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昨天,我从睡眠中醒来,一看表,快11点了,脑袋跟被棍棒打懵一样还晕晕乎
乎。头天晚上喝酒去了。家猫与我同步醒来,也许它早已醒来,只是我不知罢了。
我弄好猫食,热了一杯牛奶给自己喝,胃里始觉舒坦。
家猫吃完早餐,它又自作主张偷喝了分体式抽水马桶里的蓝水(“蓝泡泡洁厕
饼”)。家猫年幼无知,相貌平凡,是一窝猫仔里最不起眼的一只,被我养亲了,
怎么看都觉得顺眼之至。它简单舔了舔手脸,散淡地坐下。我们对坐,并形成一种
融洽的家庭氛围。
“是什么使得猫儿从不乱挠乱咬,并且特别乖呢?”它不吱声。
“是教育,潜移默化的教育。”于是我陷入回忆中,讲起了范校长。
10多年前,我的家乡有一所县级重点小学,桃园小学,择吉日破土动工,将老
的教学楼进行扩建整改。桃园小学因校园内有一片桃林而得名。
老教学楼的形状是四方盒子缺一条底边,延长两边,改建为“工”字楼。形状
变了,用的材料也更考究,新教室窗户开得特别大,嫌天光不够用似的,头顶上安
装了四排亮闪闪的日光灯。扩建之后,留出一间作为校长和主任的办公室,其余分
配给高年级。范校长就是那时候提拔上去的,他最先是桃园小学语文老师,书教得
好,年年评上县里的模范教师,后来提拔教导主任,一步步升为一校之长,实在是
顺理成章。
范校长祖籍本是江浙,据说是太湖地区人氏,孤儿,要在旧社会,一个孤儿不
去偷去抢怎么能活命?岂知范校长虽然生为孤儿,却从娘胎里带来金鸡运,乐呵呵
地打鸣,没有烦恼。不到10岁上就迎来了新中国成立。作为太湖地区钦准的救助典
型,他顺利地接受小学、中学直到师范的免费制教育,所有经费,包括生活费都是
国家白给的,一分钱也不用掏,只管在党的阳光雨露下茁壮成长就是了。他少时极
为用功,吃得简单,省下救济金买书看,兼之练得一手好书法,走到哪里都吃得开。
绝大多数穷人家的孩子反倒没有他潇洒,指望父母给他们买书买笔,等猴年马月吧。
六几年的时候,范校长调到我们县,他20出头,皮肤是江浙人精白面粉似的白,
话里话外透着一股江南穷秀才的傲气,鼻梁上架一副近视镜,白衬衣掖进高腰的布
:裤子里,家庭成分纯而又纯,上哪里去找如此体面的人?他本人其实十分谦逊,
媒人上门给介绍的第一个姑娘他没多挑就接受了。
说到成亲才有趣呢。范校长一个人过惯了,他甚至不晓得床上不铺褥子是无法
睡人的,也没人告诉他这些生活常识,他年轻的时候很书呆子气,四只眼睛亦不够
用(四只眼,眼镜被肉体化的一种称谓,两两得四,当时有近视的人不多),结果
一对男女只好在光板床上凑合一宿,算是人洞房了。师母个子很矮,但她把范校长
的生活调理得井井有条,端汤倒尿都不嫌弃,这又是他命好的一个佐证。师母姓金,
比丈夫整大3 岁,属虎的,空心宽大,是一位有德的土著妇女。
那栋半新不旧的教学楼经过一番整饬,学校又专款专用,拨出一小笔经费种了
些寻常花卉,山杜鹃、牵牛花和鸡冠花之类,整出一块平整的草皮,开辟为校园景
区,另把校牌重新着色,“桃园小学”四个大字火红一团,老远就能看见。措施之
四,为看大门的李大爷盖了一间不足6 平方米的小屋,管收发全校报纸信件。列举
