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陈火林进来的时候达老师刚刚梳洗完毕,浑身散发着洗浴液的清新气息,显得
精神抖擞。
“这是我们陈市长,这位就是达老师。”一直陪着达老师的谈楚玉赶紧离开沙
发,站起来。
陈火林握着达老师保养得很好的手,很想说出自己的感想,达老师却眼睛亮亮
地直视着他:“我见过你的。”
“是吗,那怎么可能?”
一边的谈楚玉刚要说什么,达老师摆摆手:“再保密一段好不好?”
谈楚玉说:“行啊,我听你的。”
陈火林自然不好追问,便坐下来,讲正题:“我本来是陪祖市长一块来的,他
临时让人拦住了,让我先来,他一会儿就到。”
达老师说:“你们太客气了。看你们忙成这样,我真不忍心惊动你们。”
陈火林说:“达老师这样说话,我们就坐不住了。你来支持我们工作,我们还
不知怎样感谢你呢。”
“那是真的。达老师在外地,只要在台工走两个来回,挥挥手,出场费就是几
万呢。接我们这个活儿,达老师却坚持跟当地演员一样拿酬金。”
达老师是谈楚玉去请来的。他的话不知是为达老师抱不平,还是向陈火林表功。
“我们不说这个好不好?”达老师沉下脸。
陈火林看出,达老师的不悦是由衷的:事先他已经听说,达老师是辞了一部长
篇申视连续剧的角色来接他们这部戏的。“文革”的时候他被从大城市发配到这个
老区省的农村劳动改造,当地农民很照顾他。接这部戏是他的一种报答。这使陈火
林很感动,在他的印象里,这样的艺术家如今不太多了。
在一个没有权威、没有客观标准的的代,一个戏无所谓好歹,有一个脸熟的明
星撑着,也算是一个筹码。亏得有谈楚玉,换了他陈火林,还真不知到哪里去找这
样一个筹码。
祖明远说的“让宣传部他们去管”,其实就是让谈楚玉去管。市委宣传部的部
长刚上任没有几天就住院了,当地医院不敢确诊,连夜送到省里,会是个什么结果
很难说。宣传部也就由谈楚玉暂时主持工作。如果部长回不来,他就可能是部长人
选。
对祖明远的决定,陈火林不说求之不得至少是乐意接受的。
陈火林已经隐约感到了“二主”之间的微妙。这种微妙其实是常态,不微妙倒
是奇迹。权力结构内部的这种微妙,他当县长的时候就刻骨铭心了。到市里来之后,
吴副书记——就是先前的吴副省长,他现在在省委分管党群和组织工作——来过一
次电话。就他的分工,吴副书记叮嘱:常务副市长这个角色是比较难把握的。还真
需要那么一点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恐惧谨慎。关键的一条,是牢牢记住“助手”
这个定位,不越雷池半部。在领导之间只能补台不能拆台。否则自己陷进去不说,
造成工作损失后果就严重了。吴副书记的好意他是听得出来的。作为副职,如果没
有个人野心,最明智的做法只能是尽可能避免成为某种可能的矛盾的交叉点。到市
里来赴任之前,老婆龚腊梅念的那个“当官要当副”的官谣,讲穿了,无非就是少
担责任,避免矛盾,大树底下好乘凉。听起来好像有些消极、有些滑头,却是情势
使然。副职在事实上并不具有决定权,配合好领导才是本分。何况,只要不关乎重
大原则,相对于结构的稳定,具体工作上的是非曲直往往是次要的事情。这几乎已
经是上上下下的共识。
再说,让他那么直接地对一个他并不熟悉的具体业务工作负责,陈火林心里还
真没有谱。就个人的兴趣而言,他更热中于抽象的理论。从政的经历更使他觉得生
