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王岚做着梦。有两种梦她非常爱做,一个是她小时候坐父亲的单车,不知怎么
就从后座上掉下来,她父亲还不知觉,兀自朝前骑着,她便坐在地上,不哭也不喊
地望着她父亲的背影。另一个显然和她在北京的经历有关系,和她住过的炮局那片
大杂院有关系,因为总是一条连着一条,仿佛永远没有出口的胡同,都好像去过,
都好像似曾相识,每一个转弯处总有一棵老槐树,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疯子,冲着她
啊呀咦呀地喊,最后她来到厕所,没有围墙,没有门,厕所里是那种老式抽水马桶,
水箱悬在半空中。
后一个梦王岚和她的同事讲起过,她们替她圆梦,说这是一个春梦,走不出胡
同表示她的焦虑,而没有围墙的厕所则代表了她的性态度,她对性的羞耻。这种分
析王岚自然不以为然,当时也一笑而过,因为照弗洛伊德那一套来看,什么梦大概
都可以和性扯上关系的,那么前一个梦未尝不能解释成她的恋父情结,她看着父亲
走远也可以说是她的性态度,她对性总是无可奈何。
王岚是1991年到北京的,那一年她24岁。她到北京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单
位领导对她不错,与男朋友的关系虽然清淡,但总算爱护她,但她就是想换个环境,
有一天她忽然间觉得如果再在老家那种阴沉沉、暖昧的天气里呆下去,她就要窒息
了,她必须出去走一走,闯一闯!当时南方还正热,至少海南之后还有珠海,但她
却选择了北京,因为骨子里她认定自己是个不俗气的人,只有俗气的人才会选择广
东。她男友是个乐天知命的人,说她血管里奔涌的其实是男人的血液,也可能她太
喜欢吃辣椒,才吃得自己豪情万丈,忘乎所以,他们于是平静地分手了,对此,王
岚倒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惜。
到北京后她先在苹果园花了一百元租了一间农民的房子,接着很快又在一家广
告公司找到了一份文案的活儿。她在北京无亲无故,最初的打拼完全是靠着一份信
念,甚至仅仅是一种本能支撑着。那段时间她真忘记了自己还是个女孩,还需要个
肩膀依靠一下,需要有个安全的对象向他倾诉。清晨,天刚亮的时候,她总是院子
里第一个起来的,因为她要去赶车,坐一线地铁,再转环线,再转1 路公共汽车到
海淀,这条两个小时的路线晚上还要再重复一遍,天擦黑的时候她开始替自己做饭,
睡觉之前她没精力考虑更多的东西。这样的生活周而复始,当然它也有极限,极限
就是你疲乏的时候,当你失去信心的时候,当你反躬自问的时候,生活也会在那时
候突然间露出它狰狞的面孔。
五月的第一场暴雨来了,气温猛然骤升,房东老太太甚至打起了赤膊。她八十
岁了,这么做当然有权利,可王岚却不敢看她,那两只空面口袋一样悬挂的乳房像
所有女人的必由之路一样充满了宿命的气味,这部招摇的历史书上褶皱像裂纹一样
从脖颈延伸下来——这是枯萎的花,被抽干的生命,也是可以公开的骄傲。老太太
的儿子是个木讷的中年人,替王岚着急,劝她,妈,你就再加上件衣裳吧!老太太
摇着蒲扇,一下一下,坚决而固执,怎么,丢你的脸了,早先吃奶那会儿你怎么不
觉得丢脸?儿子再无话说,他斗不过赤裸的女人。
大雨之前先来了大风,王岚才知道她住的那间小屋是用白铁皮做的屋顶,风猛
的时候,嘣地凹人,风一转小就咚地凸出,她就像坐在一面巨大的鼓里,和着嘣咚
声,她的心也像那面鼓一样被擂击着。雨点却像军鼓,无数的鼓棒轮番攻击她的大
脑,然后是身体,它们最终就像落到她身上,再从身体朝外擂击。老太太这时候打
着伞出来了,她迈着那双八十岁的小脚朝这边喊,闺女,漏雨吗?!大妈,不漏!
要不你过来吧,今天咱娘俩儿一块儿睡——不啦!她一动不动,在床上紧紧抱着双
膝,也不想理会老太太的好意,她应该还没有放弃抵抗,她怕自己一松劲就会崩溃,
然后前功尽弃。那边已经没声了,老太太大概回去了。
雨声渐密时,她听到一种怪声,怪声渐渐昂扬,原来发自她的喉咙,她的悲泣
就像进入无人之境一样放肆。那天她没吃一口饭,没吃一口饭却能有这么放肆的力
量,她放纵着自己,乘着雨势,乘着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想起她的父母,很久了,
她都没有这么好好地想过他们,还有她的男友,分手时他还说混不下去就回来吧!
