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头天,少年连轴看了两场录像,回到宿舍已是晚上11点,早晨5 点半要起来笼
火。他扔下铁钩,奔回宿舍,疲劳已极,躺下就着了。等他醒来,看见范校长换了
一尘不染的衣裳,像一个隐修士,从屋子中央冒出来。他的脸色白如白布。不知怎
的,甚至不用提示,少年立刻认出他来。
“你是人是鬼?”
“鬼呀你怕不怕?”
“咱。”
“既然怕,又为何对我下毒手?”范校长感到后脑勺隐隐还痒。早晨那一击,
实在是灵魂中极深的时刻,像一个恋子的父亲骤然间失法了挚爱的儿子。安静得过
了头,街道上没有熟人能认出他,将他挽留住。等到妻子儿女赶来,他已经没命了,
就此走上了一条死路。妻子儿女用三种声部的哭腔哭喊着,他们照样没认出他,只
把他当作一具具有亲属关系的尸体。他此刻就在“那儿”,一个星期天宁静的清晨,
耳畔响起陶渊明的《拟挽歌辞》,“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亲戚或余悲,他人
亦已歌。”陶渊明写的乃是实情。范校长可不愿意呆在那儿听妻子他们讨论收殓遗
体事宜,几个人商议着要请乐队,唱丧曲。
范校长在路上飘飘忽忽走着,这是一条封闭的道路,两侧也种上了梧桐树。他
决定去会一会凶手,问他为啥子要杀人。他来到了少年的住处,看见一个跟小偷同
龄的孩子,正值发育期,微微略有须,少年完成一桩人生大事似的,睡得很沉很沉。
他默默等了他一会儿。
那少年醒来,只见挨自己打的人站在面前,吓得魂不附体。他哆哆嗦嗦告诉后
者,他们素不相识,自己并不想对他下手。但因自己和小勇是拜了把子的兄弟,自
己比小勇大一岁,弟弟有难当哥哥的无论如何要两肋插刀。小勇当然就是那个小偷
啦。
少年说着说着哭起来:“我听见小勇喊救命,再看见他被你揪住不放手,就着
急了。怪只怪你自己脑袋后面不长眼睛,还连累我和小勇。我闯了祸,反正横竖是
活不了了,索性先睡一觉再说。”
“我不是来找你寻仇,你不用怕。一了百了,你听说过吗?说到我,我是个小
学校长,毕生的精力全部都放在教育孩子身上,现在却被你这样一个小孩糊里糊涂
给杀死了,这实在不符合善恶法则。所以,”范校长的灵魂说,“我才会到这里来
见你。”
“反正怎么说都是你对,我可惨了。”少年坐在床边哭声挺大,他不敢朝范校
长这边瞧,只能一边哭一边说:“昨晚我吃完饭,就去看录像,一连看了两部,都
是香港的。小勇没去,他昨天没偷到东西。他没偷到东西,就心情不好,哪儿也不
想去,躲在屋子里睡大觉,偷到东西,特大方,请客。这里数我们两个关系最好,
别看小勇比我年纪小,但比我有见识。有一次他当着我的面去骗了一个很有钱人的
钱,说是特意骗给我看。等我看完录像,回到宿舍,同屋的人都睡得跟死猪一样。
这间屋子住了5 个人,他们也都是来打工的。我本来没必要打你,我都不认识你。
现在后悔死了,当时应该操一把笤帚就好了‘。我师傅跟我说,笤帚打人不犯法。”
“你常挨打?”
少年没说什么,他抬起头。“师傅也发给我工资,一个月13块钱。我就爱看戏,
现在爱看录像。有戏看心里就高兴。师傅看我把钱都乱花了,就打我,说钱要攒起
来,不能乱花。可勇告诉我,钱越花越有,要想办法去偷去挣。”
“偷窃是犯罪。”范校长这么说。他觉得这少年有一个地方非常吸引自己,怎
么讲呢,这少年天生乃是一个谦卑的学生,没受过什么启蒙,盲目崇信周围的人。
俄国文豪高尔基说过,社会是我的大学。社会真是一所奇妙的学校。它比所有注册
的学校都要宽容得多,专门收容那些别人不要的孩子。
“你爸妈呢?”