活里有许多严峻沉重得多的事情。当县长的时候,“文艺”只是每年政府工作报告
里泛泛带过的一句话,那句话还是文化口再三争取才加上去的。解决温饱尚谈何容
易,哪里顾得上吹拉弹唱。他知道自己缺乏情趣,也知道这样的工作观念有片面性,
但他并没有立志做一个完人。市里让他分管文化工作后,他不得不面对一个生疏的
领域。却看到了许多令他困惑不解的咄咄怪事:一面是专业人才极度匮乏,一面却
照样能频频得到据说是国家最高级别的奖项;一面是文件和媒体把那些获奖作品定
为精品杰作,一面是其中的许多戏和影视剧根本就没人看,许多书根本就没人买;
一面是历史别无选择的市场化,一面是这种投入和产出完全不相对称的行政性生产
强制推行;一面是连社保基金的到位都困难重重,一面是在这种明明知道的既无经
济效益也无社会效益的消耗上的不惜血本;一面是脱离一般道德现实的说教,一面
是隐藏在这种说教后面的极度世俗化的利益驱动。所有这些,有的是公开的事实,
更多更深入地了解来自他收到的举报信。生活中还真有有心人。谁谁因为这类评奖
职务职称由某级提升到某级,房子由多少平米增加到多少平米;一个戏实际生产费
用是多少,用于各级“评委”和各级相关官员的“劳务费”是多少,等等,备极详
细。倘若果真如实,其黑暗只能令人不寒而栗。倘若公开倡导的精神文明暗中果真
是在用这样不文明的方式“建设”,那社会的道德拯救还能有多少指望呢?
这样的思路让人灰心,也是有风险的。对陈火林来说,能做到的是面对现实。
他其实应该感谢祖明远。祖明远的不由讨论的决定在某种程度上使他得到了解脱。
就工作本身来说,这种解脱也是有必要的。别的先不论,业务组织上的张罗,他还
真是不如谈楚玉。
省里那几位临走之前在小范围里讲了个意见,他们对戏里演正面形象的市长的
那个演员不满意,觉得他压不住台,必须外请。还要补些戏,强化这个角色的刚正
性格。谈楚玉当时连说“对对,我来办。”果然,不出半个月,他就从外地搬了一
位腕级的真神来。
陈火林20世纪70年代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就看过这位“达老师”主演的电影,那
时候就几部电影倒来倒去,印象很深。30多年过去,这位“达老师”却好像是刚从
当年的银幕上走出来,几乎没有变化。六七十岁的人了,看上去比五十刚出头的祖
品成还显年轻,似乎岁月无痕。
门铃响了,谈楚玉赶紧去开门。大家一起站起来,准备迎接祖品成,进来的却
是万仁保。他一头的汗:“真是对不起,祖市长一下车就给包围在大堂里了。他让
我上来接你们,等着你们去解围呢。”
围着祖品成的什么人都有:下面单位遇到了棘手事不知所措的头儿;没安排上
采访的记者;想请饭局的商人;等着签字的办事员……他们从各自的渠道打听到祖
品成的行踪,祖品成在宾馆一露面,他们便蜂拥而上。
祖品成显然被围惯了,很沉着,一面从容地签着字,一面耐心地应对所有的问
题。许多问题明显当时无法回答,许多要求肯定永远不能接受,但那些人却直是纠
缠不休。祖品成脸上始终保持着微笑,方寸不乱。
站在包围圈外的达老师不由鼓起掌来。
包围圈里的祖品成忽然抬起头,一脸歉意地对那些人说:“各位能给我留一点
时间吗y 你们看,我把贵客怠慢了。”
大家回头,看见气度不凡的达老师和跟随着他的一群,这才散开。有几个还不
甘心地对祖品成说:“那我们等着。”