他应该是同情她的,一个女孩还有这么大的梦想。她还想起房东家那条狡猾而肮脏
的狗,它总喜欢出其不意地戏弄她,趁她没留意在她小腿上胡乱地划拉一下,又抢
在她发火之前扭头跑开,再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那个雷雨交加的晚上,这个叫
王岚的女孩终于疲乏了,终于开始问自己到底想要干什么,她来北京干什么?她甚
至想她需要的东西北京原本就不能给予,也是在这种追问下,她发现自己其实并没
有目标,她是个没有目标的人。
那应该是她的第二份工作,一家合资公司,同样是企划,同样六百块钱工资,
但名声却似乎好听多了。台湾人似乎很讲究效率,上下班都需要打卡,这也是王岚
第一次接触这种制度。头一次上班就把她吓了一跳,因为工作前五分钟的例行会上,
总经理出场时,竟全体起立,总经理说早上好。大家回应时又有节奏地鼓起掌来,
王岚跟着大家念“早——上——好——”,掌声却不能合拍,幸亏她的声音小,可
以忽略掉。
企划部有三个女孩,中午吃饭时她们几个女的自然要凑在一起,为王岚圆梦的
就是其中年纪最大的,据说她信口开河就能预测别人的命运,有一次她说王岚要结
两次婚,没结过婚的王岚自然只能笑笑。年纪三十来岁的那个据说在美国留过学,
神情也总是慵懒而矜持,因为这份骄傲成了中心。从她们的谈话中王岚知道这位美
国留学生刚回来,因为回来报效国家,因此有了一个小车指标,但这位老小姐似乎
还没有想好买什么牌子的,所以一连几天她们都在谈论车子。有一天王岚忍不住问
她在美国是从哪所学校毕业的。老小姐淡淡地说:“斯坦福大学。”王岚头脑中的
世界版图大概也就详尽到各个国家的首都,所以又问是不是在华盛顿?老小姐仍然
淡淡地说:“加州!”
王岚恨死了自己,也恨死了这个愚蠢的问题,再看看老小姐们的文案颇有些不
以为然,至少觉得这种水平并不需要去美国才能学到。但老小姐似乎颇得老板赏识,
因为老小姐是留过洋的人,斯坦福大学连老板都没念过,这也是他们打成平手的地
方,所以老小姐那些诸如从电梯里突然高空坠下,马桶忽然变成喷泉的理念都被认
为和她的美式英语一样,具有国际水准。而她的方案却常常被退回来,因为不够刺
激,没有时代特色——这个词以后有谁一提起她就会想起那只突然间变成喷泉的马
桶。
不久,王岚知道那两位的收入,她只有瞠目结舌的分,老的那个每月一千,留
学生更可怕,每月两千。所以她发誓要换个工作,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的住处却有了变化,虽然还是老平房,却从苹果园搬到了北新桥。她在广告
公司的一个同事,准确地说是那个公司的一位清洁女工,有一次问她能不能帮她那
个混账儿子补习一下,马上就要升高中了,成绩差得没脸说——但她又说我可没多
少钱,你就当做做好事,帮帮我吧?!王岚答应了,笑着说,我不要你的钱。于是
她见到了那个“混账”儿子,他15岁了吧,奇高,鼻子下已经稀稀拉拉冒出了胡须,
但却懵懵懂懂的,有一双臭脚和一个榆木脑袋。每次去他母亲就会骂,还不先把你
的脚洗了,看这一屋子的味!女工每天晚上都为她和儿子准备了一只酱鸡腿,有时
候是酱肘子。王岚其实并不想让她破费,她是真想帮帮她,还有那个“混账”儿子。
那怎么行,老师嘛——她这个老师竟然还行,硬是抢在会考前让榆木脑袋开了壳,
虽然只是进了一家职高,但女工也已经心满意足了。
北新桥的房子其实是女工家老姨的,为了感激她,她特意上门去说服老姨把那
间堆杂物的小耳房腾出来,房租一个月一百,按月付,知道的当然说王岚遇到好人
了,因为那个地段再便宜也不可能这个价钱,那几乎跟白住一样。这或许也可以叫
好心有好报吧。
她终于看到了小耳房,也明白了耳房的来由,但她还是欢喜不尽,杂物腾出后
就在泥墙上糊了一层报纸,又在报纸上再糊上一层白纸,地面是硬土,所以她又找
人来铺了一层水泥。小耳房其实终年见不到阳光,都被前面的正屋挡死了,但王岚
还是去为它配了两幅绿色的窗帘,关上门后屋里绿阴阴的,即使最热的夏天也透着
阴凉。
她的到来,让院子里也跟着热闹了一阵,她前面的正屋里住着一户在医院里打
工的安徽人家,也是老姨家的房客,另外一屋则是老姨的叔伯兄弟,两个女儿都已
出嫁,家里只有两位老人。老太太对她尤其好,她吸纸烟,手里总是叼着一支没嘴
的纸烟,遇到什么好笑的事,会像小姑娘一样捂着嘴笑,正经的时候她喜欢说“是
这么回事儿”。两位老人都来帮她糊过报纸,逢年过节会给她送些“小玩意儿”,
冬天时他们还把家里淘汰了的一只铁炉子借给她,又让煤厂送煤时也替她送来一百
块蜂窝煤。
院子里有棵枣树,她刚来时正是枣子成熟的时候,常有邻院的孩子进来碰运气。
等叶子落尽,疏朗的枝节竟像水墨画里的一样有力,夜深人静的时候能听到嘎嘎的
断裂声,如果是月夜,枝条上会像挂满了冰凌。树下有一根水管,一年四季都潮湿、
黑硬,像铁一样。
她的新工作也很快有了眉目,终于抢在天冷之前跳了槽。国庆那几天的秋季人
才交流会是全年规模最大的一次,这种活动王岚已经是常客了,因为去得多,所以
也摸出些门道。她照例只是慢悠悠地转,填表、索要材料、简章,用北京话说她现
在是骑着马找马,所以用不着像那些刚出门的学生,必须搞掂几家单位才能树立信
心。况且她先天条件不好,所以那些大公司、正经的国营单位,也就是那些必须要
