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林飞第一次去北京是在1996年2 月,当时春节刚刚过去,早春的北京还被严寒
笼罩着。对一个没有经历过北方冬天的人来说,这的确像是一次冒险,毕竟零下10
摄氏度的情形无法想像。如果换种理由,如果不是因为吴小蕾,林飞都不会选择这
种时候去北京,但人说起来就是一种奇怪的动物,他可能畏首畏尾,怕冷怕热,但
需要的时候这些东西都可以为更高的目标让步,何况他是为了爱情,拯救爱情,已
经想不出比这更悲壮的理由了。
春节这段假期林飞是和吴小蕾一起回家度过的。当时吴小蕾已经借调到了部委,
事后来看,那时候她就应当有了和他分手的念头,因为照他们的计划,春节本来是
他们订婚的时间,但被吴小蕾以种种理由推迟了。如果这些能称为迹象,那么吴小
蕾似乎又在掩盖这些迹象,她装作若无其事,甚至还趁大人们外出拜年时和他睡了
一觉。这些对林飞来说自然已经超出了他能容忍的范围,他无法理解了,一个准备
和你分道扬镳的人在分手的当口却和你睡了一觉!所以等春节后吴小蕾回北京,他
回广东,吴小蕾在追身电话里支支吾吾告诉他想分手时,林飞所能感到的已经不是
震惊,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开始怀疑那个和他说话的人究竟是不是吴小蕾。真
相的确如此,随后的电话中他逐渐证实了这一点,吴小蕾也分批分步骤地交待了她
和一个叫程天鹏的人的交往,那是她去年去北京出差时认识的,正是靠着这个叫程
天鹏的人她才借调到了北京。
事情至此有种真相大白的感觉,换个人也许真会像吴小蕾希望的那样和气地分
手,体面地退出,即使骂上几句也仅仅是为了出口恶气。但林飞却犯了混,他固执
地认为他和吴小蕾的感情其实很有基础,只:是吴小蕾糊涂了,才会做出这种错误
的决定,她迟早都要为这个决定后悔。那个星期他们光长途就打了近一千,反正吴
小蕾后来什么样的绝情话都说出来了,但它们都对林飞无效,因为在他看来这些话
其实都不真实,都是迫不得已的。他要拯救吴小蕾。
吴小蕾哭了,在电话里抽抽搭搭,让林飞替她着想,其实她也不想这样。林飞
说,那“你回来吧,我们就像从前一样,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问题是怎么可能呢?
去北京是他临时的主意,忽然间闪现的念头,却把吴小蕾吓坏了,何必呢?她
说,打电话不是一样,我们不是都说清楚了?
林飞却猛然在那边悲愤起来,对着话筒大喊:“我们五年了,总不能就这么随
随便便几句话说完就完了吧?!”吴小蕾不说话,她故意沉默着,的确,想像不出
这种时候这种情形下一个失恋的男人会在北京干出点什么。
后来为了缓和,林飞开玩笑说:“至少我也应该去把那只钻戒拿回来吧,那可
是我送给孩子他妈的。”这么说吴小蕾才无法阻止,她有些无可奈何地说,那,来
吧,你来吧。
林飞放下电话时头有些发晕。他就在这种眩晕的状态下开始去请假。买车票、
买皮衣、毛衣,他甚至考虑到北京的天气,但又想只穿一次的东西,也不用买得太
好,他在商店和店主讨价还价,说的理由也是只穿一次。他应当非常健康,即使这
种情况下还能够不忘记讨价还价,还不忘记钱的重要,那个“只穿一次”的想法也
把他潜意识里对这段感情的期望暴露无遗,因此对这次北京之行;对吴小蕾是否回
心转意,包括能否抵挡北京零摄氏度以下的寒风,他其实都没有把握,茫然中,他
甚至希望这次北上其实是个没有终点的旅行,这样他将永远都在路上,他也就永远
都不用去面对吴小蕾。
林飞和吴小蕾是通过朋友介绍认识的,当时林飞的一个好朋友正在和吴小蕾的
好朋友恋爱,就把他们也撮合到一起。其实从一开始他们就不被看好,因为在别人,
