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放下电话,陈火林怔怔地坐了好久。
电话是林下风打来的。林下风向他提的是一个再具体不过的要求:她想换个角
色,哪怕跑龙套也行,只要不演现在的这个坏女人。
这种事本来应该在剧团里面解决,充其量找到谈楚玉也就到头了。居然找到副
市长这里,让他怎么表态?演员就是这个做派,尤其是女演员,尤其是有点名气的
女演员。陈火林听着电话,心里直嘀咕。但口气还是很委婉。
林下风很执著:“跟他们讲不通的。我找你,不完全是把你当市领导,我是觉
得,只有你……懂我……”
后面几个字陈火林差不多是感觉出来的。林下风的声音忽然低下去,直至消失,
却久久没有放下电话。
陈火林是学中文的,对浪漫故事并不陌生,也不缺乏敏感。等了一会儿,他说
:“就这些?还有别的事吗?”
一说完陈火林就后悔了,好像他在等着别的什么事发生。林下风没有回答。陈
火林赶紧又把语气调整到副市长的腔调:“容我跟几位领导商量一下好吗?”
对面的电话“啪嗒”一声放下了。
林下风不肯演那个角色不是没有缘故的。
那个角色的原型是李庭芳的情妇,在特区做了几年小姐,回来开了一家发廊,
很会笼络人。在跟李庭芳勾搭上之前,先拢住了李庭芳的老婆。
李夫人特别喜欢打扮。行话说女人做美容有三个阶段:自然美,装潢美,雕塑
美。她早已到了雕塑美的年纪。“雕塑”可以在大城市做,做发型却是不方便老往
外跑的。当地只要出现一家新发廊,她便是最早的顾客。却始终没有一家能让她满
意的,愁死了。后来成为她的情敌的那佗小姐的发廊开张后,她连着去了几次,总
算找到了一个差强人意的去处,能够让她的发型不损害专员夫人的形象。为了彰显
这家发廊的业绩,她还特许老板娘,也就是那位小姐把她做了最满意的一个发型之
后拍的一张头像放大后立在临街的橱窗里,以广青睐。因为高兴得过了头,千不该
万不该地把专员丈夫扯进了这家发廊,造成了他们这一辈子也许是最大的一个失策。
李庭芳从来特别注意自己的公众形象,头发总是染得乌黑锃亮,不许现出一根
杂毛。他也一向不满意地区领导在宾馆的定点理发室那帮人的手艺。老婆领了一次
路,他随后就成了那家发廊的常客。每次自然都是老板娘亲自动手,材料也保证是
进口货。但李庭芳看重的并不是这些,而是老板娘的身体。
老板娘的身体是无数男人调教过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透着风骚,又比自
己老婆至少小三十岁,李庭芳第一眼见到她就觉得浑身骨头都酥了。拘油的时候,
尽心尽意的老板娘腰弯得很低,香喷喷的鼻息让他的颈子一丝丝地奇痒。到了正面,
两只硕大白皙的奶子就从宽大的领口里直扑发烫的眼睛。他就势把围布下的两个膝
头并拢,夹住站在裆间的老板娘的大腿,一只手也在围布的掩蔽下直接插进老板娘
的裆间。
就像是最先进的精确打击。外面的大街上车如流水马如龙,一片轰鸣。发廊里
的大彩电一个香港歌星叫得要死要活,其他的人也在跟着乱哼。却谁也没有感觉到
一场战争就在身边爆发。
夜里老板娘跟相好发嗲,诉说专员如何老不正经。那家伙一下来了劲,跳起来
说:“太好了!”
接下来是老板娘的那个相好承包了双金路工程。
那段日子李庭芳给老板娘迷得神魂颠倒。有时候开大会在主席台坐得人模人样
的,他会突然起身,溜出去跟老板娘幽会。幽会的地方是老板娘的那个相好安排的,
既讲究又保险。最绝的是有一次他老婆去上海割赘肉,他居然关起房门,跟老板娘
躲在自己家里荒唐了整整三天。弄得全专署人心惶惶,以为专员失踪了。正应了那
句笑话:就像老房子着了火。
李庭芳那时候已经过了五十九岁的生日,在一线的日子没有几天了。对这种老
来的艳福,心里的喜悦怎样也按捺不住,就像一首歌唱的那样“总想对你表白”。
有一次跟一位多年不见的老同事谈起这辈子做官的感受,居然总结说:做官至少要
有三个朋友,一个是司机;一个是秘书;一个是理发员。
对前两者自然有同感,何以还必须有个理发员,老同事颇为不解。李庭芳用力
一拍老同事多肉的肩膀,哈哈一笑道:“一树梨花压海棠呀!”