本地户口的,也不会去触碰,也因此在那个热气腾腾、人声鼎沸的人才市场里,她
更像一名悠闲的看客,随时都可能在人群里消失。
王岚在一个角落里停下来,吸引她的是一家影视公司信息中心的招聘广告,广
告写在一张纸上,墨汁淋漓时就贴到了墙上,字迹尤其糟糕,不像信息中心,倒像
一家小饭店招聘服务员。其实这种广告人才市场里到处都是。这种公司多半不正规,
很小,也因此显得急而随意,与那些方方正正的大公司相比,惟一的好处是他们从
不关心你的来处,是不是北京的,有没有正式户口。
广告下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留着板寸,用摩丝喷硬了,头发铮铮直立。
这地方不是个热门的地方,所以他跷着二郎腿,脚尖再悠闲地颤着。王岚看广告的
时候,年轻人当然也在观察她,他斜着眼睛看她——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后来,
王岚知道他就是信息中心的领导,公司的二把手,她未来的头儿。
王岚问了一个工作性质,因为文字是她擅长的,她在出版社、报社、广告公司
都干过,但编辑也有很多种。她介绍自己时微微显得有些矜持,有一些当然不是真
的,是她临时给自己添上去的,但即使说这些编造的材料时她也能做到不卑不亢、
不温不火,倒像是她在给别人机会,北京女人那一套她算是学到家了。年轻人果然
感兴趣,看了她的毕业证复印件,就说那你一定适合的。他甚至拉来一张椅子示意
她坐下,告诉她公司的地址,月薪。那地方离她的住处很近,只坐两站地铁再倒一
次车,而工资每月八百,那等于说比她现在还要高出二百。但王岚控制着自己的心
情,面不改色,只说还要看看再说。年轻人也说,那你明天来吧。他是热情而真诚
的。王岚注意到他笑的时候露出一排很白的牙齿,这在抽烟的人中很少见,而且他
的眼睛也让人联系到某种草食动物,给人一种总是湿漉漉的感觉,这就证明他不可
能太坏,其实王岚心里当时就打定了换工作的主意。
第二天,她去公司参观时印证了前一天的看法,她甚至立即喜欢上这个地方了,
信息中心五个录入员都和她一样,都是外地来京务工的,最近的也是河北。只有她
一名编辑,也是惟一一名大学生。她喜欢一个让她觉得自己重要的地方。
冬天第一次降温就把院子里的水龙头给冻住了,其实这是常事,后来她就知道
了。但第一次的确让她心里起了一些变化。那天她屋里没存水,还是到院里那位大
妈家讨来一点水洗漱,于是一整天王岚都觉得惶惶然,就像下雨天却想不起外面是
否晾晒被子了。
起初她以为是一种担心,对过冬的担心,对北京冬天的担心,但她买了一件黑
呢大衣,又买了一件羽绒衣,那种诚惶诚恐的感觉却依然存在,还是没有消失,她
才明白她需要的东西和天气没有关系。她终于安定了,在北京渐渐适应,有了自己
的生活,那逐步松弛也逐步踏实的心情里却慢慢地生长出一些黑洞,有时候是寂寞,
有时候变作抑郁。她应当比从前敏感而小心了,这当然更靠近她自己了,也更加的
善良。
那个替她送煤的工人,一口气就抬来五十块煤,一百块煤就跑了两次。她见过
前面安徽人家那个儿子,18岁,最多六七块煤就跑得龇牙咧嘴。付钱之前,她客气
地请工人进来坐,又拿了一听可乐给他。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浑身漆黑,只
穿了件工作服,这么冷的天,却敞着,露出里面同样黑却结实的肌肉。王岚想起小
时候去父亲的厂里玩,那些工人们包括她父亲都在休息的时候这么敞着衣服,她其
实很容易靠近他们的,很容易就回到他们中间。那天她就这么看着那个裸露的身体,
心里却一直在发软,身体也在发软,脸上一阵阵涌动着潮红,小伙子发现的话,她
一定会抵挡不住。但那天小伙子一直在教她怎样使用蜂窝煤,炉盖盖多少才能封住
火而不至于压熄,后来他又开始向她抱怨起生活,他和老婆在外面打工有多艰难,
他们的孩子总是没人管,只好锁在家里。王岚拿了两罐可乐让他带给孩子,然后略
有些不耐烦地把他打发走。
还是天热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件尴尬事,应当是下班的高峰时间,在拥挤不堪
的地铁车厢里,那时候总会有事情发生的。当时她称之为流氓,她身后站着个流氓,
流氓把一个硬硬的家伙顶在她的后腰上。他自然是存心的,因为她闪了几次都没有
避掉,而车厢又这么鲚。当时她真是又羞又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流氓显然也看出
这一点,于是压力更大了。车子摇摇晃晃,他们也得跟着摇摇晃晃,而她却晕晕乎
乎地下错了站,甚至连回头找那个流氓的勇气都没有。她坐在车站的长椅上,忍着
委屈哭了小半天,就像被人偷了钱包。之后她定下神来找回去的路,脑子里却一片
空白,她似乎把什么都忘记了。这件事自然是她想忘记的,可入冬后她却想过好几
次,而她的回忆又是那么细腻。
当然并不是没有人注意她,公司里有个年轻人三天两头过来玩电脑,其实玩游
戏时,眼睛却不停地朝她这边瞄。有一次头儿说话了,他说,怎么着,又来看我们
王小姐?这句话不光玩电脑的脸红,连王岚的脸都红了。事后她当然要嗔怪,头儿
却说,那孙子,你当他是好人啦,都离两回了,我看他呀,还得离第三回!
