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市话剧团在一条老街上,门外是一个闹哄哄的农贸市场。院子里到处破烂不堪,
不像个剧团,倒像个垃圾场。陈火林接到电话,从市政府匆匆赶到的时候,小礼堂
里面已经开演了。
省文化局的那帮人在宾馆吃早饭的时候,听陪同他们用餐的市委宣传部副部长
兼市文广局局长谈楚玉说市话剧团已经在准备彩排,今天上午就会走台,临时决定
干脆直接去剧团,没有必要去市政府的会议室听汇报了。他们就是奔着戏来的,并
不是一般的了解文化工作。
市文广局一个副局长在小礼堂门口等着,见到陈火林,赶快迎上来,解释说:
“祖市长也是刚到。省里几个人性急,就催着开演了。谈局长让我在这里等你。”
陈火林说:“领导到了就该抓紧时间工作,怎么是‘性急’。”
“你也是领导。”那个副局长说。
陈火林没有接话,加快步子往里走。
从外面走进来,眼睛一阵发紧礼堂是全封闭的,只有小舞台亮着。台前坐着一
小撮人,还没有台上的人多。陈火林走到那撮人后面,做了个手势,不让那个副局
长惊动前面的人,自己很小心地摸到一把椅子,轻轻坐下来。等眼睛适应了里面的
光线,他看见,前面,谈楚玉弓着腰站在两把并排的椅子后面,头附在从椅背上突
出的两个脑袋之间,不停地说着什么。椅子上的两位显然是祖市长和省局的副局长。
再前面的台上,导演和演员晃来晃去。因为是走台,时断时续,很容易让人分
心。
陈火林不由就打量起这个小礼堂来。市文广局局长谈楚玉先前是这个剧团的团
长。
剧团没有收入,财政拨的钱又养不了,惟一的出路是开发文化产业。他就把这
个小礼堂承包给外面的一个个体业主开迪厅。一下惹起了轩然大波。对专业不死心
的质问“凭什么取消排练场地?”想自谋生路的质问“凭什么不让团里人自己承包?”
又是上下左右地把告状信发得如同雪片儿,又是三日不休四日不了地逐级上访,
又是在人大、政协痛心疾首地呼吁,又是偷拍偷录迪厅的色情毒品交易,闹得不可
开交。但闹得再响也盖不过迪厅的响声。直到过年前很远一个街区的派出所的警察
为了筹措奖金,突然越界执勤,当场抓住几个正在卖摇头丸的毒品贩子和裤子也来
不及穿上的嫖客要罚款,跟老板喊来的这个片区的警察起了争执,把事情闹大了,
好事的地方小报记者曝了光,惊动了省里的有关部门,迪厅这才关了张。出事之后,
老板逃之天天。小礼堂承包出去两、三年,承包费剧团一分也没有收到。每次老板
都说没有赚到钱,连改造装修的贷款都没有还清,一直赖着。合同上规定的抵押金、
滞纳金更是等于放屁。他能这样白吃白占,原因很简单:甲方的代表是谈楚玉。谈
楚玉每次都很委屈:他既要为了剧团利益跟老板吵个喉咙出血,又要说服剧团的娘
老子们不要逼财神菩萨走绝路,只要他人在,还怕他不交钱?后来老板跑了,谈楚
玉也调走了。先是当地区文广局副局长,要给他转正的时候,因为小礼堂承包的事
一直悬在那里没有结果,文化局这边反应很强烈,就调到地委那边当宣传部副部长,
过了一段才兼上文广局局长。
小礼堂是回来了,却不是原来的小礼堂。所有的窗户都用砖头塞死了,台上的
幕布和台下的座椅都拆了个精光。老板显然本来就是打算捞一把走人,墙面装修、
沙发茶几和灯光音响都是七拼八凑的,十几年下来,已经差不多成了垃圾。加上老
板逃跑之后有段时间没人管理,早已败落得惨不忍睹。上半年开市人大的时候,名
演员林下风在会上向市长祖品成要到了几十万专款,让剧团总算有个排练观摩的场
地。看来这笔款子已经开始投入了使用,要不然,今天的台也走不成。
那笔款子下拨之后,陈火林也是第一次到剧团来。先前,他只是跑马观花地来
过一回。当时市领导刚分工,大家分头走访各自分管的单位‘。那次他匆匆转了一
圈,对缠住他不放的一堆人表态说一定找个时间来做专题调查,就上车走了,下面
确实还有好几个单位在等着。不过他心里更多的还是觉得挠头:在这种是非之地,
下车伊始,一旦说走了嘴,只会惹出更大的麻烦。
陈火林的业余爱好很单调,除了读书,很少看电影电视,更不用说看戏。而分
工的时候,却恰恰在“常务”之外又给他加上了文化这一块。
当县长的时候,陈火林就知道,“文化”是说起来重要,做起来没人要的事。
