊糊中,有人给他
喂水,喂米汤,还用一种粗粝又锋利的东西,在他脊背上刮来刮去。后来,等他烧
退了,睁开眼睛,第寻眼,看见的就是这张脸,麻脸,离他很近很近,他凝视着这
脸,她就对他温暖、和善、光明地笑了。
这麻脸的女人叫粉洞,姓王。
粉洞不是一个人,她跟着爷爷乞讨,爷爷是个瞎子,这爷孙俩人要到口外去讨
生活。粉洞记不住从前的事,记不住太长远的事,她只记得她和爷爷总是这样一天
天地走在路上,流浪。许凡听这爷孙俩说话的口音,说的竟然是家乡话,一问询,
果然,是临县老乡。
“你老是哪村人?”许凡问。
老人迟疑了一阵,慢慢地,回答说:“龟峁村。”
这三个字,似乎,很羞耻,老人一出口就垂下了头。许凡明白了,狗日的日本
人在龟峁村召集过那个伤天害理的“赤会”。全村男女老幼,在鬼子的刺刀下脱得
精赤条条,公公和刚过门的新娘子,祖父和如花似玉的小孙女,身贴身站在一起…
…许凡不敢再往下问了。老人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那是一个黄昏,太阳就要落山
了,破庙里暗沉沉的,只有那烟锅子红红的一点,一明一灭,一明一灭,许久许久,
老人开口了,说道:“小兄弟呀,不瞒你说,我这一辈子,就那一天,觉得真是天
可怜见,让我生成了个瞎子……粉洞也是从那一天上起,受了惊吓,变得痴憨,记
不住个事情了,也是天可怜她,没爹没娘的苦命孩儿,记不住好啊,记不住那是她
的福气!”老人说着说着流下泪来。
粉洞在一边,用拾来的树枝柴草,拢起一堆火,把讨来的东西,架在火上煮着,
火苗把她的脸烤红了,她痴痴地蹲在那里,望着火苗,忽然没有缘由地,冲着火焰
温暖地笑起来。许凡觉得心里一疼。
他们大约是结伴去了口外,三个人,一处一处地走,他年轻,有力气,有时给
人揽工干活,收麦子割洋烟,瞎老汉则唱道情乞讨。瞎老汉弹起弦子,哑着沙嗓子
唱道:
请下位丹青画四景,他画的世间四下幽。
一画新疆昆仑山,二画四川峨眉山,
三画南海普陀山,四画陕西终南山……
许凡听了,就想,人这一辈子,若是能走遍这些地方,大概,才不算枉活一世
吧?
三个人,就这么,到处地走,讨生活,走着走着,就成了两个。瞎老汉没了,
老汉临死前把孙女托付给了许凡,老汉说:“后生家呀,我也看出来了,你生来是
个浮人,这也是粉洞的命,我不求你别的,我只求你,有一天,你走累了,不想走
了,好赖要给粉洞安一个家,让她在自家窑里;过两天日子……”
许凡应承下了,答应下了,答应让这苦命的女子,有一天过上有家有业的日子。
可是,这一天,是哪一天?许凡不知道。他还没走累呢,他两只脚板,磨成了铁脚
板,两条腿健壮结实,有的是走遍千山万水的力气。他们翻过了大青山,在河套平
原上,揽工,干活,没活干就乞讨,无牵无挂,就这么,一天一天地,也不知又过
了多少日子。有一天,他们来到了一个叫后大滩的地方,那儿有一个村庄,叫黄羊
沟村,正赶上麦熟,有户人家雇下了许凡割麦子,这人家,人手少,地多,实在忙
不过来,粉洞就帮这家的女人给揽工的人做饭。两口子,夜晚就宿在人家的牲口棚
里。有一天,粉洞做罢饭,在院子里乘凉,忽然瞅见人家屋子里,炕上,放着一个
纺花车。粉洞看呆了,不知不觉地,起身来到屋门口,倚住门框,屋里可真亮堂啊,
阳光洒了一炕,那纺车,金灿灿的,像架金纺车。粉洞看着看着,看湿了眼睛,心
里有处地方,像绽开了缝似的,汩汩地,涌进了光去。这天,许凡收工回来,她把
许凡拽到了这屋门口,指着那纺车,告诉他:“我会纺花,”她说,“从前,我一
天能纺一斤花哩。”
她的脸,因为兴奋而红着,眼睛又黑又亮,两朵黑花似的,原来她的眼睛这么
好看!许凡从没见过她这样子,她站在人家的屋门口,痴痴地,迷恋地,像看宝物
似的看着一架纺车,居家过日子的乡村人家再平常不过的东西,许凡心痛了。
“粉洞,”他说,“割完麦子,咱们相跟上,回家去。”
两个月后,他们到家了。家虽说早已是一贫如洗,可到底还有遮风挡雨的三间
窑,有平展展的大土炕,有盘可以起火烧锅的灶,三间窑,一明两暗,从前的门窗
都让问俊英劈了烧了火,他走后,他大哥胡乱卸下一扇破柴门,凑合装上,好歹算
是替他守了这个家。三间窑,坐北朝南,东西两厢,粉洞东看看,西走走,在东厢
坐一坐,在西厢又坐坐,怯生生,像个好奇又认生的孩子。半夜里,她推醒了身边
睡着的许凡,问道:“哥啊,你没有弄错吧?这真是咱的窑,咱的家?”