房东老姨一直没出现过,倒是她的女婿来过两次。据说他是某个驻非大使馆的
大厨,不过王岚很讨厌他,因为第一次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在北京干什么呢?!
粗俗而无礼。就是这么个人有段时间却跑来看她。头一次还老实,只是说了会儿话,
第二次却借拍床的时候,被子够不够盖,暖和不暖和——就像床太小,不够他的巴
掌拍的,他的手一下子就拍到她的腿上。王岚吓得只得说出去解手,她在外面逛了
半个小时才回来,回来时房门虚掩着,大厨女婿已经不知去向。
那天晚上王岚用椅子倒着抵住门,人也不敢睡得太深,先是不敢,后来却是睡
不着。她害怕大厨女婿其实并没有走,而是藏在什么地方,一等她睡着就钻出来抱
着她说,啊我是来给你送钥匙的,还没有把钥匙交给你。她靠在床沿上,静静地听
着院子里的每一丝响动,但没有,整个院子都睡着了。这个地方离二环路很近,所
以只有奔驰而过的车队发出的轰鸣声,就像一条大河正从她的身边流过去。
转眼间春节就要到了,因为年终公司效益不错,所以他们快快乐乐地一起吃了
一顿自助餐。出门时头儿问她是不是回去,是的话可以送她一段,他刚好要去她住
的那一片儿见一个朋友。头儿有部切诺基,不是什么好车,但对他这种性子不定的
人来说倒是挺合适。但头儿把她送到炮局时却把见朋友的事给忘了,反而问王岚怎
么不请他进去坐?王岚吃了一惊,也想不起早晨起来时是不是叠了被子。因此也反
问他不是要去见朋友吗,又说她那儿实在太乱。头儿于是拿出架子说,怕什么,你
是我们公司员工,我了解一下总是应该的嘛。王岚没法,只得硬着头皮领着他朝院
子里走,又说这儿条件不好,可不许笑话。头儿说那哪儿会呀,我还不是苦孩子出
身!
那时候王岚肯定变成另外一个人,这个人挑剔而苛刻,对任何细节都嗤之以鼻。
好在她给自己争气,叠了被子,但屋里还是有一股霉味,她赶紧打开窗来把气味散
出去。王岚拉窗帘时头儿却多了句嘴,问,怎么,你怕院里的人知道你朋友来了?
王岚忙说不是,对面那家孩子都快二十了吧,没事就喜欢拿个镜子伸到窗台上,讨
厌得很。她本来想把这说成一个笑话,但说完才发觉并不可笑。
头儿的眼睛还在屋里张望,他大概在想像这儿最初的样子。“这儿都是你自己
弄的?”
“当然,谁帮我啊广”不简单,不简单,唉,换了我,要到一个陌生地方去生
活还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那是你福气好,你还用去哪儿,不是已经挺好的了?!”
她替头儿泡了茶,说:“来,头儿,喝杯茶口巴。”
“叫我穆林吧,别头儿头儿的,听着生分。”
她只是笑笑,干脆什么都不叫。头儿喝着茶,然后望着头顶,脚尖在床沿上一
颤一颤,这么看着看够了,忽然说:“唉,真的,我在三环那儿有套房子,要不拿
给你住得了,我不收你的房租。”
王岚心里跳了跳,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显得太高兴,她说:“那怎么好,
你不是不方便了?”
头儿正过脸来看看她,“我?”然后又恢复他玩世不恭的样子,“我的住处多
着呢,你不用操心!”