了这么多,可最重大一项改革措施我还没提及呢,重的压轴。范校长求到县委一个
主要头头那里(此人名字隐去),拨给桃园小学一块地,这事成了。那块菜地挨着
校园,眼看就要板结返生了,土壤肥力下降得很厉害,连野草都长得稀稀拉拉的。
菜农们近年去大城市务工的人多了起来,人手不够,又急需路上盘缠,索性以一定
的价格出让一块无用之地算了。校方决定把那块土地用于开发校办养殖场,也就是
挖一口鱼塘。
范校长想,一方面,鱼和自己前世有缘,他是太湖人,祖辈以打鱼为生;另一
方面,鱼塘管理起来十分简便,有了鱼塘,雇俩校工,定期撒种、喂食、清理池子,
鱼儿长得快,小半年功夫,一网下去能捞上巴掌长的鱼。养鱼符合校办经济的路子
:一次性投入,投人人力少,且高产出。那块地是一块福地,挖开竟然有七八个泉
眼之多,能自动排污清洁,养出来的鱼因为喝的是泉水,吃进嘴里也一股清甜之气,
鱼鳞闪着有机质的幽光,尾巴摆得甚欢实。
第一年老师们分鱼分钱,自然高兴,当校长的威信也立刻树立起来,师生对他
都服服帖帖,也不背地叫他外号“四眼儿范”,什么都由着范校长说了算。外校的
校领导赶过来取经,向他求教。鱼塘挨着学校,怕孩子们淘气,捞鱼玩耍,危险,
范校长决定加高带毛刺的铁丝网,并派专人把守。养鱼也有讲究,不能青草鲢鳙一
骨碌傻养,专挑那种表皮特滑的品种,哪怕双手死死握紧,那鱼也能轻松地找到指
缝逃脱。
范校长比年轻时结实得多。因师母长他几岁,婚后一直宠着他。活到这把岁数,
范校长深知锻炼的好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成天弯腰架腿,和年轻人角力未必
落败,人输一口气,范校长这口志气始终烧得旺腾腾的,在心口提着,所以能一桩
一桩办成大事呢。而且据传闻他计划把学校东边一块荒地也给买下来,准备开一个
畜类养殖场,畜类的粪便可以养鱼、养桃树,这样就可以形成一个食物链小循环。
范校长善经营,有手腕,得益于他的血统,江浙人嘛,脑瓜灵得很,记得我上小学
时,听他讲过“秦琼卖马”、“燕青买线”等故事。
那时,范校长年近50,体重基本稳定在138 斤(他身高1.67米),不长也不掉
肉;理想和实践相联系,踏进了人生的佳期。范金氏仍旧勤勤恳恳干家务,夫妻生
活转为平淡期,有一句诗是这样说的:“你的光焰,急如火星。”极言其小,老年
人这样也好。孩子们相继成家立业,另立炉灶,离父母越远越过得滋润,周末才赶
过来吃一趟饭。师母把家务活自己全承包了,范校长好一个甩手:大爷,回到家里
拣现成的吃穿,他于是乎蜕变为一个思想者。此公的思想当然不是斯多葛派那样的,
也并不“我思故我在”,不,他既不悲观也不主观。
我以为,有一个人与他思想接近。孔夫子。范校长深得中庸之妙。平日里和学
生们打成一片,也会时常冒出精美的句子,比如“动物和植物也有智慧啊,不养不
知”,他最著名,的语录很有针对性:“理发别理成瘌痢头,剪指甲别剪成锯齿形。”
因为凡小孩子都喜欢留尖指甲,打架特管用,猫的指甲为何要经常修剪呢,因为猫
长了一副尖爪子。理发的时候老老实实,就不会被剪成瘌痢头了。说得都特别在理,
是不是?