祖品成说:“你们最好先忙自己的事,回头我去找你们。”那几位说:“不,
我们等。”不屈不挠。不晓得从何时开始,人们好像形成了一种观念:在市里,凡
事不经祖品成不灵。即使明明晓得有的事并不是祖晶成一个人能决定的,即便有的
政府决策已经公开宣传了,但大家没有听到祖晶成亲口说出就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祖品成也乐此不疲,觉得这是大家对他的信任。因此他从不允许周围的人拦截
这种包围。五“我以为对一个市长可以有几十条、上百条要求,但头一条必须是不
怕麻烦。”总算在餐桌上坐定后,祖晶成说。
“我看,在这个城市,离了你地球还真是不转。”达老师赞许道。
“我怕的就是这个。时间长了要成一言堂的。”
陈火林听出来,祖品成的话像是忧虑,却透着自信。这倒让他有些忧虑。
“常言说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一个地方,总要有个人说话算数。关键是这个
人要正派、公道、有能力。”达老师说。
“问题是我离这要求相去太远。”祖品成说。
陈火林不由在心里为祖品成暗暗叫苦。祖品成的话等于默认了自己是市里说话
算数的那个人,这跟他一贯的严谨有明显的距离。
几巡酒后,达老师忽然放下酒杯:“现在我来公开那个秘密。”
原来达老师早几天就到了。他要谈楚玉保密,好让自己可以不受拘束地“观察
市长的日常工作状况”,“尽可能接近真实地领略到”他所要表现的角色“在实际
生活中的风采”。
“达老师是要做暗探啊广谈楚玉当时说。
“没办法,我过去学的、到现在还一直信奉的就是斯坦尼那一套,讲究的就是
真实再现。”达老师很较真儿。
达老师第一次见到祖晶成是在市郊的力霸网球场,一次就留下了极佳极深刻的
印象。
力霸网球场是省城最大的娱乐业老总邵老板投资的产业。邵老板很是看好这个
新设市的开发前景,力霸网球场只是他投石问路的第一个项目。近年来这个市的中
外投资商日多,其中许多人盯住的是这块大型娱乐七彩路业的处女地。早已捷足先
登的邵老板自然不会迟疑,亲自带了一个庞大的投资方案来找祖品成。邵老板有海
外经济背景,实力是靠得住的。祖品成以市政府的名义很正规地接待了他。一来二
去,邵老板对祖品成不由得惺惺相惜,非要跟他交个真朋友,而不是那种外交词令
的朋友。祖品成一来觉得却之不恭,搞不好影响投资,二来也觉得对方确实没有什
么不良动机,便接受了邵老板的邀请,答应去一趟力霸——这之前他还从没有去过
市里的任何娱乐场所。邵老板也是个明白人,说:“我不会让你为难,就是到企业
转转,也好有个直观的印象,顺便吃顿便饭。”祖品成说“饭就不吃了。”邵老板
说“也行”。
但那天下午一去,祖品成吓了一跳。
力霸网球场的大堂正面是透明的玻璃墙,在外面就可以把里面看得一清二楚。
祖品成一下车,看见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大堂深处,小姐们列着夹道的长队,一个个
穿得薄如蝉翼,露胳膊露腿,几乎等于光着。邵老板领着一帮人站在门外的草坪上,
都穿着网球服,倒是很休闲的样子。但祖品成发现,里面有不少扛着摄像机和挂着
相机的人。
祖品成在车门外站住。
邵老板领着那群人迎上来。
祖品成说:“不是讲好了随便看看的吗?”邵老板说:“是呀,这还不随便吗?”
