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坐在讲台前。漠然看着教室后墙的板报。上面有工整而幼稚的字迹:“以优
异成绩向建国五十周年献礼。”下面是一片沙沙声,如蚕食桑叶。孩子们正在答卷
子。
我做教师已经五年。想起来不胜唏嘘,我刚走上讲台时年仅十八,和学生仿佛
年纪。一早出来谋生,早看惯各种脸色,渐渐皮糙肉厚,再没一点少女情态。
坦白说我不配为人师表。因为我懒。我懒得和学生较劲儿,懒得交涉无知的家
长,也懒得应付计划总结教案论文。但学生还是喜欢我的,我比较懂得将心比心。
我当然不会让别人知道我幼时最大宏愿是当糖果柜台的售货员,整日沉浸在甜
蜜浪漫的梦想中,并积攒了几百张花花绿绿的糖纸。多么的不切实际!我更不会给
人知道我怎样抄作业,作弊及旷课。这样的日子我也过来了,并且当了老师,这是
一个莫大的讽刺。我因此深信树大自直。
考试的时候我就这么望着他们胡思乱想,下班后我就回到宿舍把身体放平。这
是我最喜欢的姿势。诚然,一个姑娘家不该这么懒,但我不在乎。我的窝根本没人
光顾。可此时却响起了敲门声。准是石春华又忘了带钥匙。她家就在通州,一周之
内倒有三四天回家去住。我穿上拖鞋去开门,但门前站着的不是春华。
是那个欧阳熙。
我挡在门口,即使一开始是我的言行有失检点,他也没有理由登堂入室。“你
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他粲然一笑:“李盈盈。你忘了吗,我和她老公是插友。”在白日的光线下,
我发现他有一口可以做广告的牙齿。
我望着他不做声,等着他说下去。“那天,我伤了你的自尊吗?你为何要躲避
我?”他也深深地凝望着我。
我避开他的目光,心中不明所以地酸涩。我在躲避谁呢?脸上却不动声色:
“你说到哪儿去了,一面之交,不值得你上心吧。”
他摇摇头又说:“现在我才相信你真的只有二十三岁,你还如此幼稚,是非这
么分明。”
我扬扬眉苦笑:“幼稚?我有那个资格吗?一个人要被人呵护得多么细致,才
能在二十多岁的年纪仍幼稚下去?算了吧,我的心理不值得你研究,你太自以为是
了。”我不耐烦与他纠缠下去,返身欲回房间。“等等,”他的声音低沉,有一抹
不容抗拒的命令意味,“你恁的不通情理,我真的那么讨厌吗?”
我无言以对。他讨厌吗?我问自己,我为什么讨厌他?还是害怕他?我沉默着,
不知道他声音里的受伤是真是假,但自己的心神已乱。
他径自走了进来。当他打量这间屋子时我真正感到了羞涩。这里的脏乱可与男
生宿舍比美。丝袜就挂在头顶上,稍一抬头就垂至眼前,床上满是书,我没有地方
请他坐下。
他视若无睹。从这点看他倒是个有修养的男人。他自衣服兜里抽出一支笔,自
顾自地在我的挂历上留下电话和姓名,转过头对我笑笑:“我随时恭候你的电话!”
随即又眨眨眼,“你看,我要走的时候,用不着你挥舞苍蝇拍!再见。”说罢一点
头,转身出去了。我望着他离去,那背影真是高傲。不知为何,我的情绪低落下来,
我自书桌里找出一盒烟,默默地吞云吐雾。
又是敲门声。我将烟捻灭,再去开门。这次是春华。她一脸笑容,兴奋而诡秘。
“韩菲,猜我手里是什么?”她把手背在身后,脚却不安分地踢踏着。
“舞票!”我说,“又是哪个病人孝敬的?身为白衣天使,老收病人贿赂可不
好!”
“正确!加十分。这叫贿赂?你可真会上纲上线,和我们医院的其他大夫比起
来,我可是廉洁得不能再廉洁了!”春华不以为然。
“好好好!我举手投降,纯洁的春华小姐,有什么吃的没有?”我一面说,一
面翻她的皮包,“又是苹果!你减肥我都跟着挨饿,我都一个月没吃过你爸做的鱼
了!”我抱怨着,拿起苹果左右看了看,显然是洗过的,就咬了一口。
春华站在镜子前,挺胸收腹地左扭右摆,又转过头向后看,问我:“你看我最
近瘦了点没有?”
“我看你这样挺好!”我瞟了她一眼说。春华确实有点胖,但一点都不难看。
她的胳膊腿都圆圆的,配上一张娃娃脸,实在很和谐,根本没有减肥的必要。可她
却不服气:“街上的裙子腰全部不超过一尺八!”我知道再劝也是徒劳,何况我本
人一副盖上纸就该哭的死人幌子德性,却每每被人赞美为“骨感美”,有什么资格
多说!
我郑重地审视定妆后的春华,检查过每个细节后方下定语:“行了,可以颠倒
众生了。”她脸上绽出自信,搂住我的腰,亲亲密密地一起走出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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