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故事发生在雨中。我记得10年前的春天是像春天的,不比现在四季模糊不清。
那个清冷的周末,雨一直潇潇不停。料峭的寒风中,人们的脚步尚不大匆忙,整个
城市慵懒从容,气定神闲。
静谧的车厢里,售票员昏昏欲睡。我望着窗外,雨珠泪一般在车窗玻璃上奔流,
相拥着滑落。大街在雨水的冲刷和街灯的照射下,像水晶宫一般剔透辉煌。汽车川
流着,尾灯下曳着一道橘黄的雾。我把手比做枪状,对着它们一一瞄准,想象汽车
爆炸起火的美景,不禁现出一丝笑意。
车至东单,我怅怅地将目光收回,蓦然与一男子目光相遇。那人站在车厢暗处,
面月看不清楚,但眼睛炯炯如炬。我有一丝羞恼,随即调整面部肌肉,一边起身准
备下车。
穿过长街,我并没有回头,却知道有人尾随自己。我心中暗笑:雨夜,晚归的
女人,无聊的男人,太像流行小说中的情节了,殊无创意。我懒洋洋的放慢了脚步,
任丝丝雨水顺头发蠕蠕爬下。
前面有一间小小的酒吧,瀑布灯下闪着“盈盈酒吧”四个字。它是我以前教过
的一个学生家长开的。这对夫妇颇为有趣,不停地离婚复婚;每次离婚酒吧判给女
方就更名为盈盈酒吧,复婚后又改回同心酒吧,小小一间店面总在不停装修中,奇
的是居然还能赚钱。
看到招牌就知道他们又离了,我走进去,李盈盈正在吧台前端着酒看电视,眼
神寂寥,余光中瞥见客人进来,竟闪过一丝不耐烦,直到认出是我,才堆出欢意:
“韩老师!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昨个小佳还和我念叨您呢!快请坐!喝点什么?”
“矿泉水。”我渴了。李盈盈的目光却越过我的肩头,惊喜地说:“欧阳!你怎么
也有空儿来了?真是稀客!啤酒吗?还是……”一个男人对我欠欠身,拉开斜对面
的椅子坐下。他的眼睛精明睿智,审视得我好不自在。我忽然觉得这目光熟悉,慢
着!他不是刚才车上的男人吗?我心里有了底细,却不动声色。李盈盈热情地为我
们介绍:“这位是我们佳佳的韩老师,人特好,我们佳佳和她可亲了!我这当妈的
看了都眼热。这是欧阳熙先生,是志强插队时的朋友,当初我们开这个酒吧‘,真
没少帮忙!”我和这位欧阳先生对李盈盈的谬赞都觉得受之有愧,于是连连摆手摇
头:“过奖过奖!”“哪里哪里!”客套的场面令我忍俊不禁。
寒暄之后,李盈盈又去招呼别的客人,我和欧阳先生静静地坐着。他一刻不停
地盯着我看,我别转面孔,暗自皱眉:此人年纪已届不惑,看上去器宇轩昂,如何
会玩这么无聊的游戏?想想又暗笑自己,既非国色天香,有何魅力当街勾引男人?
我看着墙上镜子里自己阴晴不定的脸,又差点放肆地笑出来。
李盈盈招呼完客人,又向我们走过来。我问:“佳佳的学习现在怎样?”“不
用功!个子长得倒快,都快一米七了,体操也不练了,改游泳,一天到晚除唱就跳
哪有正经?”她一面应着,一面殷勤地端来果盘。欧阳接过话来,不置信地惊叹:
“姚佳这么大了?我还记得她骑着我脖子时的样子,也就一眨眼的工夫,你和志强
还闹什么劲!”他感喟不已。“是呀,家庭和睦,孩子也幸福,好好过日子算了。”
我附和着,看来他也知道他们之间的故事,而我,是有这个发言权的,他们闹得凶
时,姚佳还在我那里住过。
“别提他!韩老师,我告诉你,我是过来人,‘男怕选错行,女怕嫁错郎’一
点不假。结婚离婚都那么回事,你看欧阳先生,才是有抱负的人,哪像我们稀里糊
涂结婚生子!……”李盈盈似乎喝多了些,渐渐语无伦次。我瞄一眼欧阳,他冲我
笑笑,非常谦和,然而眉宇间摆脱不掉那一丝倨傲。我站起身告辞:“李姐,有时
间带小佳到我那儿去玩。”那欧阳也站起来,几乎滴酒未沾。
雨又大了些,还是无声无息地下个不停。夜已深,车辆行人渐少。我走进雨里,
一把伞自身后撑起来:“好大的雨。”我没有惊讶,好像知道他一早会这么做,会
这么说。“为什么一个人深夜闲逛?”
“我为什么不可以一个人?北京首善地区治安良好举世闻名。”我忍不住反驳,
他并没有这个权力问我这个问题。
他耸耸肩,极自然的,顺便把手搭到我的肩头。“许多罪恶都在雨夜发生,你
不怕吗?”
我感觉到他手上的温度汩汩地传过来,不知怎的,我并不觉得唐突。我叹口气,
也学他的样子耸耸肩,想摆脱他的掌握,但他的手臂强壮有力,我下了好大决心才
能拒绝这种美好的感觉,伸手把他的手臂挡开:“我怕很多人,很多事,但不是你。
我知道你从车上一直尾随我,我想你只是无聊。”
他笑了,声音里有一丝落寞:“我通常不做这种无聊的事。”
我当然明白这是赞美,觉得自己有义务不使他难堪,于是说:“一定是我有失
检点。”一定是我的错,人家是成熟稳重的好男人,错的当然是我。无论什么事,
我已习惯引咎自责。我的嘴角牵牵,又挂起一个自嘲的笑容,像让风扯动了一样。
他深深望住我的笑容:“你不是一个快乐的人。为什么?你这么年轻,是什么
让你心灰意冷?是谁?”
这样喃喃地问,如果神经不够坚韧,即时就会扑到这个陌生人的怀里去吧?我
压住心头的酸涩,抬眼与他对视:“你是心理医生?还是我是问题少女?你不是特
意在半夜里给独身女人做心理咨询吧?”我尖刻地回击,力图打消他的嚣张。
他摇摇头,不理会我的揶揄:“我不是主,或者我的感情早已麻木,但我可以
做你的试纸,喜怒哀乐,一看便知。”他的眉头深深地皱着,声音无限萧索。
我悚然而惊,不敢再看那双了然的眼睛。雨雾茫茫中,蔷薇辗转而落,像一个
凄惊的梦。他轻轻地捉住我的下颌,用叹息一般的声调说:“做我的情人好吗?我
知道你要什么。”
我听到自己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这个陌生人:是什
么使他觉得我是做情妇的材料?为什么现在的男人连甜言蜜语都不会讲了,就一径
会表白他们的欲望呢?我一言不发地走出伞外,不再看他一眼。他并没有拦我。雨
还在丝丝地下着,我的寂寞随雨雾弥漫,扩展到极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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