她的麻脸,离他很近很近,像要贴到了他脸上,月光洒在那上面,仁慈地抚平
了一粒粒麻坑,月光也满满地丰腴地洒了一炕。这女人,记不住多少从前的事,记
得的,就是一天一天地,走在路上,睡破庙,睡牲口棚,睡人家的屋檐底下,还从
没有、从没有睡过这么一铺平展展的炕呢!这平展展的、辽阔的大炕都让她糊涂了。
他伸过胳膊一把把她搂在怀里,叫着她的名字,说道:“这是咱的家,咱的窑,就
是少一架纺花车,粉洞,我会给你置下。”
“好炕啊!”粉洞心满意足地叹息。
她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了,她温暖、信赖地笑着,出出进进,忙里忙外,拾掇完
这儿拾掇那儿,村里人看着这婆姨,看出了她不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原来许凡领
回个疤子脸的痴婆姨!后生们取笑许凡,戏咪则当面“疤子,疤子”地喊她,一村
人,背过身去,都是“疤子,疤子”地叫,话说得也不好听,说,鳖骨子配疤子,
真是歪对配歪对。
这一天,黄昏后,许凡端着饭碗来到饭场,大槐树下,早巳聚了一群吃饭的爷
们儿,大家凑在一起图个热闹。一个后生家看到许凡远远走过来,脱口就说:“你
那疤子婆姨给你做下了啥饭食?”
许凡微微一笑,咳嗽一声,用手里的筷子“当”地敲了一下碗沿,亮开喉咙就
是一句唱:伢看见咪粉洞疤——这是在叫板了,在土语里,“伢”,就是“你们”
的意思,而“咪”,则指的是“我们”,许凡一开口用的就是复数的人称,他不是
一个人,他和粉洞一起,要向这一群人叫板。他又咳嗽一声,清清嗓子,一口气唱
下去,他唱道:
伢看见咪粉洞疤,
我看见是一朵花,
蒸碗脱擀面炸麻花,
你想吃啥能做啥。
不要看咪粉洞疤,
会过日子会持家,
一天纺过一斤花,
就是没啦个纺花车(cha )
自古歪对配歪对,
瘸驴驮的烂口袋,
老婆丑陋人不爱,
我可把她当宝贝。
唱到最后一句,许凡收敛了他惯有的嬉皮笑脸,两眼炯炯地、尊严地扫向树下
的人们,人们不笑了,人们被这个他们从未见过的新鲜的许凡震住了,这是一个他
们不了解的许凡,不了解的男人,堂堂男子汉,被温暖和爱意所笼罩,尊严,不可
凌辱。树下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人们心里不知为何生起了一点点、一点点敬意。而
真的鸟雀,一大群,在被晚霞涂染的天上盘旋着,准备归巢了。
现在,让我们迅速跳过一大段珍贵的岁月,回到我所熟悉的20世纪70年代。
20世纪70年代初叶,是个严峻的年代,这一天,许家峪的社员们,正在大寨田
里干活,忽听有人喊:
“许凡回村了!许凡回村了!”
远远地,黄尘大路上,走来了“盲流”许凡,不是一个人,是一大家子,婆姨,
儿子,还有担子里担着的最小的“戏”。几年不见许凡了,几年没有听过他的秧歌,
人们很是想念,性急的后生家撂下锄头就往大路上跑,一边跑一边喊,“许大叔你
可是发下财了?”