晚上临睡前,范校长会把一天发生的所有事在头脑里总结一遍,想得差不多了,
再和被而眠。
俗话说,刚收拾完的屋子特别容易弄乱。范校长发现,学校扩建,教师收入大
幅度提高后,原先的弊病反而一齐暴露出来,而且又新添不少毛病。比如学生喜欢
在楼道里打打闹闹,低年级学生分外眼红高年级学生,不爱护自己教室的设备啦,
教师对副业积极性过高,工资长了,教学质量却在下降。逾些年,人们思想不如前
些年单纯,老师缺乏进取心,女教师素质比家庭妇女还不如。
范校长加强了巡视,比如特意在下课时间和男生一道上厕所,了解他们的学习
进度和小鸡鸡发育状况;又不顾自己工作繁重,亲自承担五年级两个班的语文教学,
辅导学生练毛笔字,学写观察笔记。
范校长通常早晨6 点就起床,翻过春风岭,到前进路那边的菜市场去买菜。山
上空气真好,进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松香,有一些暗颜色的荆棘从地上抬起头,向
松树的糙皮上攀爬。那些刺仿佛都没睡醒,尖儿卷了起来。范校长对着树丛低吼几
声,又将胸中浊气全部徐徐吐到林子里。
他真心喜欢和学生打交道,喜欢瞎操心。在他看来,孩子是缺点的总集。此话
怎讲?譬如,一只猫儿,如果你放任自流,它会人前撒泼、随地大小便、非常挑食
而且用爪子使劲抓人,这些手段都是它与生俱来的,没人教过它,再说人类也不会
呀。孩子们也如此,假如你由着他,他会把屎拉到脸上,用手走路,什么都干得出
来的。范校长对付的正是这样一群人之初。他常年和他们打交道,太了解孩儿们的
秉性了。孩儿们就欠修炼!
要说教育的乐趣,就在于,人生充满了积极正确的答案,但稍有不慎就往往选
择错误答案,老师能指导孩子们始终站在对的一边。(我看到家猫此时眼中露出凝
心的神色,就进一步解释。)所谓人生,就是人一辈子在世界上的作为,咱们这样
懒洋洋睡到中午起床是消极的人生,范校长早晨6 点起床乃是积极的人生。
他回到家里,把一兜子菜放进厨房,菜场的鱼价卖到2 块一斤。师母将昨夜的
剩饭,加入一小把青菜切成丝,熬了够两人喝的菜粥。范校长坚持每天早餐喝一碗
鱼汤。
早晨时光是最可贵的,犹如庞德诗中所描绘的“流逝的白色翅膀”,太形象了。
如果你呆在窗前,真的能看到早晨张着翅膀飞走,不过不是白色,而是彩霞色的,
不似大白天,两三个小时之内无明显变化,尤其到晚上,整个夜间好像铁板一块,
没长翅膀,视野之内漆黑一团,再也无法产生激动人心的瞬间感了。校长一心扑在
工作上,回了家无事可干,也许养只猫能让他的家庭生活里多一些动词和量词。
范校长那天找两位新来的老师轮流谈过话后,回家比平日早,他让师母烧壶水,
洗了个澡。他戴上眼镜,从镜子里端详自己的身子,心想,不看脸,谁能猜到此人
已经50多岁了呢?65岁退休是不是早了?他满可以一口气干到70岁,80岁。
洗完澡,他练了千篇大字,然后才上桌吃饭。师母吃饭一向快,心里惦记着养
的那几只母鸡,赶紧吃完饭,好给鸡喂食。鸡晚上睡得早,趁天光要喂食。
整个晚上,范校长正对着一盆兰花枯坐。兰花,花中之君子也,摆在屋里长叶
疏朗,又好养活,他想起自己下午一番亦刚亦柔的谈话,暗自发笑,那个脸上长麻
子的小贾老师脸始终红扑扑的,穿了一双白色旅游鞋,袜子上还绣一圈红花;而那
个瘦得像竹竿似的吴智勇,比一棵树苗粗不了多少。
几十年风风雨雨,他范敬久岂不也由一棵树苗长成参天大树了吗?他枝干粗硬
得很哪!从他的一生中可以清楚看到,教育多么重要啊?如果投受过教育,一个孤
