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车子果然上路不远就堵住了。这条路通车不久就不停地返工。每处返工的地方
都只留出一点窄窄的通道。正是上班高峰,一条主干道却像是一条拉直的香肠串,
没有多远就被死死地卡住。
司机老兰又埋怨起来:“陈市长你也真是,这是何苦嘛。”
市里几个头儿的车子都挂的是公安牌照,装了警灯警笛,路上跑起来方便。陈
火林是常务副市长,跑路的事起码不会比其他领导少,但他自己不同意,说领导有
了就行了,他不可能像领导那么忙的。“你不是领导么!”老兰对这件事一直有意
见。他先前是前任专员李庭芳的司机,李庭芳出了事,他被派到陈火林车上,已经
觉得是降了级。又碰上陈火林这样低调,心里很不痛快。机关司机是一个很特殊的
社会群体,很鲜明地表现出官本位的一个侧面。陈火林自然不可能因为迁就司机的
情绪放弃自己的原则。有了在省学总试用期那一年的经历,他相信自己‘这一辈子
都再不会张扬其事:“等一等也好,我是做具体工作的,这样可以多些实际的感受。
这条路的情况谁都晓得的,市委那边回头我会解释。”
陈火林一上班就接到市委那边来的电话,问他上午有没有必须到场的安排,如
果没有,能不能来市委一趟,明远书记想跟他谈谈。放下电话,陈火林立刻向祖品
成报告,祖晶成说:“那你快去。我早讲过的,像这样的事,不光是你,任何人都
不必打招呼,这应该作为一条纪律。”
从地区向设市区过渡期间,祖品成主持过一段党政工作。那是很复杂的一段时
间。祖品成表现得很有底气,处事沉稳,却又不乏果决。很多人以为也希望他会担
任新设市的一把手,省委也来考察过多次,呼声很高。但最后的结果仍是另派了人
来。祖品成是跟祖明远同时由省委领导谈话的,谈话内容就是宣布省委关于他们在
新设市的任职的决定,正式的任职通知随后下发。谈话的当天,祖晶成回到市里,
马上把市委成员和市委、市政府几个主要部门的负责人找拢,通报了省委对市委、
市政府主要领导的人事安排,说:“根据这个安排,也基于市里由我主持过一段工
作的实际情况,我想有必要提前给大家打个招呼,目的是不给领导班子今后的协调
和团结留下隐患。不算正式会议,算是我个人的一点交待吧。
祖品成的交待主要是四条:“一、首先必须明确,一个地方不存在所谓党政两
个一把手的问题。市政府是在市委领导下工作,作为市委副书记,我是市委书记做
政府工作的助手。二、今后凡必须由市委决定的事,必须先请示书记。书记没有表
态,我决不先表态;书记表了态,我决不另行表态;确有不同意见,我本人当面向
书记汇报,,不劳传话。三、任何人都可以直接向书记反映我的问题,但决不允许
背着书记在我面前对书记说长道短。四、各位要像过去支持我的工作一样支持书记
的工作。”
对祖品成的“四条”,议论不一。有人觉得他明智,就是有水平。也有人觉得
他装腔作势,玩权术。不管怎么说,这四条多少堵了一些口舌是非,起了一点防范
作用。所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么。祖明远到任后,祖品成处理他们的关系也的
确是小心谨慎,时时、事事、处处都最大限度地维护祖明远的一把手地位,最大限
度地保持对他的尊重。陈火林刚来的时候曾听人说祖品成暂时主持工作那段很是有
些忘乎所以,以为今后一个市的天下就是他的了。接触了一段,陈火林觉得,祖品
成并不像说的那样简单。一个行政掌官,不可能没有个性,但祖晶成的刚性恐怕更
多的是在骨子里,他还是懂得妥协和放弃、有自律意识的。比较起来,在这方面,
祖明远的方式倒是有些不敢恭维。
一个交警忽然发现了陈火林的车——干道上的交警对市里主要领导的车牌都是
记得很清楚的,马上用对讲机喊来了好几个交警,截住了两头的车流,给陈火林的
车让出了通道,显然是负责的那个注视着车子,举手敬礼。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陈
火林摇落车窗,向他表示感谢,再三说“不必客气,不要敬礼”。那人“砰”的一
个立正,说:“是!”却把敬礼的手绷得更加有力。陈火林在省学总工作的时候,
省城最繁忙的一个十字路口有位交警,每当绿灯亮起,他便对启动的那一路车流举