许凡肩上挑着担子,担子里,一头是床破铺盖,一头是他最小的“戏”。一家
子,风尘仆仆,身上的衣裳脏得不能看。许凡四十出头的汉子,却是满脸皱纹,皱
纹里都是煤灰和尘土,乍一看,像六十多岁的老头。
人们一看这一家人凄惶的样子,噤了声,最爱嬉闹的后生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只好没话找话说:“呀,宝安长下这么高了!”
一群人簇拥着这一家子往村里走,没人说话,像是一支送葬的队伍。看见村口
的神树了,神树下,也站下了人,是听说了这一家子回村的消息。乡亲们站在那里,
沉默地迎接着这倒运的一家老小重归故里。许凡心里一热,可他不习惯这隆重和沉
痛,他望着他的乡亲们笑起来,露出满口的白牙,白牙把他的脸衬得更黑了。许凡
笑着和乡亲们打招呼,一开口,没说话,先就是四句秧歌:
许凡没听党的话,
把个算盘拨拉差,
引上老婆走南下,
飞起得了个落不下。
这一唱,把人们都唱乐了,哗一下,乡亲们围住了这流浪归来的一家子,开始
问长问短。两年前,许凡穷得活不下,卖了他的三间砖窑,引上老婆戏咪,说是要
到晋西南一带谋生,听说那里地广人稀,好活人。可看起来,哪里也没有好活人的
地方啊!妇女们给这无家可归的一家子端来了水和糁糁饭,家家都没米下锅了,家
家锅里煮的都是高梁糁糁,孩子们举在手里吃的,是“到口酥”——糠窝窝。
“许凡啊,在南边也站不下脚啊?”人群里最年长的长辈开口问了。
许凡喝了糁糁饭,有了气力,脸色活泛过来,又接过谁递过的一袋烟,抽了两
口,然后,长嘘一口气,一气唱起来:
瓮瓮上敲一下呔呔地响(xi)
笤帚帚也扫不得半升升米,
油盐炭火无处取,
实在养活不了伢娘母咪。
引上老婆担上戏,
一跺脚离了许家峪,
河里洗脸庙里睡,
进村先受狗的气。
因为家穷出了门;
外面到处扣浮人(盲流),
一分钱也没挣成,
回来更比走时穷。
比起二三十年前,他的声音,有了生活的泥沙和重量,不再像从前跑马似的嘹
亮和空旷,可是,却往人的心里钻得更深了,深得叫人受不住。妇女们有的已经哭
起来,可他还唱个不停。据说,那一天,这个秧歌王,他一口气唱了有三十几首呢,
他把这出门在外所受的那些悃惶,还有如今卖了窑洞无家可归的苦情,唱了个千回
百转,淋漓尽致:
回家来路过小湖沟,
双眼噙着泪颗颗,
晓得回来也没走处,
佛店庙坐到j 老晌午。
看咯有家家难归,
家里难做无米炊,
戏咪年幼老婆痴,
人穷活着不如鬼。
外流二年跌下空,
又遇今年灾情重,
吃了上顿没下顿,
几时能撂下这打狗棍……
他唱啊唱,到最后,妇女们呜呜哭成一片,哭许凡一家,也是哭自己,哭这难
活的日子。谁家没有伤心事啊,谁家锅里不是煮得黑乎乎的高梁糁,吃得戏咪拉不
下屎;戏咪看见大人们哭,也跟着响亮地哭起来,哭声把村里的狗们惊动了,它们
上蹿下跳,汪汪汪叫成一片。
这真是一个奇观哪!一个人,用唱来讲述他的经历和遭遇,就像一个戏里的人
物,“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可这不是戏,这是活生生的生活。
20世纪70年代,在我们的土地上,在黄土高原深处,一个农民就这样用“唱”来诉
说他的不幸的命运。“唱”就是他的说,就是他最自由最诚实的倾诉,“唱”就是
他最卑贱最坚韧的存在,他天生是个歌手啊!这世上,如此纯粹如此天然的歌手,
如今,还有没有呢?
20世纪70年代,一个严峻的年代,一个宏大的众口一词的年代,可是,在生活
的深处,却仍然有着戏剧性的奇迹,有着这样卑微的歌声,血肉的、珍贵的歌声,
安慰着人心,使一个铁血的时代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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