儿能过上好日子吗?树苗浇足了水才能一径长大。但为了让那些年轻教师安心教书,
就得创造更好的经济条件,用金钱来吊住老师们的胃口,颇有一些兵来将挡水来土
掩的架势,只怕他们内心的价码也会不断升高,这是时代的必然。老身作为一校之
长,责任重大,理当身先士卒,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啊。就如这盆君子兰,球茎上
长出长叶,花朵则小得多。从前,前进路市场主要卖布,本地养殖苎麻,麻纺业是
传统企业,后来布摊搬走,菜农就赶着把这儿占了。菜市场窄长条,足有半里地,
红砖垒起的台子,这几年菜的品种明显增加了,党中央提出了菜篮子工程,可别小
看一个菜篮子,多少振兴的希望都在其中啊,包括我给你讲到桃园小学的鱼塘,那
都是该工程的一部分啊。
范校长看好准备买一斤洋芋,侧身掏兜的工夫,突然看到右边不远的地方,一
个孩子把双指伸进一个大人裤兜,夹出钱包。范校长断喝道:小偷!那孩子浑身一
震,踢翻了菜篮子,圆咕隆咚的鸡蛋滚了一地。那大人呆住。范校长健步向前,一
面喊:哪里跑?那小偷看来是惯偷,三晃几晃过了人群,往空旷处撒腿狂奔,没见
过这么会逃跑的。可范校长也不含糊,年年参加学校教工长跑比赛,头三名。那天
清晨,一老一少沿着这条微微倾斜的前进路飞奔,嗒嗒嗒听得土砖踏烂的酥响。前
面逃的一面心里打鼓,一面回头瞧,看看差距有多大——他合该心虚,范校长已经
把距离缩小到3 米开外,直追到木器加工厂的大门口。小偷突然万念俱灰,将钱包
往空中抛去,钞票像冥钱一般慢慢飘下,轻得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范校长看
出这绝对是黔驴技穷的一招,心中一喜,脚底更为有劲,纵身几蹿,来了一个海底
捞月式,使得小偷身子歪斜,踩在一堆木器厂没来得及清扫的刨屑上,脚步打滑。
范校长嘴里念道:起!那孩子一把被他带起,他小手指甲巨长,在范校长手背上拖
过一条长长的血痕。
范校长手下没有容情,将小偷双手反剪,接过群众递来的绳子,捆了个死结。
那孩子面目很小,大约十一二岁的样子,决不超过十五岁。他双腿没肉,有点罗圈,
没肉的腿还一劲儿哆嗦,手臂跟柴火棍一般,嘴里没命地喊道:救命啊,救命。范
校长俯下身,一边喘气,盯着他不说话。
使徒保罗曾经说过,人不能以他们自己的善行赢得上帝的嘉许。上天总是射有
安排,就像他安排你是一只猫;被我这样一个人收养,你的小利爪和丰富的小尖牙
又要时常在我身上弄出些口子。我喜欢你的时候非常喜欢,嫌弃你的时候把你关起
来。
使徒保罗是懂得上帝心意的。许多事情上,像屈原那样迂腐地问个不休是没用
的,上帝对于多疑的人们才不愿宠爱于他们呢。尤其行善且多疑者,真叫世人吃不
消。如果做好事只为留名,比无意中做坏事的人更有私心。咱们言归正传。
未等范校长站起身,他听到有人“哦呼”发出惊声,自己的脑袋被一种全能的
锐力洞穿,一句脏话剑及履及:娘逼!来自一个少年粗嘎之声。少年把凶器,一把
带铁钩的短棍,估计是工匠铺子的家什,扔到范校长面前,似乎想让他死也死个明
白。范校长下意识抬手,捂住后脑勺。他呆了一呆,随后腿骨一软,扑通倒地,脑
浆漫溢出来,再也没能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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