当然这件事也是说过去就过去了,没有兑现,没有下文。王岚这么告诫自己,
不用太认真了,不用往心里去,这就是男人,他对你用心时才可能是真的。
他们工作外的接触,直到春天后才重新开始。那是几家电影公司合办的一次舞
会,穆林请她作自己临时的舞伴,他尽量做出很无奈很无辜的样子说:“要不小王
陪我去吧,都这个时候了,我上哪儿去找人去?”舞会在晚上开始,王岚还是赶回
去换了身衣服,妆化得极淡,几乎是轻描淡写,因为她知道这个场合中出入的会有
一些腕儿,容貌上她无法和她们争长短,她只能显示自己的素雅和干净。到了碰头
地点,她还是让穆林吃惊了,这么快?他这么评价她,但看得出他是满意的。
那一天也是王岚第一次领教穆林的社交能力,他几乎可以说如鱼得水,没有他
不认识的人,不打招呼的朋友。其实那天更长的时间都是他一个人在四处转悠,他
把她一个人丢在角落里,而除了那几个明星大腕,她的目光也更多地集中在穆林身
上,她看着他蜻蜓点水又玩世不恭的周旋,觉得有趣。那时候她才注意到他脖子上
裹着的蓝底印花丝巾已经敞开了,他谈话最多的那几个显然是他的朋友,他们在调
侃他,又一起回头朝她这边张望,她于是朝他们微微点头,把示意全部送到,尽量
做得大方得体。
其实那天还是部新片的发布会,制片人兼导演和女主角跳第一支舞,也即宣布
舞会开始,那时候他便过来了,他们也开始跳他们的第一支舞,也是惟一的。
王岚上一次跳舞应当还是在学校,食堂餐厅,布满了油腻和剩菜味的地板,随
便用洗衣粉拖拖就成为舞池,男学生几乎都笨拙而紧张,握在一起的手很快就像要
融化。而现在自然是另一种光景,王岚闻到穆林身上那股淡而幽的古龙水味,他的
动作是柔和的,暗示给的很明确,手掌也冰而干燥,她竟有些飘飘然。她对穆林说
你跳得很好嘛,经常跳?他却一愣,回神一样反问她什么?他是专心于舞步还是在
看别人?这么一想她心里就有了些妒意,于是她踩了他一脚作为他不用心的报复。
王岚说:“对不起——我是故意的。”他也忙说没事儿、没事儿。王岚笑时穆林才
发觉她的诡计,于是也跟着笑了。那一晚也是他第二次用异样的眼神看她,看得她
颇有些得意,顿时觉得自己娇媚无比。
但这场舞会却像一个梦境,一场大雨一场大风,或像一段故事,到了关口,却
又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他们又像从前一样恢复了同事那种有序有距的关系,不冷不
热,以致王岚怀疑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够好,暗示给的还不够?但随即她又推翻了这
个念头,她疑心这原本就是她的想象,他对她的好感只是舞会上的眩晕所致,她以
为的那种感觉从来就没有发生过,可这又怎么解释那双多情的眼睛呢?跳完那支舞
后他的手指分明在她的手心调皮地划了几下,这个隐秘的动作又代表了什么?
她在背地里观察着这个男人,也在等待。她发现很多时候他都显得心事重重的,
天秤座,天秤座的男人总是这么犹犹豫豫,让她怜悯又让她无可奈何。有几次办公
室只剩下他们俩,她故意走在最后,再故意地问:“头儿,还不走?”他甚至不回
头,只是举起手说你先走吧。她感到绝望了,这样一个男人,也是,她是个无根的
人,北京话——“外地的”,谁会为一个“外地的”去浪费时间和精力?她离开的
时候竟真有些伤感,她想起《简爱》的一段台词:“如果上帝赐予我美貌和财富,
我也会让你离不开我,就像我现在离不开你一样——”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部电影,
她们的命运却是一样的。
那应该是个飞杨花的日子,以后每到这个时候,王岚的心情都会变得沉郁。杨
花翻飞,像雪片一样,原本就让人心烦意乱——那个她以为没有结局的故事却突然
在这个时候另起一段,开了头。
一天下午下班的时候,穆林把她留下了,他说找她有点事,让她等一会儿。等
他忙完后,便开着他的切诺基,带上她,趁着夜幕驶出了城。那天他们究竟去了哪
儿她一直不知道,也没问过,只知道是个郊外的度假村,旁边有个跑马场。到的时
候天已经黑尽了,穆林在服务台开了个房间,就把她领进去。那时候她的心一直在
扑通扑通乱跳,这么快吗,这么快就要交出去了?服务员暧昧的眼神似乎也在告诉
她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但没有,从头到尾穆林都没有碰过她。他只是在抽烟,然后点了一首卡朋特的
歌曲放上,他甚至忘记了他们还没吃晚饭,跑了这么远的路,似乎仅仅为卡朋特而
来。但她知道不会这样,越是这种开场就越不会这么简单,于是她等着,惟一的动
作就用纸巾擦擦额头,她知道与她有关的一件重要的事就要发生了。
后来,他抽了三支香烟后,第一次开口说话:“我要走了,去一家美资公司—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并没有看她。
就为了这件事?“那,我是不是也要离开?”她的声音小得几近于无。
“可以啊,但,为什么?”他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转过身第一次看她。她
又看到那双眼睛了,一看到它们她就觉得有了希望,它们让她等了那么久。但那一
天她知道的是这个世界上的男人中还有一种男人,他们只从男人那儿寻找安慰,遗
憾的是她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男人——“我是个同志,同志,知道吧?我从小就这
样,你也别奇怪——”
王岚的脑袋里却一阵阵迷糊,发晕,空空荡荡。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呢?为什
么要对我说这些?为什么要把我惟一一点希望都毁灭掉?!我情愿你什么都别告诉
我——但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这个已经注定要影响她一生一
世的男人。为了不暴露她的手指尖在颤抖,她把纸巾一张接一张裹在上面。
“我知道你很喜欢我,其实,我也是,很喜欢你的,我需要结一次婚——如果
我要找个人结婚,那个人就应该是你这样的——”
为什么是我,就因为我是外地的?她心里忽然间恨起来,恨啊,那种不甘心,
他凭什么这么有恃无恐,谁给的权利?
“如果你同意的话,当然你也要想好了,只要你同意的话,什么都是现成的,
工作啊户口啊都不是问题——”他还在往下说,就像谈一桩生意,也许只有当它们
都变得像一桩交易时他才能保证自己流利地说下去。至少这样他还有点优越感,还
能够居高临下。但她还是想问,为什么是我?
