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华灯已上。行人步履悠闲,店铺歌笑相闻。记得多年前我还是一个稚童,随父
亲出差第一次来到京城,看到无数灯光人影,便深深为这个大都、市迷惑,从此一
直迷失在这个都市里。很久以后我才懂得一个词语——纸醉金迷。今天,我已习惯
白天道貌岸然,夜晚浅笑轻吟,在声色犬马之所忘记我的惆怅。
我知道我要去的地方。那里有华丽的风景,悠扬的乐声,美丽的笑容。一切调
和成最浓的酒。而我更知道他早给我备好这杯酒,等着我饮,等着我醉,等着我醒
来后头疼。他让我饮我就饮,他是我的命。我知道这太奢侈,这笔账要慢慢还。没
关系,我有很漫长的生命。
我们走进舞场。春华还没坐稳就被一个男孩邀请起来跳舞。她跳得相当不错。
如一只陀螺在人群里旋转。人们随着音乐开开合合,如潮汐里的藻类,全都是逍遥
而怡然的表情。
我端坐舞厅一角,像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一样一脸落落寡欢。偏偏有人不识趣,
走过来邀舞。我恨那做作的风度,因而不礼貌地拒绝了。
我找到一衣冠楚楚的男子,他胸前别着“大堂经理”的胸牌。我问他可以不可
以先让孩子们进大厅休息,一会儿再出来表演。他冷漠地说:“不行。会场早布置
好了,一会儿要在大厅举行酒会,来的都是贵宾,副市长要亲自到会祝贺呢!这些
孩子进来算怎么回事?还不给搅和了!你们的任务就是在门前迎宾,烘托气氛,领
导宾客一入会场你们就可以撒了,还是坚持一下吧。”
我听他振振有辞地说着,心里感到奇怪,不知道这种人的心灵什么构造。我直
盯盯地瞪视他,他却误会了,眉眼居然轻佻起来:“老师贵姓?一会儿酒会开始你
进来吧,我请你……”
我觉得和这种人再多说一句都属自虐,于是斩钉截铁地说:“你的上司在哪里?”
他自鼻腔发出“嗤”的一声:“这里就我负责,你瞧着办吧。”
“很好啊,”我轻松地说,“那么我带学生回校了,祝你们大会圆满成功。”
我转身欲去,迎面是一张熟悉的面孔——欧阳熙。
他对我身边的这个男人说:“你把三楼多功能厅打开,先让这些孩子进去,还
有,准备点热饮,让孩子们暖和暖和。”“是,欧总,我马上去。”我暗自好笑,
原来权势有这般好处,可以让人瞬间变换面具。
“谢谢你。”我对他说,我不经意地打量他,他胸前别着玉簪花,却没有任何
文字表露身份。
“应该的。其实是我该说抱歉,这些孩子不容易。”他微一欠身,却无暇看我,
眼睛环视着会场,回应员工的问好,俨然大会的主人。
“你忙吧,我出去看看学生。”我说。
“你一个人带学生来的吗?”他问。
“不,外面有指挥演出的音乐老师,我只负责学生安全。”
“那好,十分钟后你在那边茶座等我,我有话对你说。”说罢匆匆向主席台走
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看他在人群中穿梭,交代,聆听。酒会还未开始,他还不必
应酬,找他的人无非下属请示事情。他却有一种专注的态度对待每个人。他面色很
柔和,却有一种内在的威仪,那洞若观火的一双眼睛,令任何人在他面前不敢丝毫
懈怠。
十分钟后,他坐到我面前。“给,矿泉水!和盈盈酒吧的一个牌子。”
我莞尔,他在不动声色地震撼我。“你平时工作起来也是这样,事无巨细都这
么细心吗?”
他浅浅一笑:“我只是把能做好的事情做好,尽量不留遗憾。”
“嗯,完美主义者。无论做哪一行,你都是社会栋梁。”我的赞美是由衷的。
“呵呵,插队的时候,我养的猪都比别的公社的肥些。还有,我赶马车是一把
好手。”他不无调侃,也颇有些自得。他正色又说:“彼此彼此,你不也是学生的
指路明灯?我看你很爱护弟子呢。”
我不可自抑地大笑。“两回事,我爱他们是一回事,至于人生方向,我自己还
迷茫着呢。”
“看得出来。你有一双和你的年龄不相称的眼睛,你不相信任何人,任何事。”
“没有,我谁都相信,只是不信自己。”我垂下头来,回避他的目光。这个世
界的人们啊,我无一例外地热爱你们,只是我自己却如水中之油,再也溶不进你们
的欢乐中去了。
他点点头:“是这样的,面具戴久了,渐渐变成了自己的脸了,扯下来会疼的。”
我摇头又笑,此君研究我的心理已然成癖,我不对他倾诉苦衷似绝不罢休。
“酒会就要开始了,我要忙一阵子,你也该回学校了吧?”我点头,“你忙吧,
有缘会再见。”我起身离去,他目送着我,没有说什么。
我不知道这样和一个萍水相逢的男人频频见面意味什么,隐隐中我觉得,无论
有心无意,我避不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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