包括他们的介绍人看来林飞和吴小蕾从各方面都不登对,林飞无疑太弱,而吴小蕾
蠢蠢欲动的性情也不像可以长久就范,所以他们的交往在别人眼里也许更像是一种
增加阅历的游戏。但当事人的感受可能不尽一样,他们一下子就相处了五年,一对
并不被看好的朋友,能相处五年,这本身就应该算是奇迹了,如果不是后来冒出个
程天鹏,吴小蕾借调北京,他们也许就顺理成章地结婚生子。这世界上貌似不合理
的存在原本也很多,人的眼睛未必能一下子找到更深刻的道理。
他们的父母亲同样对对方不满,林飞的母亲嫌吴小蕾虚荣,太自私,而吴小蕾
的母亲又嫌林飞没出息,女儿迟早要吃亏。关于吃亏的说法,林飞从一开始就有些
体会,那时候他还是一家小工厂的助理工程师,收入比吴小蕾略多,但男人的尊严
也不是靠这几十块钱就随随便便建立的,何况吴小蕾正在她们局飞快地走红,很难
说哪天就发起紫来。所以和活泼可爱的吴小蕾在一起时,林飞心满意足的同时多多
少少会有些自卑,这种不安全因素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担心的就是别人说
他配不上吴小蕾,说吴小蕾和他在一起吃亏了。当时正在流行所谓的“一家两制”,
所以林飞决定下海。
下海当然是一种模糊而动听的说法,因为做生意叫下海,到民企当副总也可以
叫下海,但像林飞这种条件下海却只能去替别人打工。用林飞的母亲的话,她儿子
纯粹是为了吴小蕾才把铁饭碗丢掉的,纯是吴小蕾教唆的结果。那几天老人家哭天
抹泪,想不通儿子为什么会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干而要去替别人打工,在她看来儿子
的将来已经被毁掉了。林飞被他母亲一闹,一通眼泪鼻涕下来,也有些后悔的意思,
但他和吴小蕾商量时,吴小蕾却冷漠得不近人情,她说,随便你,你考虑吧。真正
让林飞下决心去广东的还是他们的厂长,厂长说,噢,想走的时候走想来的时候来
啊,没这么便当。结果回厂可以,但得下车间扫三个月的地!当天晚上林飞就买了
车票去了广东,他先在东莞找了家工厂做技术员,月薪七百,三个月后工资涨到一
千,半年后他跳了一次槽,月薪三千,而且是港币,那已经是吴小蕾工资的十倍了。
1996年,也就是吴小蕾借调北京时,他已经成了这家小工厂的股东,月薪近万,但
这终究没让吴小蕾抵住程天鹏,抵住北京的诱惑。
在火车上那两天两夜的旅程中,林飞其实已经明白他正在做的是一件徒劳的事,
这个北上迁移的过程一边折磨着他的神经,一边又让他痛苦地清醒——他很可能就
要永远失去吴小蕾了。这种想法让他伤心,尤其车厢里放着周华健那首老歌,“爱
到尽头覆水难收——”更让他有了感同身受的绝望。这首歌他在卡拉OK厅都不知唱
了多少遍,他这时候好像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你这样一个女人”会“让我欢喜让
我忧”,不过,很快的,他又像所有的失意者一样,开始培植另一种希望,那就是
吴小蕾见到他很可能会因为最后的一丝眷顾,而不顾一切地跟他回去。当然,这种
想法又引来他的自嘲,后来,他退了一万步,这么想,哪怕就是见见面也好吧!
火车进入河南后,似乎也随之进入了荒野,灰黄色的土地朝着地平线的尽头平
铺直去,没有绿色,树木干枯,只剩下纤弱的躯干,在没有春天的背景下原野袒露
着荒芜。这一路甚至很少见到人,偶尔看到一位,也瑟缩着脖子,不知是老是少,
背上是一捆柴,他前面那一堆,如果不蠕动的话,很可能就当成岩石了,但那是几
只羊,羊正在慢慢地在田埂边寻找那些只有它们才能辨认的嫩草。羊倌终于转过身,
是个孩子,他用一张憨厚的笑脸迎着正在与他擦肩而过的列车——林飞心里涌过一
阵复杂的情感,他想起怜悯这个词,却因为羊倌脸上酌灿烂而无法办到,至少他无
法确定他们俩谁更值得怜悯?