“其实我一直憋着,一直想问你,现在我要走了,我想是个机会,你可以先考
虑一下。”
汽车停在胡同口,他们就要分手了。这之前王岚竟没有说过一句话,她下车的
时候,穆林忽然朝她伸出手,然后笑着说:“再见!”那应该是她看到的最最凄惨
的笑容吧?王岚忽然一怔,竟不可自抑地开始痛哭。穆林先任着她哭,跟着自己的
眼泪也下来了,他试着把王岚抱在怀里,王岚听命地倒过去时,他又一时间忍不住
对她歉疚万分,他说对不起,对不起;而王岚却在不停地摇头,还是一句话也说不
出来,心里不知是委屈还是绝望,但有一点:她恨面前的这个男人。
婚礼一个月后举行的。如果它是一种交易的话,那更无须准备什么,正像穆林
说的所有的东西都是现成的。穆林家对王岚当然一百二十万分的不满,因为接下来
又是她的工作调动,户口内迁,都是他们要费心劳神的,当然事后他们会感激她,
为了她的处境,为了他们有了这样一个浪子而对她心怀歉疚,但这时候他们还转不
过这个弯,他们正在为这个不算体面的婚姻发愁。王岚家则显然把这桩婚姻当成了
极大的荣耀,顿时对这个平时不怎么起眼的女儿都有点刮目相看的意思,能嫁到北
京,姑爷又不瘸又不残,还那么精神体面,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表示高兴才好,所以
一大家人千里迢迢齐聚北京来替她筹措婚事,这也是她想阻止而无法办到的。印象
中那两天她父亲逢谁都会送上一张谦卑的笑脸,好像一下子首都人民都成了他们家
的亲人。
“我中了个奖呢——要不出来,我请你吃饭?”林飞尽量说得轻描淡写,好像
是为了请饭才不得不透露这件事。
王岚笑了,“是吗?那你运气好,中了什么?”
“你猜猜看?猜中了我送给你。”
“电视,洗衣机,一个二十块钱的那种手提包?”
“一条毛毯!”他们一起笑了,好像中毛毯是件很滑稽的事。
“出来吧,我们一起吃饭?”林飞又邀请了一次,他是真心实意的,但王岚说
:“算了吧,你也别乱花钱了,要不过来吃吧,我去买点菜,就在家里吃,好不好?”,
他同意了,好像这才是他最希望的,他正等着这句邀请,于是林飞提着那只大提包,
急急忙忙地打了个车,朝王岚家赶过去。
他到的时候,王岚已经从楼下超市里买来一些净菜,几乎同时林飞就跟着她的
脚后跟进来了,下车后他还跑了一小段路,因此脑门儿竟沁出一层细汗,进门他就
举着他的战利品——那条毛毯让王岚看。接着就告诉王岚他实际上有多幸运,抽奖
现场已经半天没人中奖,最多只是个末奖,他的出现连举办者都高兴,当然也有人
嫉妒,“有一个大胖子,已经抽了好几百了,一个奖都没中,他看我的时候就像要
把我吃了。”林飞兴致勃勃地介绍着当时发生的一切,又打开拉链让王岚估计毛毯
的价格。王岚不知道,但她估计这种牌子应该在三四百块钱之间。林飞这时候说:
“那,送给你吧——”王岚连忙摆手,说自己盖的东西最多了,但林飞坚持要送,
他说反正我拿着也没什么用处。王岚说:“别了,你还是送给你女朋友吧,你没用
没准她需要呢?”这么说林飞才不吭声,他害羞地笑了笑,表示同意。的确,他几
乎忘记了吴小蕾,他还没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吴小蕾,甚至没想到要告诉她。
王岚去厨房做饭时,忍不住想这世上都是什么人在渴望着奇迹?林飞突如其来、
也是夸张的举动里暗藏着某种不祥的东西,但她也只是怀疑而不敢肯定,但愿这只
是她的猜测。这时候林飞在客厅里征询能不能用用她的电话,王岚扯大嗓门说,用
吧,不就在沙发边嘛!
那时候已经是下班时间,整个北京城都被一层紫红色的暮气笼罩着,在他们看
不见的地方人们的节奏正在加快,人们纷纷离开单位,从白天进人夜晚。黄昏会给
他们增加一点障碍,一点迷乱,一点可能性,它是结束,但接下来无论是一个激情
或枯燥的晚上,它都只是开头,因此这时候也是人们想像力最丰富的时候,也是最
惆怅最难以取舍的时候。但这个黄昏对林飞没有太大的影响,他给吴小蕾打电话仅
仅凭的是他白天来一以贯之的情绪,他还处在白天的兴奋之中。他不想做什么,只
是把他的经历,他的奇遇告诉她。电话通的时候,他还在想怎么告诉吴小蕾呢,直
接告诉她,还是让她猜三次,就这样吧,猜中有奖,奖品是名牌毛毯一条。
一个女人接的电话,显然他们还没下班,她替他去叫吴小蕾。他听到脚步声,
但听筒拿起来,听到的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谁啊?”
林飞忽然有些慌,会不会是他打错了电话,那地方刚好也有个叫吴小蕾的男人。
“我找吴小蕾。”他又重复了一遍。
“谁吗?”男人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你是谁呀?!”
“我叫林飞,麻烦你跟吴小蕾说林飞找”噢,林飞啊,知道,知道。“男人做
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并开始笑,”我听小吴常常说起你的,在哪儿呢——“
“你是谁?”这么问显然有些无礼了,但林飞还是隐隐约约勾出他的轮廓,沙
哑的声音,带着痰音,不是粗脖子就该有一个猪头脑袋,这个影子正梗在他和吴小
蕾之间。
果然男人说我就是程天鹏。林飞不依不饶地问:“吴小蕾呢,我找她!”