“他们也在外面打工。不知道在哪儿。”
“爷爷奶奶呢?”
“早死绝了,要再见到他们,除非去坟墓里找了。”少年望着范校长说。范校
长接着刚被打断的思路继续想:而社会上的入对那些孤苦无依的孩子,缺乏恻隐之
心,人们懒得动动小手指头去帮助他们,安徒生笔下的卖火柴的小女孩死得多惨啊。
总而言之,社会是类似这少年(有那么一群人,以他为代表吧)的庇护所,它同时
还是断崖峭壁;是埋人坑和万象馆,只有极少数真正的天才能从坑里爬出来,得以
生还。如果不是高尔基的文学夭赋救了他,他那些底层兵团的经历有什么意义呢?
任何未被揭示或者记录下来的经历‘,都是毫无意义的,纵使那些经历再怎么奇特,
惊世骇俗,照样毫无意义。
范校长联想起自己倾尽毕生心血的教育事业。这时,少年主动问道:“你在阴
间,有可能会见到他们的,你能特意见见他们吗?据说,死人都集中在阴间过日子,
不管今年死的,还是去年的,死了就都去那儿?但我目前是一点儿也不想死。”
他仔仔细细看了范校长一眼,问道:“那是你的钱包吗?”范校长摇头。“如
果不是你的钱包,你就不应该去追呀,如果你不去追,小勇也就没事了。我也不会
打你。”
范校长看到少年的床上贴了几张裸体画,俗得可以,就说:“按照你的逻辑,
如果小勇不偷钱包,就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啦?平时读书识字吗,你不用干活的时
候?”
“吃屎去吧,读书识字!”少年突然用力叫嚷起来,显然对此充满了仇视,他
本是一个胆怯者。仇恨使他显得蛮横,他得寸进尺地说道,“你想跟我好好聊天,
那就不如谈谈女人的阴道。”
“你知道这个词。”阴道是文雅的说法,少年这个年纪通常会说另一个单音字。
“我早知道了,我见过,不好看。”那少年看出范校长的心思,用故作豪放的口气
说,“一个卖鸡蛋的乡巴佬,爱穿一条脏乎乎的大裙子,她中午总打盹儿,就被我
偷看了。”
每一个底层的,未受过教育的人,如果你把他拉过来,放到显微镜下面考察,
进行话语分析、行为模式分析,就会发现他所受的“教育”杂得分不清路数,他们
给教育研究者提供了民间,的素材,鲜活的,个性化。而我们的学校,它千篇一律
;校园内的公义是非常“刻板”的!
“你上过学吗?”“上过,我小时候上过,大概读到12岁,家里供养不了,而
且我也不爱上那玩意儿,考试不及格。小时候我还爱听戏,戏台上唱的我都能记住,
老师讲的我怎么也听不进去。如果老师都改唱戏,我准是好学生。同学们,今儿个
我给大家唱第一课,‘长坂坡’,弃了百姓心不忍。不会唱的,唱得难听的,统统
轰下讲台。”
“你知道长坂坡,孺子可教也。”范校长颇为欣赏他的想法,教师本应将讲台
当作自己的舞台,但学生不能是听客,“长坂坡是三国里的故事,你知道吗?而三
国中的诸葛亮是中国历史上最聪明最有学识的人,他手不释卷,写的《出师表》千
古传诵,收入语文课本,所以才能成为蜀国的丞相。”
少年说:“诸葛亮特别可笑;手里总是拿着一把扇子,可是又穿很厚的衣服。”
“他那把扇子叫鹅毛扇,蜀国养殖业比较发达,鹅是他们的特色养殖,于是诸
葛亮走到哪里都用一把鹅毛扇来表达爱国之情。”范校长说,“我们学校,也尝试
了养鱼,以后还打算搞畜类养殖,学生们对于生物方面的事情特有兴趣。这些事情
都因为你而可能要耽搁了。”少年说:“花匠从不会觉得花有什么稀奇,卖鱼的也
不会对鱼再有兴趣。只有不耕田的人才会觉得田野好看,师傅说,耍笔杆子的看见
什么都新鲜,因为他们从来不用亲手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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