他终于到了北京,裹在看不到首尾的人流中出了站,站在车站广场时他却有些
茫然了,因为别人都在飞快地分散,目标明确地进入北京,他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做
什么。第一件事可能都出乎他自己的意料,林飞本来应当立即给吴小蕾打电话,他
却没这么做,而是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天安门。去天安门,去天安门广场!尽管这是
个临时决定,但为了这一天似乎等了很多年,所以一旦决定下来不仅不显突兀,反
而有种理所当然的痛快,也许与吴小蕾相比,天安门才更像一种急于兑现的情感。
司机师傅显然和他开了个玩笑,拉着他一路往东,不时介绍一些景点给这位初
来乍到的年轻人,然后掉头往北,绕二环路,也就是从前北京的老城墙狂奔起来。
现在老城墙早已荡然无存了,但它仍然是一种界线,一边是老式的四合院,另一边
才是越来越高的大楼。
那个几乎完整的圆圈给林飞留下了一个北京最初也是最直观的印象,北京的巨
大,宽敞的街道,尤其是北京用地的慷慨让他吃惊。他曾在南方几个大城市走动过,
可那些地方与北京一比,都显得小气了。林飞的身体不自觉地在车座上转来转去,
无论左边低矮的老城,还是右边林立的高楼都令他流连,这种对比在他脑子里留下
异常强烈的印迹,仿佛如此才能承载更多的阳光,而他们前面那条路也像一条不曾
拐弯的通衢大道,永远都走不到头:以至司机师傅问他是不是头次到北京也没有太
留意。等他离开时再来追索这句话的意义,林飞不禁哑然笑开了,那时他的心境已
不大相同,对这些顽劣的小动作倒不太在意,他甚至想,还有什么法子能一下子对
北京有这样一个完整的印象呢,而了解北京,也就是了解了吴小蕾。
后来司机把车停在大会堂旁的一个车站上,等林飞付完钱,又让他朝前走几步。
那时候,他已经看到天安门的红墙了,微微地斜着,只是因为日照的原因,而且不
是照片或电视里看到的那种标准形象,他才没有意识到,这么茫然地走了几步,面
前忽然间一宽,那个世界上最大也是他有生以来最想看到的地方就这么完整地出现
了。
那就像是一刹那间发生的事,林飞心里一点防备都没有,所以那时候他站在广
场边;面对着天安门一动不动,鼻子竟不可思议地开始发酸。
林飞在广场上一直待到降旗仪式结束,奇怪的是就在他准备打电话时,吴小蕾
又一次落选了,头一次她输给了天安门,这一次她输给了一个叫王岚的女人。
那时候天色已经转暗了,太阳虽然还没有完全落下,但像一只鲜嫩慵懒的卵黄
一样稳稳地挂在一排建筑物上。温度明显降低,风却大了,冲到鼻孔里隐隐生痛,
林飞听到自己的肚子咕咕叫着,忙掏出通讯簿找电话亭打电话。的确,都这个时候
了他还什么都没安排,他也因此有些着急。通讯簿上有他的体温,打开来,不是他
的亲人就是朋友、同学,很多人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他翻到吴小蕾那一页,上面
有她在老家的电话,现在的电话,老电话没有被划去,当然即使划去他也背得出。
电话占线,忙音,再拨还是忙音,就在他第七遍或第八遍拨号的时候看到了王岚的
名字,林飞便犹豫了,要不要先给她打一个,或者打不通再跟吴小蕾联系?
王岚是他一位同事的同学,也是林飞在北京除了吴小蕾之外惟一可以建立联系
的人物。当初他和吴小蕾的事在公司里传开了,其实失恋这种事用不着当事人自己
宣扬,那几天林飞都魂不守舍,一副落魄的样子,上班时不停地看表,打哈欠,只
等着下班好去打电话,谁都会猜到些缘由。大家于是都挺同情他,而王岚呢,则是
这种同情的副产品,他同事说,你到了找她吧,如果她没去美国的话,肯定会帮你
的,至少找个住处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开始给王岚拨屯话,这次是通了没人接,铃声一直响着。林飞开始想一个人
都找不到吗?老天爷要他一个人都找不到吗?好在就在他放弃之前终于有人来了,
拿起听筒。
“喂,请问王岚在吗,我找王岚。”
“林飞吧?”林飞一直奇怪为什么王岚一下子就能猜到是他,这难道就是常说
的那种直觉?