手敬礼。意思似乎是对维护社会秩序的行为表示敬意,或是感谢对自己工作的支持。
每次经过那个路口,见到那个敬礼,陈火林心里总是生出一种暖意。为此,他还特
地给省报写过一则赞扬的小文章。但到市里来了之后,同样是敬礼,他却总有点觉
得不是味道。地区领导的车子所到之处,凡有交警必须敬礼,这是李庭芳的规定。
用行政命令要求尊重,用摆威风树立权威,其实是虚弱,不免可笑,却相沿成习。
陈火林不由皱皱眉头。
往前走一路堵个不断。沿路的交警都晓得了路上有陈火林的车,早早给他清了
道。陈火林的车从狭缝中穿过的时候,两边停着的最前面的人和车里的司机看上去
木木的,眼睛却满是敌意。后面的人许多在指指划划,龇牙咧嘴,虽然听不见声音,
但显然在骂娘。陈火林觉得背上冒凉气,脚上却在发烧。他下意识地把头往后靠了
靠,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尽量不看两边。
这条路是真正的怨声载道啊,难怪剧团拿它来编戏。
专署所在市的市区主要就是两个区:金河区和金城区。金河区是老城区,金城
区是扩建的新区。两个区隔金河相望,直线距离不出五六公里。地改市之后的市委
和市政府分别设在两个区。市直单位也各占一半。这条连接两个区的路叫“双金路”,
路上的那座跨河桥也跟着叫“双金桥”。
“双金”自然含了发财致富的吉利愿望。但许多人却把“双金路”叫成“伤心
路”;把“双金桥”叫成“伤心桥”。
牢骚是表面现象,下面积压着无穷的矛盾。最突出的是,撤地设市,叫起来好
听,级别并没有提高。倒是因为机构的大幅度调整,许多人要提前下岗;许多人要
挪动单位;许多人要从正职变成副职,虽然可以挂一个正级的拖斗,但权力今非昔
比。另外,机关分在两个区,许多干部上下班就要在新城和老城之间窜来窜去。单
位有车接送的还好,只能骑车的甚至步行的便叫苦不迭。先前的生活节奏一下都乱
了套。
所有这些,也是这条路堵塞不堪的一个直接原因。
各种各样的积怨,现在都集中在了这条路上,尤其是把这条路像绳子一样掐在
手上牵动自己也牵动无数人命运的官员身上。他们对陈火林的敌意并不是针对陈火
林个人,而是针对他代表的那个群体。
这条不过十来里的路,不知惹出了多少悲剧、喜剧、正剧和闹剧,有人从这里
飞黄腾达,有人从这里走进监牢。跟这条路相关的起伏跌宕、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随便抓一把,编好了,都会是一部有震撼力的大戏。可惜市剧团的那个戏编得太一
般了。编剧要么是不得已,要迁就规定的尺寸;要么根本就是缺乏水准,说是“纪
实”,却抓不住生活本身已经有的戏剧性。从分管后了解的情况看,后一种可能性
更大。这个穷省最穷的地区,方方面面的人才多年来都跑得差不多了,文艺单位尤
甚。稍有些本钱的宁可在特区的歌厅卖唱,帮特区的村干部抄抄写写,也不肯回来
当“一级演员”、“一级编剧”。剩下来的多是老弱病残。几个矮子里的长子便山
中无老虎,猴子充大王。也真难为了他们。那个戏光是《七彩路》这种剧名,就透
着陈腐俗气,毫无想象力。
这样想着,陈火林觉得自己有些刻薄。什么时候成酷评家了呢,裁缝不会做,
倒是会撬褊。况且这也不该是一个当领导的人的思维方式。
市委书记祖明远要谈的竟也是那个戏。
“不是说在市政府会议室座谈么,为什么临时变了?”
祖明远的神情好像这变动后面有什么玄机。
“听说是省里几位同志的意思。”
陈火林本来想说“我也是后来才接到通知”,话到嘴边,忽然觉得不对头。
“是——吗?”
祖明远拉长了声音:“听说祖市长让你抓这个戏?”
“也不是‘抓’,就是做一点协调工作。”陈火林说。
“这是对的。政府方面就是负责保证人、财、物。政治上和艺术上把关,主要
还是让宣传部他们去管。”
陈火林同时是市委副书记,按说有关他的工作的决定祖明远应该听听他的意见,
但是没有。
“那当然。祖市长也就是这个意思。”
陈火林忽然记起自己昨天那番关于林下风眼神的意见,有顶头上司在,他本来
是不会发表什么实质性意见的,却不知怎样神差鬼使地把那点触动说出了口。他暗
暗自责道:“下次少多嘴。”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