一段时间,大家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必有“文化”:卖盐的讲盐文化,卖醋的
讲醋文化,卖避孕套的讲性文化。下去抓春耕,本来就是讲积肥、整田、育秧,非
讲“农耕文化”。虽说对“文化”两个字的滥用已经到了恶俗的程度,但以“文化”
为荣总比以“大老粗”为荣要好。问题是真碰到了“文化”,又谁都怕沾手。
尤其在一个财政困难的地方,文化单位积压的问题,随便拿出一个,都会让你抓耳
挠腮束手无策。而这种单位的人又特别能闹,莫名其妙的是非特别多。“文化人”
么。
给他增加文化这项分工,理由是他在省社科单位工作过,有跟文化人打交道的
经验。但陈火林心里清楚,这是把“文化”这块谁都不想要的槽头肉搭给他了。谁
叫他年轻、资历浅,却当了常务副市长呢。他倒不是计较,怕辛苦,怕的是事情做
不好,还惹出许多麻烦。在省学总试用的那一年的经历,现在想起来,背上还不由
得冒冷气。那天回到家里,讲起分工,龚腊梅说:“好事呀,还愁什么?说不定哪
天我就多了个花旦妹子。”
“你吃什么闲醋,我老了。”
“老什么老,没有听人家说么,三十不浪四十浪,五十正在浪尖上,你离老还
早着呢。”
也许因为看出陈火林的不投入,谈楚玉有事,多半都是越过他直接找“二主
(祖)”也就是书记、市长解决——因为书记、市长恰好同姓,大家在称呼上也就
很是简化。有人背地里提起谈楚玉不说“谈部长”、“谈局长”,搬出莎士比亚的
喜剧说成是“一仆二主”。陈火林晓得,文化界凡事都喜欢通天,也多的是通天人
物,就是不通天也会设法在天上钻出一个洞来。但他宁愿被谈楚玉这类人无视。
另外,“二主”本人也多少让人有些意外地重视文化这一块的工作,都过问得
很具体。比方今天,一早上,书记就亲自来检查会议室;市长则亲自陪着看走台。
剧团的那个恢复小礼堂的拨款报告也是市长直接批的。正常的程序应该是把报
告送到分管的副市长那儿,签出意见再呈给市长。
这样,陈火林因为分管文化带来的心理负担,倒有些多余了。
前面的谈楚玉越说越来劲,两条腿不停地动着,屁股歪来歪去,弄得陈火林很
不自在。看看附近没有了椅子,移动椅子又怕惊动别人,就悄悄地换了个地方,站
着。台上,林下风的表演忽然吸引住了他。,这出戏叫《七彩路》,剧本是当地作
者写的;主题没有什么新意,就是差不多给人写烂了的反腐倡廉。惟一有一点出奇
的是题材带有相当的纪实性:反面人物的原型是前任专员。陈火林觉得纪实最多就
是利用了人们的窥视欲,说不上是什么高招。他对当下文艺的总的看法就是浅薄浮
躁,功利意图过于凸显,引不起审美兴趣。那个打印出来分送给领导审阅的剧本他
只是随便翻了翻就搁到一边了。但剧本是死的,二度创作的表演到底还是不同。
林下风在戏里扮演腐败专员和黑道人物的双料情妇。剧本对角色的处理很简单,
就是淫荡无耻。但林下风在表演中却常常不经意地流露出茫然和耻辱感,眼神里常
常滑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幽怨。这眼神引起了陈火林的注意。
走台结束,集中讨论。照例是听省里的领导专家先讲。他们对这个戏评价很高,
几个人都很兴奋,说今年省里拿奖的戏就指望它了。接着是市长祖品成指示,他照
例是讲自己是外行,但一定当好后勤之类。轮到分管副市长陈火林,大家以为他也
会跟着谦虚一番。没想到他却讲了一个很专业的话题:怎样挖掘林下风所扮演的那
个角色的内心世界,使之尽可能地有些深度。
为此他提到了林下风刚刚走台时偶尔一现的幽怨眼神。
省里的几个人很惊讶,静静地听完,一致说:“真没想到,陈市长是行家。”
祖品成也说:“要不怎么就让他分管文化了呢。”
众人称赞的时候,陈火林忽然觉得对面有双眼睛亮亮地盯在他脸上,等他抬眼
去看,那双眼睛又忽地垂下去了。那是林下风的眼睛。陈火林心里也不知怎么搞的
“咯噔”一响。
“这个戏就拜托各位了。有什么需要政府办的事,你们就找他。”
祖品成朗声说着,拍了一下身边的陈火林的肩膀。陈火林这才缓过神来,连声
说:“行,没问题。”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