“到了是吧?肖洁上午给我打过电话了——那你现在,在天安门?那过来吧,
你打个车吧,打面的,十块钱就够了——”又告诉他走的方向,地点。
林飞听到自己在噢噢地答应着,心里悄悄地升起一阵暖意,为女人可知可感的
声音,在偌大的京城终于有了一个很实际的可以靠近的目标,他只能感动。也就在
这一刻林飞觉得自己和北京忽然间亲近了,北京现在具体而微,刚才还是吴小蕾、
长城、故宫、天安门,现在它只是一个叫王岚的女人。一辆黄色的长安车经过时,
他很果断地扬起了手。
王岚家住在海淀,一幢15层高楼里,按她的说法这还不是最高的,顶上应当还
有一层。他们的见面倒没遇到什么波折,很顺利,基本上是按电话里事先的约定,
在离王岚家不远,一家大超市门前那个金属城雕下碰的头,那是举鸽子的女人,高
耸的银质胸脯上落满了尘埃。王岚领着林飞到家,换了鞋,才引着林飞参观了一下
她的二居室。她的房间出乎意料的朴素,仅仅是整洁,连一点女孩喜欢的装饰品都
没有,倒是房间里很热,坐两分钟外衣就穿不住了。林飞因为初来乍到,兴趣应当
还在这幢楼的高度上,他到过许多饭店顶楼的旋转餐厅,却从没到过这么高的住家,
于是忍不住把头贴到玻璃上去看外面的街景,王岚看他这样,便把他带到阳台上,
从这儿据说还能隐隐地看到西山,甚至最后一线夕阳被灰色的云层吞没的情景也正
在上演。过了会儿,林飞搓着手兴致勃勃地回来了,这是他高兴时的动作,“你住
这么高,头不晕啊?”王岚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咋个会啦?”她突然冒
出一句方言,这一次轮到林飞愣了一下,两个人便一起笑起来。
对他们来说,还有一层容易亲近的关系,他们俩是老乡,都是他们那座小城市
中的三百万分之一,用王岚后来的话,他们在老家都没遇上却在北京遇到了,这就
是缘分。当然,王岚现在是正式的北京人,有住房和户口,所以他们不再用家乡话
交谈,而是用普通话,也只有细细分辨,才能找到她不正宗的齿音。
这时候林飞注意到,他同事让他带给王岚的一个铁观音礼盒已经被她拆开了。
王岚解释家里没茶了,她又不怎么喝茶,总忘记买。这个举动顿时让林飞有些不安,
坐在这儿喝自己带来的茶,好像坐下去的理由都失掉了,所以他忙不迭地说可惜、
可惜。王岚则轻轻地笑了笑。
茶叶大多沉在杯底,需要二道水才能完全泡开,但不断上涌的气泡还是让茶汤
慢慢地渗出些绿色。两个人这时候都看着茶杯,似乎真要从茶叶分解的过程研究出
什么重要的道理。王岚先端起杯子,喝了口,噢,不错,味道蛮好的,不过我也不
太懂茶。林飞这时候也跟着喝了一口,然后装出很老练的样子说,如果是陶杯就更
好了。
王岚又是一笑,她看了看林飞,肖洁在电话里介绍的那个小老乡,她想象中应
当就是这个样子,他进门时的兴奋以及接下来的不知所措、莽撞、冒失,应该还是
个孩子吧,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在大冬天,毫无预见地从广东跑到北京。甚至在林
飞身上,王岚还看到她弟弟的影子,都是这种浓眉毛,细长眼,这是他们那儿的人
共有的长相,刚才她下楼去接他时,他就这么站在寒风地里,鼻子里大声发着吸溜
声,但皮衣却冲着风口敞着。
“你——”
“肖——”
这一次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于是他们又笑了。“肖洁怎么样,还好吧?”王
岚等了等才开口。
“她不错,精着呢,才几个月,就是人事部主管了。”说到别人时,林飞的语
气就顺畅了。都是这样,故事总是从不相干的人身上开始的。
“肖洁刚去的时候在门面上,每天都得开关卷闸门,开还好说,关的时候就费
劲了,你知道肖洁的个子(王岚笑起来)——有一次我们老板去那儿办事,她就请
他帮她做这做那——她不知道是老板,结果呢,老板就把她调到办公室去了。”两
个人一起因为肖洁笑了会儿,林飞接着说,“肖洁说还是你混得好,嫁了个好老公,
顺利的话很快就要去美国了。”
“我吗?”王岚沉吟地反问,却没有继续下去,她停了停,借倒水的功夫问林
飞,准备待几天,这一次准备在北京待几天?