程天鹏却不理会,顾自说下去,他绝对是故意的:“——小蕾一直在对我夸你
呢,有时间我们一起吃顿饭吧,我们也算是有缘,对不对,你这么大老远跑来,我
真应该请你吃顿饭——”
为什么呢,他只是想找吴小蕾,他只是想告诉她今天他遇到的事,把毛毯送给
她,她即使不想猜谜也可以送给她。林飞几乎伤心了,对着话筒说:“你算老几啊?!”
他听出猪头在对面一愣,他大概也没想到他的对手会这么快就翻脸,猪头于是也跟
着翻脸:“别给脸不要脸啊?!”他们说戗了,在电话里对骂,猪头在那边气急败
坏:“你信不信,老子找人把你灭了,也不看看在哪儿就撒野!”
他站起来,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朝外吐:“那你出来,半个小时老子在你们门
口等你,你他妈的,狗日的,王八蛋,不出来!”林飞把电话砰地挂了,然后像只
无头苍蝇一样在屋子里乱转,他转了半天才想起自己在找背包,后来他发现背包其
实一直就躺在沙发上,一直在他身边。林飞把背包抓过来,把东西哗啦一声全倒在
地上,然后他就在里面翻拣着。其实东西并不多,只有两件内衣裤,几包烟,一些
小杂物,但他的手却一直在颤抖,这也让他的寻找变得困难,最后他终于看到一个
棍棒样的东西,便把它操在手里。
那是一把刀,一把匕首,他的防身之物,说起来还是吴小蕾当年在他去广州的
时候买来给他防身的,他从来没用过,所以这么多年都被他睡在枕头下。那天当林
飞决定来北京之前,无意中看到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把它丢进背包里,当时看
着它,还有一种莫名的伤感,现在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了。
林飞把匕首掖在袖口里,然后深吸口气,朝大门走去。但有一个黑影,显然比
他的动作更快更麻利,抢在他开门之前把手按在门上,然后她转过来,用身体挡着
他,然后影子开口说话,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林飞就像不认识她,就像不认识他面前这个人就是王岚,他已经完整地陷入自
己盛怒的情绪之中,他已经被疯狂所控制,现在他只是要去做一件事,这件事他早
晚都要去做的,甚至他来北京就是为了完成这件事,从前他可能不清楚,现在他终
于明白了,所以没有人能够阻止他。林飞看着王岚,就像一个陌生人,他们原本就
是陌生人,没必要成为他的障碍。“让开!”林飞发出低吼,就像一只困兽表示不
满,显然他还没把面前这个女人当回事儿。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何必呢——王岚开始苦劝,甚至哀求,她以为这种音调
足以让一个男人放弃他的仇恨。
王岚开始动手抢那把刀时林飞才彻底被激怒,他才意识到面前的这个女人才是
他第一个敌人,她为什么要这么护着他们,还要为他们抢他的匕首。林飞用了些力
气,他只是想挣脱,然后从这扇门走出去。但很快他发现,工人的女儿王岚也同样
力气惊人,她几乎就要把他的刀夺走。他们开始扭打,目标当然是那把匕首,这样
他们的手都扭在了一起。林飞一直在低吼着,放开,你放不放开?!王岚却不吭声,
她粗重的喘息表明她已经在竭尽全力。
后来林飞终于用了蛮力,他一把把王岚推到沙发上,他几乎就要成功了。但王
岚倒下去的同时,脚也把林飞绊倒,他几乎有些无可奈何地倒在她的身上,头一下
子冲到了王岚的胸脯上,胸脯是绵软的,有弹性,几乎让他一愣,同时,他们都感
到林飞下身的勃起。他们于是都怔住了,盯眼看着。
接下来的动作应当是他跳起来,用最快而无法捕捉的速度从这个地方逃离,那
样的话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他。但中途,林飞却改变了主意,他甚至不再和王
岚争夺那把刀,而由着她握着。他开始撕扯王岚的衣服,接着是他自己。这一次显
然他没有遇到多少阻力,他很快也很成功地就进入了她的身体。他在一片苍茫之中
陷入一个女人的柔软中,一下接着一下,但那种空虚的成就很快就让他伤心,它们
无边无界向他压来,而他竟那么脆弱。于是林飞靠在王岚的肩头上,像一只受伤的
狼一样从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压抑也是悲伤的号啕。
王岚坐在马桶上抽着烟,这已经是第三支,她把自己关到厕所里已经快半个小
时了。半个小时过去,她还不时地颤抖一阵儿,仍然无法让自己平复。林飞还在,
十分钟前他来敲过门,问她没事吧?她没回答,于是再也没有消息,但她能感觉到
他,他应该就在门外,他像狗一样的鼻息声不时在寂静中抽搐一下。也许他是故意
的,用这种方式来告知他没有逃走。
厕所里布满了烟雾,蓝色的烟雾在灯光下摆出一道道不可捉摸而扭曲的形象,