老同事更是一头雾水。虽然少些墨水,看对方神经兮兮的得意样子,猜测总不
过风流二字。都是过来人,谁不晓得谁呢。但“理发员”并没有特定的性别。直到
在媒体上见到有关倒了霉的李庭芳的报道,才豁然开朗。
当专员的最后两三年,李庭芳几乎是为所欲为。地方的报纸和电视天天是他的
专题,不是剪彩就是作报告。他从来的形象就是开拓型的,大刀阔斧,雷厉风行,
不作兴什么狗屁的温良恭俭让。倘仅止于此,倒也无所谓。一个领导出面多有时候
也是敢于负责的表现。问题在这种张狂后面的疯狂。他出事前一段时间几乎公开的
索贿受贿简直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但这并不是他出事的直接原因。
李庭芳跟地委书记一直保持着极融洽的关系。地委书记处处谦让他,在各种场
合对地区的各级干部都总是说:“庭芳同志比我有魄力,我的责任就是支持他。”
上面来人考查,或是领导找他个别征求意见,他也总是郑重其事地从各方面肯定李
庭芳,对种种不利于李庭芳的传闻和举报加以辩护驳斥。他对李庭芳的这种肝胆相
照的支持,表现了一个领导集体的一把手维护班子团结的良苦用心,也表现了难得
的党性和美德。相对于许多地方的党政矛盾闹得不可开交,这个地区班子的团结和
谐显得特别突出,常常被引作其他地区和单位的模范。他为此被上级要求超期将近
一届才退到二线。李庭芳出事后,有人私下问他,共事多年,是不是真的对李庭芳
的劣迹毫无觉察?他笑一笑,淡然说:“世上的事千头万绪,总有个轻重缓急。我
水平有限,读的书不多,乱七八糟的诗还记得一些。印象最深的有两首,都是清朝
人写的。”然后,他念出了那两首诗。其一:
千里休书只为墙,
让他三尺又何妨。
长城万里今犹在,
不见当年秦始皇。
其二:
公门里面好修行,
半夜敲门心不惊。
善恶到头终有报,
举头三尺有神明。
这样的涵养功夫,让请教的人听罢个不免出一身汗,觉出自己根器的浅薄。
李庭芳是发廊老板娘的那个相好告发的。那人涉嫌贩毒,被捕后供出包括李庭
芳在内的一批贪官,希望能免死罪。案子是全国性的,高层盯得很紧,有事没事的
对涉案人员都避之惟恐不远,李庭芳先前以为可以割头换颈的那些关系竟没有一个
出头说话的。
发廊老板娘倒没有什么事。李庭芳“双规”的时候,她也受到一再传讯,就干
脆把发廊关了。时过境迁,她又出现在力霸网球场,而且是经理。这自然凭的是她
同邵老板早年的关系。
《七彩路》对以她为原型的那个人物的处理惟一与真实生活不同的,是让那个
女经理作为黑社会的陷阱,继续拉新来的市长下水,但未能得逞。
一个演员能够扮演多种角色,原是一种求之不得的机会,可以拓宽自己的戏路
子。但林下风拒绝这个角色的态度却很坚决。她在电话里没有说明原因,陈火林是
可以想象得到的,不外这么几种:一是她不想改戏路子。作为旦角,她一向演的是
女书记、女团员、女模范,总之是淑女之类。若是换一个完全相反的角色,搞不好
就损害了她在人们心目中的既定形象。在一个小地方,这种担心不是没有理由的。
二是祖品成因为林下风在市人大提的意见而直接拨给剧团几十万维修小礼堂的
专款,已经有了关于祖品成与林下风的种种难听的议论,在这些议论里林下风是主
动的一方。而《七彩路》中正面形象的市长又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祖品成。这岂不坐
实了那些谣言?
三是林下风的家庭生活正陷于危机。她丈夫是她上戏校时的老师,年纪大她很
多,二贯喜欢拈花惹草,都快退休了,还跟几个早年的老情人黏糊得满城风雨。政
治和专业荣誉一大堆的林下风,却只能忍气吞声。她是名人,一旦闹起来,社会的
谴责肯定只会指向她。这样一种状况,哪有心思演戏,而且是演那样一个坏女人。
最后一种可能,那就是,林下风希望由此让陈火林了解她。女人是一种很奇怪
的动物,常常会有许多非理性的念头,那些念头却又往往是极敏锐极准确的直觉。
她一定从他对她的那个眼神的捕捉中发现了什么,或者想要发现什么。
这种可能,陈火林不敢往下想。忽然记起乡下的一句俗话:“盐(言)多生卤”,
就是话多了惹出卤水那样涩乎乎黏糊糊很不是味道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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