林飞想了想,这的确很难回答,“办完事吧,办完事就走。”显然这个事就是
吴小蕾,但在他的猜测中吴小蕾不希望他来,自然也不想让他多待。
“那你住在楼下怎么样,我们楼下有家招待所,还不错。”
林飞笑了笑,他想起来,这件事他还没来得及安排,也许吴小蕾也会这么说的。
王岚显然误会了,忙说:“真的挺好的,不是地下室,我家来亲戚朋友也都住
那儿的。”
他赶紧解释不是这个原因,他只是想起一点别的事。
吃饭前他们先去后面那家招待所把住处落实好。林飞只交了一天的房钱,因为
他还是想第二天就搬到别的地方,尽管到什么地方他还没有想好,还只是个念头,
但最起码应当离吴小蕾近些。登记时,王岚远远地在房门边站着,样子看上去像在
读旅店的管理手册,林飞一个人很沉着地伏在窗口前的一张桌子上填那个复杂的表
格。他的身份证还是老家的,所以要照实填,只是在填来京目的这一栏,他想了想,
终于想到了出差,然后就胡乱地填上去。
给吴小蕾打电话是在他们在饭馆里等着上菜的时候,有那么一段时间似乎能说
的话该说的话都已经讲完了,他们便隔着旁边那块巨大的落地玻璃墙看街景。外面
的寒风中走过一对遛狗的夫妻,小狗在每一棵树下都颤动着鼻翼,流连忘返,街上
快速地跑过去一排排车队,虽然只是一瞬间,林飞也能分辨出它们是凌志、宝马、
奔驰或者奥迪——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他必须做点什么来填补一下这突然间与天
同大的寂寞。打电话,他必须打个电话了,一旦念头产生竟然就不可扼制,变得坐
卧不宁了,他要知道吴小蕾在干什么,猜想中吴小蕾也在等他的电话,和他一样焦
急却更无助。幻象终于让林飞站起来,他做出一个非常有责任感的架势告诉王岚他
要去打个电话。王岚点点头,指了指柜台,示意那儿就有部话机。
电话还是占着线,这时候是高峰期,经验告诉他这也是最不容易打进电话的时
间。吴小蕾说过她住的宿舍走廊上有一部公共电话,但这时显然被人占着。林飞放
下话筒,等了会儿打过去,仍然占线,林飞开始骂这个煲电话粥的,但他很快反应
会不会是吴小蕾,吴小蕾正在给什么人通电话。他第三次拨号,电话终于通了,显
然他骂对了,刚才的人一定不是吴小蕾。一个女人的声音替他召唤,“小吴,电话
——”他听到那声音在走道里闷闷地传出去,接着,另一头似乎有人应答,不知道
是不是吴小蕾。“你等着啊!”电话被搁下了。他当然只有等。
这段时间可太长了,长过了百年,他猜吴小蕾在做什么,方便还是化妆,这么
猜着终于听到一阵高跟鞋声,是跑过来的,但也不急,平稳地跑过来。接着就是他
再熟悉不过的那声“喂——”
他一激动就想不起说什么了,半天才说:“是我——”
“你才到啊,不是下午的车?!”他感到一股暖意,如果不在乎他,是用不着
记住这些的。他只得说下午去了天安门,但随即又担心这种回答吴小蕾会不会责备。
“你住下了吗?”
“嗯。”
“吃了吗?”