它们甚至不动也不变化。这就像她的世界,暧昧却一成不变。王岚很少抽烟,平时
也只有受到像今天这样的刺激,她才抽一两支,才会恍然地进入另一个世界。她的
脑子里还被刚才那次有力的进攻充斥着,她是不是应该忘却,却无法做到,也无法
拒绝。她心里潮湿而混沌,就像她的身体里涨着的潮汐,那竟不能算作伤害,其实
它应当是一种伤害,就像她的痛一样实在,但没有,她心里竟没有这种感觉了,她
的难过仅仅是因为突然,她的被动和不可捉摸。于是她只剩下了害怕,害怕她外表
完好,就像一个漂亮的暖瓶,内心却早已稀里哗啦,害怕她竟对暴力起了反应。
王岚想起她从前的那位男友,他们紧张的性活动总是草草收场,但那是因为他
的爱惜所致。当然还有她的丈夫,那位同志,有一次她甚至去剪了一个男式的短发,
目的当然也是要把他纳进她的世界,那是合理的想法,合法的诱惑。她也几乎成功
了,那天她丈夫看她的眼神几乎就是情人的眼神,他喝了点酒,然后伏在她身上。
那时候她真希望自己看上去像一个男人,乳房可以小一点,再平坦一点——丈夫把
变硬的生殖器送进她的身体,后来可能因为体位,因为她的指甲划痛了他的脊背,
他竟在里面松软下来。那天的遭遇可能让他觉得难堪,作为惩罚,他搬到客厅里,
以后也再没触碰过她。他对她说:“你也别苦着自己,找个人吧!”找个人吧,等
于告诉她不要再奢望从他那儿得到什么了。
找个人吧——北京这么大,终究会有人看上她,爱上她,要她的。但她女性的
能力似乎就只剩下了怜悯,她动不动就怜悯,怜悯就像她的生理反应,总有落难的,
不如意的,比如那个半裸的搬煤工人,地铁里的外地流氓,他们辛苦、憔悴也健壮。
后来穆林的母亲把她调进出版社,三编室里外聘的老王,也成了她关注的对象,听
说他老婆得乳腺癌死了,他一个人带着一个读高中的儿子。老王身上散发的那股凄
凉气息对她竟产生了致命的诱惑,有一次在电梯里,她看着他发白的鬓角,几乎就
要告诉他她其实可以安慰他的,他需要的她都可以给他。但他却也像一个同志,阴
沉着脸,对她视而不见——她对林飞呢,应当也有怜悯,因为他专情,而且就要被
人抛弃了,但不多,否则他不可能向她征讨,一想起这种陌生而刺激的情绪她就有
些不自在,是时候了,让他离开。她开始抽第四支烟,抽完这支烟,她就准备出去
做饭,“然后,就让他走!”
门开了,外面黑着灯。首先她看见的是烟雾朝外涌动的情景,沙发那儿也闪着
一个红色的烟头,随着厕所门打开,那个烟头也跟着站起来。,王岚去厨房的时候,
林飞也跟着进来,他看着她的脸,用一种眼巴巴,近乎可怜的眼神在看她的反应,
之后她无论做什么,他都跟着,也不说话,只是这么穷迫不舍地看着她。好几次王
岚都有些心软了,想对他说点什么,但一想刚发生的事,她又硬起心肠,而且她知
道现在林飞就在等她的一句话,稍不留神,就可以把他送进天堂——她把菜端到客
厅时,灯还是黑着,这么跑了几次,林飞就来抢她手里的盘子,这么争了一下,就
赢了,他似乎很高兴地跑出去。进来时,她终于说,你不会把灯打开啊!她想凶一
点的,表示她的愤怒,但林飞却更高兴了,嘴里说好的好的,兴冲冲地去把灯开了。
王岚只好苦笑,其实这时候说什么都似乎是错的,对他来说都是机会,果然他又像
一只得了宠的小狗一样跑回来,还问她有辣椒面没有,他来做个菜。王岚不吭声,
她又变得神色凛然了。
最后一道菜是碗汤,王岚示意林飞把汤端过去,她则把围裙解下来。谁知林飞
却放下汤,过来帮忙,竟从后面又一次把她抱住了,两只手把她箍得紧紧的,任她
怎么挣扎都无法摆脱。他的头伏在她耳边喃喃地说着话,不是道歉也不是害怕,听
了半天才知道是“我要你,我要你”。王岚倒佩服他的胆量,心里骂,嘴里也想这
么说,可在林飞接连不断的进攻下她竟一点反抗的气力都没有。
他把她抱着送到床上,打开那盏床头灯,朦胧的灯光下,她看到他先把自己脱
光了,接着又俯下身解她的衣扣。他做得很小心,自然也比刚才从容许多,每露出
一点肌肤他就会用嘴去亲一下。她感到他正在分开她的身体,这个男孩这时候无论
身体还是内心都直指向她,然后,他把她的手从眼睛上拿下来,理由是要看着她。
她感到他的进入,而后是让她心悸的体重。他用自己坚实有力的冲击,不仅把她打
开,,而且那么多年来她苦心构造的战略防御工事也在他广浪一浪强有力的进攻面
前土崩瓦解,她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女人了,而他也不再是从前的那个男人。
那个晚上,直到很晚,那个15层的高楼上,还亮着灯,主人正在做爱,吃饭,
然后接着做爱,他们就像飘浮在云端,幸福得就像在云端里飘行。后来他们累了,
也在云端里相拥而卧,他们靠得那么近,抱得那么紧,几乎就像要把内心深处最柔
软的地方裸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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