祖晶成说:“若是这样,那你得等一等。”邵老板说:“行。”祖品成弯下腰,对
车里的司机说:“你打几个电话,请火林同志、仁保同志,对了,还有市委宣传部
的楚玉同志马上到这里来。”
气氛顿时有了一点尴尬。
邵老板说:“祖市长我没有惹你生气 p巴?”祖品成说:“怎么会呢?我这不
是诚心诚意跟你合作吗。”
邵老板说:“可我今天是招待朋友,不是跟市长办公。”
祖品成说:“对你我来说这不是一回事吗y ”
邵老板静静地注视了一会儿祖晶成,说:“祖市长,你是条汉子。只可惜这样
的官我见得太少了。”
达老师那天就混在那群穿网球服的人中间。他说的“见过”陈火林,也就是这
一次。事先他从谈楚玉那儿知道了祖品成的这个日程,提前在力霸买了几个钟等着。
他的网球打得不错,又是个见人熟,很快就跟力霸几个多少管了点事的员工聊上了,
晓得了力霸今天为接待祖品成所作的隆重安排,无非是盛宴、艳舞、鸳鸯浴那一套。
邵老板很尽心,特地在省城找了厨师和一群亮眼的小姐来。只要祖晶成有兴致,可
以尽情享受。
而今这种事没有什么新鲜感,新鲜的倒是祖晶成。许多官员已经把吃喝玩乐当
作一种时尚,一种工作方式,一种观念开放的象征。越是老区还往往越是怕跟不上
新潮。达老师有一次在一个贫困县给准备贺年的临时剧团搞辅导,县长在饭桌上就
好意说:莫看我们这里落后,思想还是跟得上的。你老白天辛苦,晚上只管放松放
松。我跟公安局长交待了,这幢楼,不准查夜。这类事几乎已经是公开的秘密。说
是“个别现象”,但这“个别现象”到处都能见到。偶然出现一个祖品成这样的,
倒有些另类了。
“原来达老师已经微服私访了啊,怎么样,让你老看笑话了吧厂祖品成显然有
些得意:”来,为你老的不辞劳苦,我敬你老一杯。“
已经有了醉意的达老师一仰脖子喝光了祖品成敬的酒,又自己倒满了一杯:
“祖市长,我再敬你一杯,为你的自重自律,为你让我看到国家的希望,更为你给
了我演好这个角色的信、信心……”
祖晶成连忙跟着站起来:“达老师,你这杯酒我可不敢喝。你老这样敬业,我
该向你学习才是。”
“学我?那你就错、错了。而今这样的敬业不吃香了,斯坦尼不吃香了,吃香
的是扯着脖子干嚎,光着屁股胡闹,当着大街撒尿……说我台上转一圈拿几、几万,
说我辞了一部电视连、续剧,扯、扯淡!没有、的事。他们不要我,我也不屑于跟
他们同流合、污。谈局、局长,我跟、你说,一个真正的艺术、术家,要经得起时
间的考、验,不靠炒……”
“是的,是的。”谈楚玉说,脸上很是不自在。他先前在领导面前把达老师吹
得很神,达老师却自己揭了自己的底:不过是个过了气的明星。谈楚玉其实用不着
这样的,市里的财政本来也请不起漫天要价的腕儿。但不这样就显不出他的能力和
政绩。
“祖、老弟,”达老师身子摇晃起来,“你能在官、场上洁身自好,出污泥而
不染,不、不错!自古官场就是个烂泥、坑,搞不好就陷下去了。你不想陷,别人
会想方设法让、你陷。就是你能把握自己,别人也容、不得你。你要当心,千、千
万当心!”
祖品成赶紧站起来扶他,一面说:“谢谢达老师教诲。”
“我这不是什么教、诲,是心、心里话。”
“我晓得。”
祖品成很感动。交待万仁保和谈楚玉扶达老师回房间休息。
走出餐厅,天早黑了。外面的甬道站满·了等着祖品成的人。祖品成本来打算
今天晚上跟达老师随便聊聊,也轻松一下。看看达老师醉了,这个懒偷不成,只好
作罢。也许因为酒精的作用,也许因为达老师的鼓舞,他显得特别兴奋,对大家扬
扬手,高声道:“我看各位是一刻也不想让我安生啊。”那些人齐声道:“市长辛
苦!”陈火林不知为什么想:“这顿饭多半吃出了麻烦。”
祖品成显然给那位达老师弄得有些飘飘然了。其实,达老师的感慨,恐怕更多
的是出于自己明日黄花的失落,仗了醉意借题发挥罢了。演员的专长就是逢场作戏,
祖品成却当了真。非怪休谟说性欲和虚荣心是原动力。以祖品成的持重,也有疏忽
的时候。可见人在虚荣方面的弱点真是太难战胜了,尤其是对于一个在一定的范围
拥有权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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