“吃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回答,他忽然害怕这时候吴小蕾提出要见
他。但没有,吴小蕾只是说那就好。“等会儿,我得出去办点事儿——工作方面的。”
后一句解释当然是通知他今天肯定不能见面了,但她没告诉他是哪种工作,又为什
么选择这个时候。于是他又有些不甘,“那……”
“要不明天中午怎么样,上午你去故宫看看,中午你给我打电话,我们一起吃
饭?”虽然是商量的口吻,他却没有选择的余地。
林飞放下电话回来时,菜已经上齐了。他坐下来时,脸色有些发灰,显然刚做
的事并没让他满足。王岚问他打通了吗?也只是点点头。那吃饭吧!他把筷子拿起
来,才发觉桌上只有三个菜,一个汤,便又放下筷子,重新拿起菜谱对王岚说,再
加个菜吧,有一道菜,不知你吃过没有,我推荐给你。林飞笑着翻菜谱,他发觉这
时候他就是想挥霍一下,找个理由多花些钱,王岚想拦阻都来不及。
那是家粤菜馆,老板是个中年胖子,听到他们要加一份脆皮乳鸽,没来由地高
兴,忙叫伙计抱着一只鸽子出来给他们查看。林飞却问:“这是标本吧?”“什么?”
老板一时没弄明白,但还是听出话里的挑衅。林飞又说:“等会端上来的肯定是它?”
老板不高兴了,让林飞去厨房守着看他们开膛去毛下锅。王岚说:“算了吧,你们
这么活活地拿上来,还怎么忍心吃?”但林飞说:“就它吧!”坚持让他们赶紧去
开膛去毛下锅。这顿饭原本是他想做东的,但结果呢,却让王岚抢了先,她趁上洗
手间的功夫抢先把账给结了。
他们出来时,风已经停了,北京的夜晚深邃、宁静,而寒冷又将这种感觉凝聚
起来,使能够知觉的空间变得更阔更大。这时候大概是晚上九点来钟,可他们却有
种夜半三更的错觉,林飞说在我们那儿大概最热闹的时候刚刚开始吧?王岚也说了
她的印象,因为她刚来北京时,北京人休息那么早她还不适应。这时候因为一方面
时间还早,另一方面也因为该花的钱没花出去,在口袋里乱跳,所以林飞就提出去
什么地方坐坐。王岚笑了,这半天她对林飞算有了些了解,知道不花些钱,他一晚
上都会睡不着,所以就同意了。她摇了摇头说:“我们那儿的人都耿直得要命。”
耿直得要命,她又一次用了乡音。
他们选了一家酒店,在大厅夹层,也就是相当于二楼的一个偏僻的座位坐下来。
林飞替王岚要了新榨的果汁,和一些开心果、话梅一类的零食,他自己则要了两瓶
啤酒。林飞喜欢喝啤酒,用他的说法他的肚子都让啤酒给撑大了,王岚说那你吃饭
时怎么不喝?林飞只好说忘了。也许是真忘了,当时他的确没顾及到。
大厅里一直在演奏一些舒缓的钢琴曲,不久又有一把小提琴或大提琴加入进来。
林飞几口啤酒喝下去,心里就有了一股越来越强烈的倾述欲望。那天他是不打自招
的,王岚出于尊重倒没有刻意追问,但此情此景,尤其小提琴如泣如诉的声音响起
时,他和吴小蕾五年的故事也在他脑子里活鲜鲜地蹦跳着。这时候坐在他对面的王
岚,就像他的——一位大姐,尽管他们刚刚认识不久,却让他信赖也让他依赖。他
真的有点收刹不住了。
这也是林飞第一次向别人讲自己的故事,他和吴小蕾五年来聚少离多的交往过
程,他的相思之苦,以及吴小蕾的薄情寡义,即使这样他还是在用词上选择那些听
起来更柔和的。虽然王岚从她同学的电话中已经知道了一些细节,但那毕竟是最平
静的语音讲的一个旁人的故事,只是一个大概,而现在才是完整的呈现,叙述者的
语调,抒情的音乐都在构成这个故事的背景。当然,它很普通,只是一个平常人的
感情故事,也是很健康的故事,甚至没有晚报上随便一则故事那么曲折,但王岚还
是感动了。尤其,到最后林飞的眼角已经溢出了泪花,她心里竟突然地痛了一下,
于是王岚赶紧低下头去喝了口饮料,为的就是要避开这双眼睛。
其实每个人都一样,都认为自己的爱情最浪漫,最值得大书特书,是一部最最
精彩的爱情小说,都是这样。所以等到王岚发表意见时,她说的是人各有志,恋爱
这种事不能勉强这种再普通不过的道理,她不想站在林飞的角度再为他的感情推波
助澜,其实从林飞的讲述,结局她已经看到了,她比他大几岁,经验这种东西自己
会说话,所以她相信林飞其实也看到了,只是看他愿不愿意承认。林飞同意王岚的
观点,他说是、是、是,但下一话题开始时,显然又把它抛在了一边,他仍然在自
己的感情中沉溺着。
就在这时候响起了一个女歌手的歌声,是歌剧片段《图兰朵》或者《蝴蝶夫人
》。林飞对歌剧一知半解,但他和王岚几乎同时都被这明净高亢的歌声吸引住,他
们把刚才的话题搁置一边,然后专心致志地开始听歌。这时候几乎整个大厅里促膝
交谈的人和他们一样都停了下来,静静地欣赏这段与他们的生活不尽合拍的旋律。
林飞在钢琴旁找到正在放歌的女歌手,她一袭白裙,一只手轻轻地搭在钢琴上。歌
里的内容林飞显然听不懂,但他却被歌曲的气势征服了,那是首情歌吗?可它那么
气派而骄傲,歌者的声音也是最天然的,没有麦克风,但却用一种最质朴的力量找
到了直冲云霄的感觉,整个大厅,整个玻璃穹顶都在一瞬间充满了豪情,都在振动,
它让每个人都放弃了窃窃私语,放弃了自己。
林飞显然被感动了,他正在容易被感动的时期,所以不能例外,也不能自持,
演唱一结束,他就迫不及待地鼓起掌来。大厅里于是响起他孤零零的掌声,只有他
一个人在鼓掌,其他人一定都见过大场面,也不如他感动。女歌手微微地欠身向他
致谢时,林飞才有些不好意思,他发现王岚笑意的眼神正对着他,就说应该问问女
歌手这是首什么曲子就好了。
这是个完美的夜晚,充满了悬念和奇迹,一段感情走向了尾声,于是又为另一
段感情的开场做够了铺垫。有时候林飞会想其实老天爷是善待他的,他并不想让他
灰心,并不想让他在感情的问题上从此一蹶不振,那叫补偿吗,或者拯救?
他们的故事是从午夜开始的,当时王岚吃惊地发现时间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十
一点,她说,完了完了,得赶紧了,十一点半电梯就关了,爬楼可得爬死我。于是
他们慌慌张张地结了账,赶紧打了个车往回赶。但他们注定是来不及了,也就是说
他们今晚上注定要在搀扶和喘息中爬上15层楼。到三环的时候他们遇上了零检,司
机师傅突然回过头说:“你们是认识的吧,赶紧问个名字!”他们还在糊涂时,车
就已经被拦下了,车门两边分别站着两名警察,他们被请下来,然后被带到马路两
边,他们被一条宽阔的街道隔离开来。
林飞一直记得那个长青春痘的小警察,他用一种喉咙底才能发出的声音,懒声
懒气地问他哪儿的,来北京干什么?又问他和王岚什么关系。林飞一边掏着身份证,
一边说:“我们是老乡,是同学。”这当然是乱说了,但他偷偷地看马路对面的王
岚,发觉她似乎更乱,她肯定没带身份证,所以在那儿胡乱地比划,她会不会忘记
他的名字?最后他看到王岚在翻电话本,手提包却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也落了一
地,她应该是气极了,可又无可奈何。林飞忽然间想笑,因为王岚急起来竟也像小
姑娘那样跺脚。尽管最后事情终究能搞清楚,但他们爬楼的命运却不可避免。
那天晚上林飞把王岚送到家里,果然电梯已经停运,他们一起爬了15层楼,然
后林飞就在王岚家的客厅里住下了。
吵醒他的是早晨八九点钟的阳光,一线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射入,然后准确地
降落在他面前那个玻璃茶几上,经过几层反射后,那间屋子里的阳光竟像爆炸一样
混沌、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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